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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并肩 原來,他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3章 并肩 原來,他所




楊堰壓下心底悄然滋生的不耐, 依舊放軟了态度,耐着性子溫聲哄勸,字字句句皆是深情:“潇兒, 我知你最重情義。平兒的事, 我也惋惜難過, 可很多事, 為了你, 為了天下萬民, 我只能重重拿起, 輕輕放下。”




天下?萬民?




這四個字輕飄飄落入耳中, 驟然敲碎了房潇險些沉溺的溫柔幻境。




是啊,




如今的天下萬民、江山社稷,是何等模樣?




不待她細思深究,楊堰上前半步,繼續剖白心底所謂的赤誠與取舍:“我愛你, 也敬雲舒。只是身居萬人之上, 肩扛社稷重擔,為了江山安穩, 有些人事,我們不得不忍痛割舍。”




他軟語溫存,句句皆是缱绻告白,是房潇過往最難以抗拒的溫柔模樣, 幾乎又要讓她迷失立場, 繼續妥協退讓。




難道這一次,依舊要她、要無辜的雲舒割舍嗎?




不。





不對!




平兒不過是三歲懵懂的稚童,他的生死安危,與江山社稷何乾?與天下萬民何乾?




房潇猛地擡眸, 打斷他所有冠冕堂皇的勸慰:“不,這不對,楊堰,你別說了。”




她眸光澄澈銳利,句句條理分明:“其一,于私,平兒是你親生孩兒,無辜被害,你從未有過半分為人父的舐犢恻隐,滿心滿眼,盡是權衡取舍。”




“其二,于公,後妃戕害皇子、禍亂儲嗣,本是動搖國本的重罪,你卻敷衍搪塞、不肯徹查真相,未曾依法懲治幕後真兇,草草結案、姑息縱容。”




“你張口江山、閉口社稷,動辄以天下為借口,混淆私情與國法。到頭來,私事不公、公事不正,兩樣大義,你是一件未明。”




楊堰臉上溫存的笑意,瞬間寸寸碎裂,蕩然無存。




他素來從容自持,最善權衡說辭、慣會以江山社稷掩盡私心,可此刻被房潇一針見血地剖開內裏的涼薄與失職,竟一時語塞難言,無從辯駁。




心底積壓已久的不耐,連同被摯愛之人當衆拆穿、步步诘問的愠怒,瞬間沖破了他刻意維系的溫柔。




楊堰眉眼驟然沉冷,褪盡所有的遷就寵溺,一股與生俱來的凜冽威壓,使殿內氣溫驟降。




在楊堰的認知裏,他此生所有的退讓、所有的取舍、所有的破例,從來皆為護她。世人非議、子嗣安穩、朝堂公道,但凡與她相悖,他皆可舍棄。




可如今,這一切竟都成了他為人不義、為君失職的罪證。




這份認知,讓他心底滋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煩躁與憤怒。




“所以,你如今是在細數朕的罪責,審判朕?”




冷硬淩厲的質問即将脫口而出,楊堰卻驟然頓住。




似曾相識的對峙,似曾相識的僵持,猶在昨日。




就在這離恨天中,她也曾這般寸步不讓、句句較真。




最終是他放下傲骨,下跪剖白傷疤、示弱忏悔,才堪堪哄軟她的心,化解僵局。




他太懂房潇了。




她剛烈清醒、善惡分明,兩人硬碰硬只會兩敗俱傷、徹底鬧僵;但在她心中,自己與玄壇最重,此刻只要他擺出深情姿态、袒露脆弱,她就會心軟,就會乖乖回到他的身邊。




轉瞬之間,楊堰壓下滿腔怒氣,換上一副頹然無辜的模樣,語聲低啞愧疚:“潇兒,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當時你戰場失蹤、生死未蔔,我方寸盡亂,心中再無半分朝政權衡。那時的我只想——若是沒了你,我坐擁這萬裏江山何用,茍活于世又有何益?”




“你可知,自你歸來,我日日刻意避着你,從來不是不在意,而是無顏對你。我不知該如何向你交代這一樁樁疏漏、一件件虧欠……誰曾想,這般怯懦回避,反倒讓你我誤會漸深。”




“楊堰,你又将情與理混為一談了。”房潇輕聲打斷,分毫不為他的表白動容。




楊堰眼底掠過一絲慌亂,急切辯駁着:“潇兒,我分不清!沒了你,我便方寸大亂,什麽規矩法理、江山權衡,我全都顧不上了。”




“哦。”房潇似恍然大悟般,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嘲諷弧度,“所以說到底,這事又怨我了?”




“潇兒,我不是這個意思。”楊堰眉心微蹙,帶着幾分無奈的委屈,“你怎麽總是曲解我的好意呢?”




“好意?”房潇不帶任何感情,輕聲重複着,“你的好意,當真難懂。”




“潇兒,江州動亂未平,燕州邊境不寧,我日日被國政纏身、焦頭爛額。”楊堰耐着性子辯解,語氣染上幾分被逼無奈的煩躁,“你就不能稍稍體諒我一些嗎?非要寸步不讓,逼我一一論罪嗎?就算是要論罪,宋繁熾已然被你親手處置,你我夫妻一體,等同于我已然懲處了結,此事就此翻篇,不行嗎?”




“不,還沒完。”




房潇半生執念,便是萬事必要分清黑白、辨明對錯,絕不能稀裏糊塗敷衍了結。




她擡眸直視楊堰,目光坦蕩:“宋繁熾戕害皇子、禍亂後宮,按律當誅。但我身為中宮皇後,罔顧宮規國法,擅用私刑、處決嫔妃,亦是失德逾矩。懇請聖上依宮規律例,秉公聖裁。”




“房潇,你到底要乾什麽!”




楊堰終于克制不住滿腔的不耐與惱怒:“你是無事可做,非要同我置氣胡鬧嗎?你要我說多少遍,我沒有寵幸過宋繁熾!”




“我不是在同聖上鬧脾氣。”




房潇垂眸,褪去了所有夫妻間的親昵随意,口氣恭謹疏離:“臣妾只是希望聖上明白,世間萬事,對錯分明,無論身份尊卑、親疏遠近,做錯了事,便該認、便該罰。”




這一聲疏離淡漠的“臣妾”,硬生生割裂了二人十數年的刻骨深情,将缱绻愛人拉回冰冷的君臣尊卑——這是他們夫妻多年,從未有過的事。




“房潇!”




楊堰一聲暴喝,裹挾着九五之尊的雷霆震怒,聲震殿宇,連周遭梁柱都在微微震顫着。




積壓許久的委屈、煩躁、不甘,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他死死盯着眼前寸步不讓的愛人,胸腔怒火翻湧不息。




明明是這世上最該懂他、最該疼他的人,為何偏偏對他步步緊逼、分毫不容,最是嚴苛?




他從不否認,她披甲征戰、沙場浴血,為他穩固萬裏江山,勞苦功高、無可指摘。可她歸來之後,又曾回頭看過狼狽煎熬的他一眼?




她只顧着追責對錯、權衡公道、悲憫旁人,哪裏有過半分心思,關心過他日夜懸心的恐慌?又可曾察覺過他那段時日瀕臨崩潰的慌亂、寝食難安的煎熬?




滿心烈烈怒火、滿腹委屈不甘,對上房潇坦蕩凜冽的目光,終究是潰不成軍。




殿內陷入了死寂。




房潇眸光冷潤如霜,靜靜望着失态頹然的愛人,一字一句,堅定诘問:“楊堰,我只問你,你錯沒錯?”




一句輕問,重逾千斤,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有的暴怒、辯解、委屈與不甘,轟然坍塌。




楊堰肩頭猛地垮塌,周身滔天戾氣瞬間散盡。他抛卻了所有帝王威儀,緩緩屈膝蹲身,雙臂死死環住自己的膝蓋,将臉埋在臂彎間,低笑出聲,笑得蒼白又無奈。




“錯,我錯了。”




他不辯不駁、無怨無尤,包攬了所有過錯。




沙啞的嗓音透着滿滿的疲憊,夾雜着徹底認輸的麻木與遷就:“你說怎麽樣便怎樣,只要你消氣,你高興,我都認。”




看着昔日意氣風發、矜貴傲然的帝王,此刻頹然潰敗、卑微至此,房潇心底緊繃的弦,終究還是不争氣地軟了下來。




她語氣放緩,褪去所有淩厲鋒芒,“我不是逼你認錯。只是此番征戰歸來,我看清了太多事,你我對朝堂內外、江山萬民,都有太多錯漏。有些是你的過失,有些是我的疏漏。你既說你我夫妻一體,那往後,我們一同改錯、一同修正,好好守護這大周江山、這天下萬民,好不好?”




埋首膝間的楊堰,嘴角悄然揚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果然,他的潇兒,從來最是心軟,最是疼他。




他即刻擡身,伸手牢牢攬住房潇,眼底頹勢盡褪,只剩一片真誠懇切,他鄭重起誓:“好。都聽你的,我改,我們一起改。”




“嗯。”




房潇輕輕應聲。




十數年情深羁絆,早已入骨,房潇實在無法乾脆利落地判他死刑。




楊堰初登帝位,或許是皇權迷了眼,亂了心。就如從前的自己,若非親歷民間疾苦,也永遠認不清自身的奢靡與荒唐。




她天真的堅信,楊堰不是那樣的人。




“我們先用午膳吧,膳後閑暇,我們再慢慢細說利弊、規整諸事。”




午後風靜,離恨天偏殿清幽靜谧。




案前兩盞新沏香茗,煙氣袅袅,淡淡彌散。




“喝茶吧。”房潇将一盞茶輕輕推至他面前。




楊堰淺啜一口,眉心微蹙,“這茶,今日怎麽喝着澀口”




房潇微微一笑,“這是新汲的井水煮的茶,喝起來別有一番質樸風味。”




“怎麽?宮人沒貢上今晨的清露嗎?”楊堰不悅地皺着眉,“貴妃也是,喪子大悲雖痛,也不該這般荒廢六宮事務。”




房潇聞言,只是淺淺瞪着他,默然不語。




楊堰瞬間會意,連忙收斂神色,慌忙軟聲找補:“是朕失言,是朕錯了,不該說貴妃的不是。”




“你平心靜氣聽我說,我也不與你置氣,咱們論事理。”房潇斂了笑意,正色道。




“好好好,我聽,都聽你的。”楊堰連連應下,态度溫順遷就。




“宋繁熾一事,既已如此,也就這樣吧。但往後,雲舒孤苦無依,世間親眷只剩你我,我們務必萬般體恤、悉心照拂。”




“都聽你的。”




“再者,你可知此次江州民變、動亂四起,根源皆是運河改道,沖毀無數民田、百姓流離。官逼民反,皆因政令嚴苛、徭役過重,你我從前對工程太過苛急,往後萬萬不可再行此政。”




可這番體恤萬民的懇切規勸,落在楊堰耳中,卻全然變了意味。




他自信滿滿地呷了一口清茶,眉宇間盡是帝王功業的傲然:“潇兒,你也太過天真心軟了。朕已下诏免去當地三年賦稅,仁政已施,可這些刁民依舊不知滿足、聚衆反叛。”




他擡眸望向窗外,篤定沉穩地悠悠開口:“你放心,縱觀史冊,歷朝歷代雄才大略的帝王,鑄就豐功偉業,從來免不了些許犧牲。朕已加緊募兵練兵,平定叛亂、肅清亂世,指日可待。些許民田損耗、萬民疾苦,于江山霸業而言,不值一提。”




“我不是這個意思。”房潇心頭微沉,無力地解釋着,“我是想說,推行政令、大興工程,該當體恤民情、斟酌百姓的承受之力,而非一味強求功業、徭役萬民。”




楊堰卻全然不以為意,只顧娓娓細數自身功績,他的眼底滿是自得:“你且細看,運河貫通之後,洛陽碼頭商船雲集、商旅不絕;縱然淹損些許良田,可百姓新墾荒田逾千畝,民生拓展愈發廣袤;河東數郡也盡數納入大周版圖。”




“朕主持修訂典籍、編撰群書,文治武功,縱觀古今,試問幾人能及?想要成就千秋霸業,總要有所取舍,些許尋常百姓的得失,你我不必細究。”




“孟子有雲,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房潇怔怔望着眼前意氣風發、自負千秋的楊堰,心底被一股深深的寒意所覆蓋。




楊堰聞言,只忍俊不禁,擡手輕揉她的發頂,語氣帶着幾分寵溺的戲谑:“你這小道士,看什麽儒學經典!”




“《道德經》亦有言: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




“朕的潇兒,果真學富五車、見識不凡。”楊堰依舊笑意淺淺,卻一句未曾入心,只當是房潇閑時讀書的細碎感慨。




“還有。”房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話是咬碎牙關、和着血淚說出口的,“你我身居高位,日常太過奢靡。今後,我當效法先皇後,例行節儉、規整六宮。”




世人皆知,她有多恨塗山氏。可如今,她卻要強逼着自己,學着仇人的模樣,守規矩、行儉德、擔起中宮本分。




聽房潇提及母後,楊堰也只是微微一怔,随口敷衍着:“六宮瑣事你素來不管,無需勉強自己親力親為,安排貴妃打理便是。”




“雲舒驟失幼子,大悲大痛,身心俱疲。六宮諸事,我先替她擔着吧。”




楊堰眉心微蹙,語氣是一貫寵溺遷就:“你素來不谙庶務,諸事繁瑣,我舍不得你受累。”




話音落定的剎那,房潇心底最後一絲溫熱,徹底涼透。




她終于徹底看清。




原來,他所說的攜手并肩,以天下為聘,全是假的。




在他楊堰眼裏,自己還真只是個鬧一鬧、哄一哄便會回頭、便聽話的小媳婦。




所有的好言規勸,于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痛癢的小脾氣。




房潇緩緩垂眸,前所唯有的巨大疲憊席卷而來。




“楊堰,我累了,想歇歇。”




“我方才說的那些話,你好好想一想。”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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