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 崖洞 “那你坐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8章 崖洞 “那你坐回
房潇墜下懸崖的瞬間, 楊堰才真的慌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她離開他的方式 —— 争吵後的拂袖而去,心死後得閉門不見,甚至是某日的不告而別。
他唯獨沒有想過, 隔開他們的會是生死。
如果是這樣, 他寧願要那雙再也不會看他的眼睛。
他趴在崖邊, 手心布滿碎石磨出的血痕。
山霧濃稠, 眼底一片茫茫, 他什麽都看不見。
他不知疲倦的一聲聲喚着 “潇兒”, 聲音被狂風撕碎, 連一縷回音都沒有。
而墜下懸崖的瞬間, 房潇心中唯有解脫。
上蒼慈悲。
她終于可以不用再愛他了。
因為,她終于可以死了。
當她再度醒來時,整個人挂在一棵老松的枝桠間,房潇忍不住低低苦笑,老天竟不肯收她。
神智稍稍清明之後, 她低頭望見段義橫卧在下方不遠的石灘上。
他肩頭被一根斷枝貫穿, 細看是枯松枝,斷口參差, 從他左肩胛下方斜穿出來,帶着暗褐的血跡。
他一動不動,臉色比崖邊積雪還要慘白,嘴唇也白, 不知道人是不是還活着?
她試着動了動身子, 輕聲喚了一聲段義的名字,渾身的劇痛瞬間吞沒了她的聲音。
緩了不知多久,她才慢慢從樹上滑下來,落在地上, 可她膝蓋一軟,人又重重跪倒在了石灘上。
又過良久,她拖着一身是傷的身子挪到了段義身邊。
他肩膀被那根樹枝穿得很深,深到她在想—— 他摔成這樣,還能活着?
她也不知道他聽不聽得見,低聲說了一句:“你醒醒,別死。”
日頭已有一半隐入山後,崖底的寒風越來越緊,順着石縫鑽上來,吹得人骨頭縫都在發涼。
段義依舊沒有半點反應。
她跪在他身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涼得像是在溪水中泡了整夜的石頭。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們不能在這石灘上坐到天亮,段義身上那根斷枝還在往外滲血,若是寒風一浸,就算是傷口不足以致命,他人也會凍僵在這裏。
她半跪在地,将段義的手臂架在自己肩頭,拼盡渾身力氣将人攙扶起來。
他比她重太多,她每一步都覺得自己的骨頭在響。
崖洞口距離本不算遠,此刻卻仿佛隔着一整座大山。
她喘了很久的氣,然後開始為他處理傷口,将她能想到的、能用的,都用了。
七星劍削斷枯枝的剎那,段義悶哼一聲,卻依舊沒有蘇醒。
她撕下自己的裙擺,替他裹緊了傷口。
洞外的風聲越來越緊,房潇想,就連離恨天那些難熬的日夜,似乎也不及此刻來得艱辛。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裏忽然多了一聲短促沉重的悶哼,像是自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那是段義。
她猛地回頭,看見段義眉頭輕輕顫動,臉色還是白,但嘴唇微微張着,像是在低喚着什麽。
她放下手中枯枝,快步回到他身邊,俯身靠近,不等他完全睜眼,先輕聲喚道。
“段義?”
他沒有答,但眼皮卻微微動了動,像一扇沉重的木門,正被慢慢推開。
她又放輕聲調喚了一遍:“段義 —— 你醒了?”
“嗯。”
他掀開一條眼縫,瞳孔散了一下,半晌又慢慢聚攏。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 還活着?” 他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硬生生從喉嚨裏刮出來。
她點了點頭,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段義瞥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肩膀,又看向房潇滿身的狼狽,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力氣。
“那咱們算扯平了。”
話音落下,他再度脫力閉上了雙眼。
肩頭的劇痛翻湧不息,冷汗順着他的下颌不斷滑落。
意識将沉未沉之際,他又勉強撐開一絲眼皮,氣息破碎微弱,啞聲補上一句:“我腰間荷包…… 有火石。”
房潇聞言,伸手向他的腰間摸索。
當她的指尖觸到緞面的一瞬,她頓了一下 —— 鴛鴦,上巳節,好遙遠的事情了。
“你別誤會啊。” 段義的聲音自頭頂落下,“我花銀子買的東西,自然要用破了才丢。”
“看來你是好些了。” 她解開荷包,取出火石,“廢話又多了。”
火光升起來的時候,段義的臉在明暗光影裏晃動不定。
火不大,她撿拾的枯枝大半帶着潮氣,燒得很慢,噼啪作響着,濺出幾點火星,落在石灘上,一下就滅了。
段義的目光慢慢地擴開了——從她撕爛的裙擺、她的膝蓋、她的手心,一點一點往上走,直到那被篝火烘得微紅的臉頰。
他從未見過她這般面色——這紅,讓人沉醉。
“你……我……”
段義想說什麽,可又咽了回去。
他素來不耐沉默,但這會兒又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明明世人都說她是奢靡冷酷的妖後,而他是為民請命的義軍,不知為何,自己還總覺得對她有所虧欠。
“閉目養養精神吧。” 房潇說着,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自腰間取出一枚丹藥,“這是我日常修身的丹藥,你服下它,補補元氣。”
她蹲下身的時候,一股遙遠而幽深的香氣驟然明朗。
段義說不上來那是什麽——不甜,不膩,像白雪落在乾草堆上,又像是深山之中,一處他從未到過的古觀廟宇。
他鼻子動了動,還沒想清楚怎麽形容,話先出了口:“好香啊……”
他頓了頓,話幾乎是追着自己的舌頭跑出來的:“這就是……紫檀木炭的香氣?”
“你!” 房潇眉眼間立時浮起一層薄怒,“你胡說。今冬我再未用過檀木炭了。我說過,我改了。”
房潇将丹藥往前遞了遞:“吃了就別亂說話了。”
段義撇了撇嘴,想要擡手去接,肩膀卻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擡不起來了。”
房潇看着他那條僵在半空的手臂,嘆了口氣。
她側過臉,将丹藥送至他唇邊。
指尖擦過他下唇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燙。像是一小截埋在灰燼裏的炭,看着暗了,一碰,還有餘火灼燒。
她轉頭看向他,火光映在他臉上,紅得異常。
“你發燒了。”
她不等段義回應,擡手褪下身上貂裘,輕輕覆在了他身上。
貂裘還帶着她的體溫與氣息,從他的肩頭一路裹到胸口,像一雙手沒有停頓地落了下來。
“你重傷在身,再受風寒,明日很難走出崖底的。”
“別……” 段義想要推開,可肩頭劇痛卻令他分毫無法動彈,那只手擡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沒事。” 房潇平靜開口,“我不怕冷。”
她說着退後半步,火光落在她身上,高束的襯裙裹着單薄中衣,勾勒出了婀娜的身姿。
段義慌忙別開視線。
他只覺得身上燒得更厲害了。
不是發燒的那種熱,而是當年在京畿大營裏,自己便體會過的那種躁動。
他把臉往貂裘裏埋了埋,心想:這可真是要了命了。
“你真不冷?” 段義心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他得說點什麽,随便什麽都行,只要別再讓這件貂裘上的香氣,繼續往他心裏滲。
房潇沒有擡頭,拿着枯枝撥弄火堆:“真不冷。往年大雪時節,我常一身單衣,在紫霄觀後山的山洞閉關。”
“吹牛,人怎麽可能不怕冷。” 段義皺着眉頭,不肯相信。
“我有玄壇啊。窩在他身上,便不覺得冷了。”
段義盯着她紅潤的面頰,越想越是蹊跷:“不對,寒冬臘月,你只着單衣,毫無寒意。你沒有說實話。”
“我自有丹藥護體。”
“就算是太上老君的仙丹,也沒這麽靈!”
房潇沒有再接話,她起身走到洞口,抱膝坐下,遙遙望着天邊那一彎殘月。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開口,不知是在對着月色傾訴,還是說與段義聽:“你聽過寒食散嗎?”
段義自然聽過。
當下名士服散之風盛行,多少人因此癱瘓、殒命。服散之人通體燥熱亢奮 —— 難怪隆冬時節,她身着單衣亦不畏嚴寒。
“你瘋了?”
房潇依舊沒有回頭,聲音自洞口随風飄來,像一片雪花輕輕落在他心上:“段義,我的日子,實在是太艱難了。”
“…… 那你坐回來一點,” 他說,“這貂裘挺大的。”
房潇轉頭望向段義,笑了出來:“好大的膽子,不知道我是個大麻煩嗎?”
“我這人不怕麻煩。”
房潇沒有再多言語。
她站起身,走回火堆旁,在他身側坐了下來。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只輕輕挪進了貂裘寬大的邊角,靠在他未曾受傷的肩頭。
她太需要一個沒有卷入自己這灘渾水的人 —— 無關男女,無關敵我,能聽她說一些話,天亮之後不必記得,也不必負責。
倚靠着段義的時候,她覺得,這樣剛剛好。
洞裏的火快要燃盡了,暗紅色的餘燼在風裏一明一滅地呼吸着。
房潇閉着眼,覺得自己終于可以停下來喘息片刻了,哪怕只是一瞬,也好。
段義沒有看她。
只是借着微弱的火光,靜靜望着貂裘外露出的那只手 —— 蒼白纖細,指節微微蜷起,仿佛長久攥着什麽東西,已經忘了該如何松開。
他心底默默地說,房二,那些不該你背的枷,棄了吧。
他想了很久,久到枯枝燃盡,天色将明;久到房潇的呼吸漸漸平穩綿長;久到自己積攢了足夠多的勇氣。
他才敢輕輕動彈。
将自己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慢慢地、輕輕地,覆在了她冰涼的手背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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