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盛怒 生在帝王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章 盛怒 生在帝王家
楊堰被晾在屋裏, 簡直快要氣死了。
自己堂堂一個王爺,追着一個女人要承諾,反被人家冷語刺傷,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如今他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回首望向銅鏡, 若不是頸間、胸口錯落的緋色印痕是那麽地刺眼, 他真的會以為昨夜只是一場绮夢。
目光再往下落, 妝臺之上, 那只盛放白色藥粉的玉盒靜靜陳列, 驟然攫住他所有心神。他不願置信, 那般清皎如月的人,竟會服食這種東西?
盛怒之下,楊堰擡手抓起玉盒,狠狠掼落在地,瓷片與藥粉四散紛飛。
害死房潇、誘她沾染藥石的始作俑者, 除了蕭承訓再無旁人。
頃刻間, 他的沉穩自持,從容自若, 盡數崩塌。
院中,還在幫房忠、懷安掃地的如意,忽見楊堰滿面戾氣直奔馬廄牽馬,也不敢多問半句, 慌忙抛下手中掃帚快步緊随。
“又被你罵跑了?”懷安放心不下, 踱步去往正堂。
房潇正于案前焚香誦經,青煙袅袅繞着她素色道袍。
“嗯,該罵。”
房潇本意不是與他争吵,而且二人的問題症結也不在于他是否娶親, 不知怎麽,話趕話就越說越重。
“當年,貞懿皇後還在時,便叮囑我說你性子太急,脾氣太大,讓我多勸着你些。”懷安手裏握着雞毛撣子,一邊拂去案頭浮塵,一邊念叨,“女子柔順乃是立身之本。”
“你呀!家國大義自當據理力争,可居家度日,凡事硬碰硬,那就太過于計較了。你非得要了他的強,弄得兩人都一肚子氣,何苦呢?老話常言軟繩能捆硬柴。”
“這般珍貴德行,那就與天下男子共勉之吧。”
房潇素來言辭銳利,一語便能堵得人無言辯駁。所幸,身邊衆人皆知知她心性,從不會因此心生芥蒂。
懷安無奈輕嘆:“所以,到底是為什麽呀?”
“我不喜歡花,他就是摘盡天下牡丹也是徒勞。”
“那你要告訴他你喜歡什麽啊!”
“我喜歡一個人過活,他不依。”
懷安搖頭失笑,說不清是情愛令人幼稚,還是兩個幼稚的人相愛了。
另一邊,楊堰策馬疾馳入城,馬蹄踏過長街塵土,如意在後一路追趕,眼見前路既非晉王府方向,亦非皇宮禦道,心頭陡然一緊。
“王爺,咱們這是去往何處?”
楊堰不顧身後的詢問,在鬧市中橫沖直撞。
如意心頭咯噔落地——這條路,分明直通安樂侯府。
“王爺萬萬不可!”
侯府門前侍衛望見楊堰鐵青面色,連忙躬身行禮。
“開門。”楊堰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雙目赤紅駭人。
“無陛下聖旨,私闖侯府不合禮制。”守門侍衛戰戰兢兢回話。
“開門,罪責本王自去父皇母後面前領。”
侍衛不敢違逆王侯之威,顫巍巍推開侯府朱漆大門。
楊堰大步疾行入內,一腳踹開正堂大門,巨響震得滿室器物微顫。
彼時蕭承訓與侯夫人孫巧蘭正伏在案頭翻看古譜,驟聞巨響,二人齊齊受驚擡頭。
“出來。”楊堰齒間冷音沉沉。
蕭承訓亡國降侯,早已收斂往日驕矜,無論來客身份高低,一概笑臉逢迎。
待他看清來人是怒氣滔天的楊堰,神色驟然一滞。
楊堰一言不發,上前便是一腳,正中蕭承訓胸口,将人踹倒在後室地面。不等對方掙紮起身,他俯身跨坐其身,拳風如雨,盡數落在了蕭承訓面門。
蕭承訓常年沉溺酒色,身子早已虧空,哪裏抵擋得住盛怒之下的楊堰,只得抱頭蜷縮在地連連求饒。
“不知哪裏得罪了晉王,還望您見諒。”
其實,他怎會不知?裝傻求饒而已,他不信楊堰敢将內裏緣由擺上臺面,更不會為一個那樣的女人忤逆帝後。
積壓數年的怨憤盡數在此刻傾瀉,楊堰渾然不知疲累。
滿府仆從吓得縮在廊下,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如意早在門外察覺事态不妙,暗中遣人快馬趕往晉王府報信。
待到王府屬官匆匆趕來,幾人合力才勉強拉開楊堰。
他雙手鮮血淋漓,眼底戾氣未散。
“今日不為別的,只為你造下的孽!”楊堰惡狠狠盯着狼狽不堪的蕭承訓,殘存的理智告訴他此刻不能殺了此人。
一直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孫巧蘭這才敢上前扶起滿臉是血的蕭承訓。
楊堰還不作罷,擡起血淋淋的手指着他,“我告訴你,這只是開始!”
言罷,他甩袖轉身,揚長離去。
鬧出這般驚天動靜,消息轉瞬傳入宮中。
楊堰剛至王府大門,傳旨內侍早已候立階下,奉聖上口谕召他即刻入宮面聖。
傳旨太監是懷恩的小徒弟,宣完口谕,便悄悄拉過楊堰低聲提點:“趙王早已将侯府一事悉數禀奏聖上皇後,二聖龍顏大怒。”
聞言,楊堰紛亂的心神總算稍稍回籠,凝神回想方才言行,暗自慶幸未曾口出忤逆之言。
自父皇登基,兄弟三人同日封王,他便敏銳地感覺到,他們之間的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明明是自小一起嬉戲打鬧的至親骨肉,現在看對方的眼裏卻都多了一絲陰冷和提防。
楊堰倏然警覺:生在帝王家,就是活在群狼之中。
晉王府屬官胡安光快步上前,替楊堰解釋道:“公公不知,那安樂侯蒙受皇恩卻心懷怨怼,竟敢作詩暗諷帝後,王爺聽聞流言義憤填膺,方登門教訓一二。”
楊堰暗暗颔首,随內侍登車去往勤政殿。
殿內,楊琨厲聲訓斥,楊堰跪在青磚之上垂首默然,盡數受教。
塗山氏素來偏疼次子,聽着嚴苛訓誡滿心憐惜,可念及他此番闖禍着實出格,又牽扯房潇,唯恐兒子對那女子執念太深,只得按捺心疼,任由聖上訓斥。
楊琨自認仁厚明君,見愛子行事暴戾,怒火更盛,當即命懷恩拟旨,晉王言行失當,幽禁于晉王府內思過。
懷恩跪地,遲遲不肯接旨。
楊琨低頭,懷恩的眼眶已經泛紅。
“你哭什麽?莫非心疼這個闖禍的逆子不成?”
“奴才是心疼晉王。”
楊琨頓生好奇:“哦?有趣。”
“晉王一片純孝之心,不想二聖擔心,才忍着委屈什麽也不說。”
“他耀武揚威的打人,委屈什麽!”
“聖上,娘娘,晉王秉性仁厚,您不奇怪他為何會無端打人嗎?”
“如此說來,你是知道了?”
懷恩的确機敏,聽了徒弟的幾句話,當即就編出了一套說辭。
“二聖不知,如今市井間流傳安樂侯一句詩作‘東南楊柳謝,春色入陳家’,此詩暗藏怨怼、詛咒皇家,滿城人人心知肚明,卻無人敢直言。唯有晉王至純至孝,聽聞議論一時氣難自抑,方才登門問罪。”懷恩回首望了望低頭不語的楊堰,“眼下晉王一言不發,想是怕二聖見詩動怒。””
懷恩一個人精,怎會無端幫助楊堰呢?
他久在陳國內應,從未貼身侍奉過楊琨夫婦。滅陳歸周後,楊琨也只賞他在勤政殿外伺候。
老謀深算的毒蛇又怎麽會甘心久屈居人下呢?
太子本就是太子,不需要他那些卑劣的手段,趙王又性格太過暴烈,唯有晉王是最好的選擇。
塗山氏聽罷,滿心憐惜翻湧:“這孩子,還和小時候一樣,萬事全都憋在心底。”
作為一個很少承認自己的錯誤的人,楊琨也有些後悔剛剛太過沖動。
這個兒子,從小就聰明,懂事,可愛,讓他無時無刻感受着作為一位父親的驕傲,這樣好的孩子自己怎麽忍心苛責?
“罷了,起身吧。”楊琨沉吟片刻,終究要給朝野一個交代,“打你二十廷杖,再罰俸三年,俸銀盡數撥付安樂侯作為醫藥補償。”
“陛下!”
塗山氏當即心急,銀子她自有體己補上,可二十庭杖,打在兒身疼在娘心!
“廷尉的分寸你還不知道啊!”楊琨笑着安慰塗山氏,二十棍子還不是他們夫妻吩咐怎麽打就怎麽打嗎?
“兒臣謝父皇母後恩典。”楊堰伏身叩首,低垂的眉眼之下,沒人能看到他上揚的嘴角。
“去吧,領過杖責好好回府靜養。”塗山滿眼慈愛叮囑。
可憐的蕭承訓,只因宅邸東南角柳樹上偶然飛入中庭的柳絮,幾個月後就無端喪了自己費盡心機保下的性命。
宮內的甬道上,懷恩漫不經心一句說道:“晉王糊塗,大權在手,世間女子何愁不得?”
短短一語,在楊堰心頭盤旋數日。
入夜,楊堰拿起書案下首那把名貴的古鏡,借着燭光與鏡中人對視。
一股壓抑不住的英氣似要破鏡而出,照亮了他的雙眸,從秀雅的眉毛到高聳的鼻梁,從深邃的眼睛到鮮潤的雙唇,每一根線條都千斟萬酌,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
很明顯,這不是随手捏就,而是女娲娘娘精心雕琢的面孔。
任誰也百看不厭。
自他出生,上天給了他幾乎一切他想要的,高貴,俊秀,聰穎,博學。
從懂事開始,他就認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上天寵兒,他的存在就是為了收獲萬衆的崇拜,盡享人生的每一點滴美好。
直到,他遇到了房潇,讓他挫敗,讓他失控,讓他忘掉了他前景輝煌的命運之路上,橫亘着的巨大陰影——兄長楊愫。
而當三弟像餓狼渴望鮮肉一樣,對他,對東宮垂涎三尺的時候,他居然都未察覺。
他懊惱自己的大意,懊惱自己為情亂智。
所幸,一切都還來得及。
對于一個皇子來說,“富貴閑人”幾乎就是一種恥辱。
還好,他同蕭承訓一樣自幼熟讀史書,“換太子”這樣“大不韪”的事在浩瀚的歷史長河中并非沒有發生過。
作者有話說:
危險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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