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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歸元 她什麽也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3章 歸元 她什麽也感




洛陽外城破的消息傳入楊恺耳中時, 他距崇德殿正殿龍椅,僅剩百步之遙。




“這賤人。”他暗自咬牙,心底戾氣翻湧, “難不成老二許了她更多?”




楊恺早已全無退路。




他深知自家二哥心性涼薄狠絕, 從幼年奪食到成年奪權, 他們兄弟二人, 從不會給彼此留半分活路。




論兵, 他沒有老二的多;論名, 他正己偏;論勢, 滿朝文武大半出自東宮。




眼下, 他唯有搶占天時,趁宮內守備空虛,自己骁兵悍将,即刻擒了楊堰,斬斷國本, 或能扭轉乾坤。




即便最後四面楚歌、萬劫不複, 他也要一把烈火焚盡崇德殿,親手了結這個壓了他一輩子的親二哥。




這皇宮, 這皇位,這天下,都是父母兄長欠他的!




崇德殿外,急促的腳步聲和甲胄的摩擦聲步步逼近, 死亡的氣息籠罩整座大殿。





高俨與懷恩一左一右, 還在苦勸楊堰移步殿中暗室藏身避險,檐下陰影裏,玄壇一雙琥珀瞳眸死死鎖定殿門,蓄勢待發。




“不必, ”楊堰立身殿中,神色平淡無波,過往記憶驟然翻湧,當年蕭承訓跌坐枯井、狼狽茍活的模樣歷歷在目,“以他的性子,就是将皇宮掘地三尺,也要尋到我。”




他楊堰寧願死,也絕不會允許自己變成一條喪家之犬。




隔着一層垂落珠簾,長兄楊愫跪在先帝禦榻之前,閉目低聲誦經。




暖閣外的一切早已與他無乾。




幼時演武嬉鬧,每每争執勝負之時,總會被母後柔聲叫停。而今父母雙雙離世,他們兄弟三人,終于可以分個勝負,了個生死。




楊堰驀然轉身,緩步落座于專屬他父皇的龍椅之上,身姿端正,氣場沉斂。




随後,他擡指抵在唇邊,吹出一聲清亮尖銳的呼哨。




暗處蟄伏的玄壇慢慢踱出,溫順伏于龍椅腳邊,舌尖輕舔他垂落的掌心。




“乖,同哥哥在這裏等你姐姐回來。若是她回來尋不到你,哥哥又要挨罵了。”




未過半刻,沉重殿門轟然洞開。




楊恺雙刀在手,踏着殿前禁軍節節敗退的屍身,長驅直入,踏入正殿。




“二哥,你把父皇怎麽了?”




楊堰眼神垂落,一手随意搭住龍椅鎏金扶手,另一手輕按玄壇脊背,壓住猛虎躁動的野性,從容至極。




楊堰越是沉靜自若,楊恺越是焦躁慌亂。




“媽的,全家就屬老二最陰!”他心裏不禁暗罵。




懷恩嗓音嘶啞破敗,聲淚俱下厲聲斥責:“趙王!先帝駕崩,屍骨未寒,你攜刀兵闖殿行兇,是要當着先帝的面,造大周江山的反嗎?!”




“哼,父皇素來體魄康健,何以突然駕崩?此事于理不通!”楊恺擡刀直指龍椅,眼神癫狂,“定是你,二哥,弑君奪位,私篡皇權!”




“大膽逆王!”懷恩擡手指向他,痛心疾首,“昨夜先帝急召侍疾,你打傷鎮國公後倉皇逃竄;如今大局将定,你帶兵逼宮倒是來得快!孰忠孰奸,一目了然!”




一旁由內侍攙扶起身的高俨,沉聲開口落定定論:“趙王,你不忠不孝,狼子野心,有何面目立于先帝靈前妄議是非。”




“哈哈,好,好一個手足情深、忠臣谏言!二哥好手段!”楊恺仰頭狂妄大笑,“不必多說了,今日我就要你楊堰,還我、還大哥半生公道!”




話音落罷,楊恺雙刀齊揚,直指禦座。




麾下百餘精銳親兵即刻湧入崇德殿,殺氣滔天。




殿內數十位留守禁軍即刻結盾擋路,死守殿中廊道。




厮殺被擠壓在漢白玉石階之間,無花哨招式,只剩近身的捅刺、推搡、甚至是牙咬,慘烈至極。




金磚的縫隙被鮮血彙成了一條條小溪,浸染着殿中朱紅廊柱,血色愈發濃烈刺目。




高俨、懷恩拼死擋在龍椅之前護持楊堰,奈何兵力懸殊,只是徒勞。




眼見頹勢,楊堰擡手輕輕撥開身前二人,松開壓制玄壇的手,同時提劍緩步走下禦階。




血腥刺激着玄壇,蟄伏已久的野獸得令,縱身撲入兵戈人群,肆意地獵殺着,不為覓食,只為它那難馴的野性。




“呵,終究是二哥手段高明。”楊恺冷眼睨着纏鬥猛虎,語氣極盡嘲諷輕佻,“收服房潇那賤人,靠得床笫私情;馴服她的猛虎,又靠得什麽法子啊?”




他自幼勇武過人,可徒手搏殺獵豹,全然未将負傷的玄壇放在眼中。




“夠了!”




暖閣之內驟然響起一聲怒吼,衆人聞聲轉頭。




檐下天光灑落,打在楊愫臉上,滿是空洞的蒼白,“你不準辱她!“她不是賤人!”




楊愫擡眸直視楊恺,當衆撕開舊事:“三弟,當年你忌憚二弟娶房氏女、借房家權勢壓你一頭,便慫恿母後構陷,謊稱大姐後位不穩,定下殺母奪子的毒計,親手點了房家滅門的引線。所有罪孽皆始于你。楊家榮華,本就是我們竊來的。如今,不過是悉數歸還罷了。”




“歸還?”楊恺怔怔狂笑,指尖顫抖着指向人群中肆意撕咬的玄壇,滿目瘋癫,“大哥,從頭到尾享盡榮華、被父母偏愛庇護的是你們!父皇母後?只是略微嗅到些許權柄的腥味便撲了上去,和這野獸別無二致!而我呢?我從來只是惡虎身旁的伥鬼!”




他持刀步步逼近,刀尖劃過金磚,剮蹭聲刺破滿殿死寂::“你們這些活在愛裏的人,又怎會懂得旁人無處不在的惡意呢?”




殿外局勢轉瞬落定,順天門被徹底攻破。




高俨之子高旺攜虎牢關三萬精銳進駐京師,火速接管外城防務。




宮道煙塵漫天,房潇勒馬與高旺極速交接軍務。




“高将軍,京畿大營暫由房忠代管,請即刻派遣心腹将領前去接手駐防。城牆上那房家的旗幟也換了罷,再有東宮那邊,你還是親自去一趟的好,太子妃他們定是受驚了。”




高旺躬身請示:“娘娘,那太子殿下?”




“我親自入崇德殿尋他。”房潇逆風回首,語氣篤定疏離,“這是房、楊兩家私仇,不必外人插手。另外,莫要喚我娘娘,東宮太子妃,才是正統後位。”




“我親自入崇德殿尋他,這是我與楊家私事,毋需旁人插手,”宮道上駿馬疾馳,房潇逆風回首,“還有,我不是什麽娘娘,東宮太子妃,才是正統。”




兩日兩夜未合眼的房潇,感受不到任何疲憊與疼痛。




極度的仇恨與血腥的殺戮,為她持續注入着源源不竭的力量。




此刻的她,保持着一種病态的亢奮。




她的頭腦中只剩兩個簡單而清晰的指令——殺了楊恺,護住楊堰。




駿馬尚未站穩,房潇單腳脫镫,縱身躍下馬背,步履不停直奔正殿。




崇政殿,見證了房楊兩家所有恩怨,大姐的鮮血曾在這裏血染金階,而楊琨的魂魄,此刻還在這大殿的梁柱間飄蕩。




就讓這大殿來見證最後的審判吧!




“退下!”




房潇一聲厲喝,滿是兇煞之氣。




被她氣勢所懾,殿前的厮殺驟停,紛紛向兩側避讓,留出直通正殿的血色通路。




房潇踩着這條滿是血污和塵埃的金階,重新踏入崇德殿。




殿內,對峙的兄弟三人,死寂無聲。




唯有玄壇望見主人,長尾重重拍打着地面,發出沉悶聲響。




“潇……”




楊愫與楊堰同時開口,兩道聲音撞在一起。




楊愫的話卻卡在了第一個字上。




他看見了楊堰眼底的焦灼,是那樣深,那樣急,像被抽走了什麽似的。




他便低下頭,把那個字咽了回去。




是啊,那個名字,他有什麽資格叫?




房潇未曾應聲,只是擡手喚來玄壇。




猛虎掙脫纏鬥的人群,踉跄奔至她腳邊。它左腹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汩汩滲血,金紅皮毛被染成了暗紅。




玄壇低頭輕舔傷口,自幼被悉心嬌養,它哪受過這些?




它再次擡起頭,望向敵人。




那一刻,它不再只是一頭受傷的猛虎,它帶着房家全部的怒火與悲哀,要來進行最後的清算。




“乖,這裏有我,去護住你哥。”




玄壇溫順颔首,緩步繞至楊堰身側,側身将他護在身後。




房潇望向楊堰,眼中盡是決絕。:“高大人,攔住聖上,不準他上前!”




“咣當——”




房潇擡手,将父親那柄八十斤的青龍偃月刀重重掼落在地。利落地卸去滿身銀甲,高舉起七星劍,直指楊恺。




“房潇!你要乾什麽!”楊堰奮力掙動,想要奔赴身前,卻被高俨、懷恩拼盡全力死死攔下。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着。




七星劍上光華凜凜的金剛石,将那一雙寒潭般的眼睛晃得血紅。




房潇此時已是殺神附體,對此充耳不聞,“楊恺,來吧!”




任何的權術謀算,都沒有直接把劍刺入仇人心口來的痛快。




“好,好得很。”楊恺反手将雙刀扛于肩頭,猖狂大笑,“天意如此,房家人的性命,合該都喪在我手上。”




下一瞬,刀和劍的光影已攪成了一團,鋒芒交錯刺眼。




刁鑽的劍鋒對上暴力的刀刃,彼此都抓不到對方任何的破綻。




大殿之上,除了刀劍相擊的碰撞聲,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停了下來。




衆人皆知,房潇帶兵進了皇宮,趙王是敗局已定,但沒人知道這場殊死的搏鬥,誰是贏家?




七星劍裹挾風雷,招招直取楊恺心口要害,不留餘地。




“倒是小瞧了你,藏了此等本事。”楊恺格擋卸力,氣息漸亂。




“呵,這身本事皆是拜你楊家所賜!”




“這便是你送我的‘大亂’?”楊恺格開一劍,借力後躍,強穩身形。




“這是我送你的‘死’!”房潇不欲與他做口舌之争,招招直攻要害。




話音未落,一道飒然女聲破空而來。




“小妹,我來助你。”




“金陵将軍房淵遺孀,沈蘭薰!”沈氏雙手舉起長刀,照直刺向眼前這個毀了她畢生的幸福之人。




“早知當初就不該留你一命!”楊恺閃身倉促格擋,從前輕視婦人戰力,此刻面對姑嫂雙向夾擊,瞬間只剩招架之力,節節敗退。




就在他側身閃躲交錯之時,一抹刺目的猩紅正好被他瞧見,那絹衣上的新鮮濕潤的紅色,與房潇渾身淩厲肅殺的氣場截然不同。




那處傷口在楊愫、楊堰看來,是心痛,是憐惜,是愧疚。




但在楊恺看來,卻是生機。




絕境逢生,楊恺即刻賣破綻誘攻,擡腳聚力,狠狠踹向房潇肩傷創口。




“呃——”




劇痛穿心,房潇握劍脫手,踉跄伏身在地,死死捂住流血不止的肩頭。




“小妹!”沈氏分心一瞬,防守破綻大開,楊恺刀刃橫掃,勁力重擊她腰身,沈氏持刀倒地,一時難以起身。




楊恺無視倒地沈氏,步步走向伏地的房潇,眼底兇光畢露:“你以為憑這張臉和些微末小技就可撼動本王?哼,本王可不稀得要老大老二都睡過的賤貨!”




利刃高舉,直直朝着房潇心口捅落。




生死一瞬,房潇眼底戾氣暴漲,強忍肩骨劇痛,擡腳狠狠踹向了楊恺持刀手腕。




長刀脫手飛旋落地,房潇順勢起身,徑直撞入楊恺懷中,二人失衡倒地,近身纏鬥。




楊恺身為男子體魄占優,終是占了上風。




他的手肘狠狠砸擊着房潇的肋骨,一下重過一下,濃烈的血腥從房潇口中噴湧而出。




熟悉的甜腥,将房潇帶回了多年前的那個七夕,那是她最絕望的一天,愛恨在那一天徹底的交織在了一起。“潇兒!”




還是那熟悉的嘶吼,再一次喚醒了她。她擡眼望去,幸好,懷恩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了正欲奔向她的楊堰。




一把彎弓扔到了她的手邊,那是沈氏手邊最近的兵器。




房潇任憑楊恺的擊打,奮力的張開五指,像沙漠中瀕死的行者,去觸碰指尖旁的那一滴甘露。




終于,她抓住了把柄沉重的弓。




沒有絲毫猶豫,房潇反手一旋,将堅韌的弓弦緊緊勒在了楊恺的脖頸之上。




同時,她的膝蓋死死頂住他的後背,全身向後發力,伴着劇痛拉開了一道致命的弧度。




“拉住他!”




沈氏強忍傷痛匍匐近身,




将顫抖着沾滿鮮血的雙手,穩穩地覆在了小妹那雙已毫無血色的手上。




姑嫂四手相疊,共同發力。




那道致命的弧,終被拉至滿月。




她們将生命中最後的氣力全部灌注雙臂,就着絕滿的勢頭,四臂交錯,狠狠一絞!




弓弦發出瀕臨崩斷的銳響,死死勒進了楊恺的皮肉之間。




“去死吧!”




不知是誰沉聲落下結語,力道傾盡,弓弦狠絞收緊。




楊恺的雙眼慢慢地凸起,他竭力地去攫取周遭的空氣卻是徒勞,崇德殿的金頂逐漸變成了灰色……




半生暴烈、半生陰戾,盡數歸于死寂。




仇敵伏誅,殿內徹底安靜。




“潇兒,”楊堰掙脫阻攔,快步上前俯身,将滿身血污的房潇緊緊擁入懷中,熱淚滴落,砸在她染血的心口,“沒事了,沒事了。”




“松開吧,”他貼在她耳畔,嗓音溫柔沙啞,“我的潇兒,大仇得報了。”




那雙滿是血污的纖纖玉手依舊死死握着弓臂,沒有絲毫的顫抖。




他溫柔而緩慢地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從冰冷的弓臂上掰開,緊握在自己溫熱的掌心。




這第一次,房潇沒有感受到楊堰的溫度。




她什麽也感受不到了。




一雙锃得通紅的眼睛木然的看着前方,蒼白乾裂的嘴唇微啓,“回觀裏。”




“潇兒,你的傷……”




“回觀裏!”房潇只是一遍遍低聲重複着。




楊堰心口酸澀,不再多言,俯身将她穩穩地攔腰抱起,語聲萬般順從:“好,都聽你的。”




看着二弟逐漸遠去的背影,楊愫終于釋懷。




望着二人相擁遠去的背影,楊愫立身殿中,徹底釋然釋懷:




“二妹妹,祝你往後餘生皆順遂。”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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