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自證 朕何其有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自證 朕何其有幸
自接風盛宴落幕, 宮中人往來擦肩,房潇與蕭雲舒的交集,便只剩幾次宮宴上的客套寒暄。
每每于廊下遇、殿中逢, 蕭雲舒幾番意欲上前攀談親近, 皆被房潇不動聲色地婉然錯開。
她的心實在是太亂了, 懷恩的密報、蕭雲舒的證詞, 真假虛實依舊纏繞心頭, 難辨真僞。
她從未想過, 楊琨與先父的世交情誼竟深重至此, 即便如今他身居帝位, 依舊記挂舊友冤屈,執意要為房氏滿門昭雪複仇。更令她寒意徹骨的是蕭承訓——素來庸懦溫和、任人掣肘的帝王,竟藏着這般深不見底的城府,瞞過了朝夕相伴的孔玉煙,瞞過了步步為營的自己, 更瞞過了老奸巨猾、權傾朝野的李晦之。
李晦之臨終那句未盡谶語, 反複在耳畔回響,莫非他所言的報應終局, 便是欲報房氏血海深仇,必先傾覆整座陳國社稷?
唯獨楊堰,房潇一次次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念想。眼下棋局錯綜複雜,恩怨、家國、舊緣層層糾纏, 她再也經不起半分私情牽絆, 亂了複仇方寸。
蕭雲舒滞留陳宮已有四日,歸大周的行期日漸迫近。臨行前公婆托付的諸事,她皆已妥善辦結,唯獨晉王楊堰私下交代的囑托, 始終懸而未決。
她深知夫君性子陰冷執拗,既已囑托,便絕非随口之言。為求歸府後人心安穩、歲月舒心,縱使明知前路尴尬,蕭雲舒也只得硬着頭皮,赴一場刻意的偶遇。
懷恩早已暗中提點,望仙閣後側竹林,是房潇每日午後小憩之所。
此地遠離宮道人聲,綠蔭蔽日,清風幽靜,最是适宜密談。
未至林深處,一縷清寂沉雅的香氣便随風漫來,絲絲縷縷,沁入肺腑。是迦南沉水香。
蕭雲舒腳步微頓,心底了然。這香氣她再熟悉不過,日日萦繞在晉王府楊堰的書房寝殿,歲歲不散。
她循着淡香緩步入林。
盛夏翠竹蒼郁,枝葉交疊,篩落滿地細碎光斑,林間背陰無風,暑氣盡消,只餘一片清寧靜谧。濃密竹影深處,房潇孤身斜倚在藤編軟榻之上,身姿慵懶卻透着滿身孤冷。榻前一尊鎏金狻猊香爐靜立,細細青煙袅袅盤旋、緩緩升騰,她眸光落于煙絮之上,神思悠遠,一動不動,似是已然靜坐許久。
這一縷歲歲不變的迦南沉,究竟是他年少偏愛,還是二人年少相伴時,共守的舊習?蕭雲舒望着那道清絕孤寂的身影,心底悄然思忖。
她斂去心緒,緩步上前,努力擠出一個最親切的微笑,打破林間沉寂:“雖是夏日,但這裏背陰,娘娘小心受了涼。”
房潇聞聲回神,眸光淡淡掃過身前之人,又落向石桌上那只空盛清水的素青瓷碗,語氣疏離平和,無半分熱絡:“是公主啊,真是不巧,沒有好茶招待您。”
房潇雖然并不讨厭公主,但也不願與她多話。以目前二人的身份立場,也實在無需深交。
語罷,房潇便微微欠身,作勢起身離去。
蕭雲舒見狀,不再迂回寒暄,直言道出此番赴約的來意,字句清晰入耳:“王爺托我轉告你——他屠了北燕的都城!”
房潇起身的動作驟然僵住,脊背繃得筆直,雙拳微握,心底掀起驚濤駭浪,卻未曾回頭。
“娘娘未免也太涼薄了,”蕭雲舒望着她孤挺的背影,語氣難掩悵然與替人不值,“為踏平北燕,王爺身臨百戰,滿身傷痕,皆是為你。”
楊堰如此,果然是當年恨得極深。
房潇靜默良久,風聲穿葉,簌簌作響,才終是出聲,語調清淡無波,帶着刻意拉開的距離:“公主慎言。晉王平定北燕,是為大周拓土開疆,為朝堂穩固基業,為聖上皇後安定天下,亦是為護你一世尊榮安穩。與我,毫無乾系。”
這數日夜深難眠,她早已反複通透。縱使來日大仇得報,得以脫身離陳,她與楊堰之間,隔着山河歲月、身份禮法、人世糾葛,從來都無半分歸處。
“那二嫂、承璋、玄壇呢?”蕭雲舒手中,盡是房潇的牽絆。
房潇猛然回頭,清冷鳳眼驟然凝住,眼底盛滿錯愕與猝不及防的慌亂:“這些事,你全知道?”
楊堰啊楊堰——我們的事,你是不是全講給你的嬌妻聽了?
房潇頓覺丢盔棄甲。
當着她的面,為什麽自己總是這麽丢臉?
望着房潇眉眼間紅白交疊、酸澀難堪的神色,蕭雲舒心生不忍,不再刻意逼她,上前輕輕牽住她的手腕,拉着她重新落座于藤榻之上,放緩語調細細解釋:“新朝初立,百廢待興,朝堂諸事繁雜。王爺身負朝野重任,此等機密之事不便親自處置,便托付于我,畢竟男女有別,他時常探望二嫂與承璋,終究惹人非議、徒增流言。”
她頓了頓,繼續溫聲道:“玄壇在晉王府被悉心照料,無一疏漏,只是你久不在側,它性子愈發孤僻執拗。如今府中除了王爺,無人能近,旁人稍稍觸碰,便會龇牙反撲,野性難馴。”
雖說人最忌交淺言深,可蕭雲舒通透豁達,從不拘泥于此。
她眼明心亮,楊堰此生深情盡付房潇,這人縱歷經風雨、隔了山河,終究是他心尖之人,早晚要歸至他身側。與其日後心生隔閡、彼此猜忌,不如趁早坦誠相待,結一份平和情誼,往後相處方能舒心無礙。
提及玄壇,房潇眼底所有的疏離、防備與冷硬盡數消融,眉眼悄然柔和下來,語聲輕淺:“它性子随我,向來別扭執拗,不願親近生人。這段時日,勞煩你們多費心照拂了。”
蕭雲舒聞言,忍俊不禁,眉眼彎彎,笑意澄澈坦蕩:“王爺常說,玄壇便是他半個弟弟,自家人,何來費心一說,誰敢怠慢?”
房潇聞言,垂眸淺淺一笑。
這是蕭雲舒初見她笑,看着這笑,她也終于隐約懂得,昔年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博佳人一笑的癡心荒唐。
見房潇心境徹底軟化,蕭雲舒順勢将未盡之言盡數道出,字字懇切:“二嫂與承璋的院落,便在晉王府內,與正殿僅隔兩條巷陌。院落清幽雅致,陳設一應俱全,柔奴與忠叔日夜悉心照料,無人驚擾。大姐帶着外甥居于城外公主府,遠離朝堂紛争、帝王權謀,稚子無憂,歲月安穩。那些腥風苦雨、家國重擔,便由咱們替他們擔着罷。”
“多謝你們。”房潇輕聲道謝,心底漫上綿長暖意。
若是沒有楊堰,沒有這份糾葛牽絆,她或許真能與通透溫良的蕭雲舒,做一對坦蕩相知的摯友。
“本就是一家人,何須言謝。”蕭雲舒環視清幽竹林,确認四下無人,才壓低嗓音,代為轉述楊堰的諾言,“王爺讓我告訴你,你大可掙脫此處牢籠、離開陳國。你畢生所求的血海深仇,他替你報。父皇母後那邊,自有我們代為斡旋求情。來日你歸大周,無論想入晉王府安居,還是獨居二嫂院落清靜度日,盡數随你心意,他絕不勉強半分。”
房潇擡眸,眼底盛滿難以置信的動容與怔然。
兩人所求各異,心境不同,卻因同一個人,彼此體諒、各自尊重,從無半分雌競狹隘。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王爺少時把情全給了你,哪裏輪得到我?”蕭雲舒談及自己與楊堰的夫妻情分,坦蕩灑脫,無半分妒意糾纏,“如今我所得的尊榮、富貴、安穩,皆是他予我。我自幼長于深宮冷暖,看透世态炎涼,早已知足,不敢貪心奢求情愛缱绻。”
蕭雲舒生于陳國深宮,自幼看盡趨炎附勢、人情冷暖,早已不将兒女情長視作人生全部。于她而言,恪守本分、侍奉公婆、輔佐夫君、打理家事,守住一世安穩尊榮,便是畢生所求。
可房潇與楊堰不同。
他們雖出身豪族,自幼見慣父母恩愛、相守一生,骨子裏刻着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執念。
這樣的人,一旦動情,必用情極深。
兩人所求各異,心境不同,失怙失恃的房潇一心只求報仇,戰戰兢兢中長大的蕭雲舒只求現世安穩。
心念通透,房潇亦徹底敞開心扉,:“一來,他如今身居晉王尊位,你是堂堂正妃,來日朝堂制衡、家世牽絆,他必會有側妃侍妾。我房潇此生,絕不與他人同一屋檐之下共事一夫。二者,我是全家死絕之人,這樣的命實在太重了。若讓他替我扛起所有恩怨風雨,于他不公,于我不甘。”
房潇絕不願以刻骨血仇,換一份摻雜将就、不夠純粹的愛。仇若借他人之手,便報得窩囊;愛若需退讓妥協,便失其本心。
無論是高貴的房二小姐,還是羅浮山中一無名小道,她想要的唯有在靈魂上與愛人有着相同的高度。
“你放心。”房潇眸光澄澈,前路從未這般清晰篤定,“待我了結陳國所有恩怨、報盡家門血仇,必會親赴大周登門謝恩,接回家人安穩度日。屆時,我會與他好好道別,真心祝你們夫妻同心,白頭偕老,歲歲安好。”
蕭雲舒終究難以全然理解。
有人遮風擋雨、有人負重前行,不好嗎?從小,她就幻想着一個蓋世英雄帶她脫離苦海。
王爺給了她地位尊榮,還有富貴榮華。
而她認真地愛他,努力做好他交代的每一件事,來報答。
竹林中互不理解對方的兩個人,因為同一個男人,依舊彼此尊重。
清風穿葉,吹散連日陰霾,房潇紛亂多日的心緒,終于落定塵埃。
她已然看清全盤局勢:新帝登基壯志淩雲、必定是要四海歸一的,陳國覆滅已是定局。楊伯父應允相助,不過是順水人情,既慰故友亡靈,亦成全她的複仇執念。若陳國最終亡于大周鐵騎之下,而非她親手終結,未免可惜。
可蕭承訓,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暮色将至,章華宮內簾幕低垂,殿中燃着暖爐沉香,煙氣袅袅,暖意融融。
蕭承訓斜倚盤龍軟榻,一身常服慵懶随性,耳畔萦繞着樂伎琵琶泠泠聲,曲調婉轉悠揚,足以消解朝政疲憊。殿內靜谧奢靡,一派太平閑适之景。
懷恩輕步入殿,低聲禀報修華娘娘前來請安。
蕭承訓聞言,心底瞬間掠過一絲隐秘心虛。
這些時日,他始終刻意避着房潇,不敢與她獨處。他怕她追問梁國覆滅的舊事,怕她深究當年房家冤案的始末——這些事,他都不想管。
如今人已至殿前,避無可避,他只得收斂心緒,堆起溫和笑意,準備一如既往地哄哄這位心尖美人。
房潇緩步踏入殿中,一身素色宮裝,身姿清絕。
她眸光淡淡掃過殿中撫弦奏樂的數位樂伎,語氣微涼,帶着一絲似嘲非嘲的淡然:“陛下近來聽曲的興致倒是變了,往日最愛聽琴,如今卻偏愛琵琶俗音。”
見她眉眼含愠、暗含醋意,蕭承訓心底非但無半分不悅,反倒生出幾分自得快意。世間男人皆如此,最喜見美人為己動心、為己争妒。
他即刻揮手,命殿中所有樂伎侍從盡數退下,殿門閉合,隔絕所有外人,獨留二人相對。
房潇靜立殿中,垂眸斂神,刻意不肯看他,身姿清冷疏離。
蕭承訓快步上前,語氣極盡讨好溫柔:“不過是連日處置朝政身心疲憊,打發時間罷了。”
“不是最喜歡聽琴嗎?”房潇語調平平,聽不出喜怒,卻字字帶着試探壓迫。
蕭承訓順勢放低姿态,極盡缱绻:““這不是不敢勞煩我的小仙女嗎?只好退而求其次罷了。”
房潇擡眸,眸光清冷帶刺,淺淺冷笑:“陛下權傾天下,九五至尊,世間何事是你不敢做的?”
“朕錯了,朕知錯了。”蕭承訓全然放下帝王身段,從身後輕輕環住房潇,下颌輕抵她的肩頭,凝着她清冷絕美的眉眼,語氣懇切又缱绻,“朕不是怕你知道了,心裏不痛快嗎?”
房潇身子微僵,假意掙脫,語氣帶着幾分委屈嗔怪:“陛下刻意欺瞞,我便痛快了?”
今日要同他探明的事情實在太多,房潇不得不裝腔作勢一番。
“是朕思慮不周,惹你不快。”蕭承訓攥着她的手不肯松開,往自己心口輕貼,極盡谄媚,“你若惱恨,便罰朕,打朕幾下出氣也好。”
見他這般刻意逢迎、故作深情的模樣,房潇反倒笑了出來,“小小年紀便被你騙了去——你究竟瞞了我多少?”
蕭承訓聞言,神色驟然一正,褪去所有嬉鬧缱绻,語氣鄭重懇切:“潇兒,你我之間情深義重,何來瞞字?”
“我……”房潇順勢轉身,輕輕依偎入他懷中,眉眼含情,語聲輕柔,似是全然信任依賴:“是啊,有時候為護心愛之人安穩,好意欺瞞也是有的。為讓陛下心安,我亦甘願如此。”
這番溫柔剖白,瞬間哄得蕭承訓心神激蕩、滿心熨帖。
他垂眸望着懷中眉眼溫柔、脈脈含情的佳人,再念及前段時日章華宮大火,她不惜出手為他除卻李晦之、掃清朝堂障礙,心底感動憐惜交織。
感動之餘,蕭成訓語氣溫柔鄭重:“朕的好潇兒,你為朕做的,朕都知道!”
“你知道我的性子——我忍不了。”房潇握住他的手,繼續深情表白,“我忘不了他刺進我二哥身上的那一槍,忘不了父親沾血的戰袍,忘不了那日在這裏你對我說,他欺你辱你。”
“朕的好潇兒,幸好有你,幸好一切都過去了。”蕭承訓急于她一個未來,“以後朕會為你撐起一片天的。”
“嗯。”房潇靜靜地窩在他的懷裏。
自以為的兩廂情好,讓蕭承訓有了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他本是與世無争的閑散王爺,卻因李晦之的野心被強推上皇位。
多年來作為傀儡君王,朝堂權勢、世間榮寵、近身妃嫔,盡數要被李晦之分割共享那份寄人籬下、受制于人、屈辱入骨的滋味,萦繞多年,刻入骨髓。
直至而立之年遇見房潇,那場大火焚盡奸佞、掃平桎梏,他才真正掙脫枷鎖,嘗到大權在握的快意。
這種錯覺,讓他有了一種天命所歸的使命感。
有些人的命好,的确是可以不怎麽努力就擁有一切。
也許,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被這時代的洪流推着指點江山呢?
男人素來癡迷紅顏崇拜、佳人仰望。縱使宏圖霸業尚未成真,此刻溫情在側,也忍不住心生豪情、肆意許諾。
他擁着房潇,眼底滿是虛妄的淩雲壯志,朗聲許諾:“待來日朕橫掃四方、一統天下,你便為朕誕下儲君,朕必冊封你為中宮皇後,母儀天下,共享盛世太平。”
提及孔玉煙,蕭承訓眼底溫情瞬間褪去,只剩輕蔑鄙夷,語氣涼薄不堪:“那種賤女人,怎配懷有朕的子嗣?朕尚且怕她腹中骨肉來路不明、辱沒皇家龍脈。”
房潇垂眸掩去眼底所有譏諷涼薄,語聲溫婉柔順,帶着恰到好處的自卑恭謹,繼續試探深究:“孔貴嫔長年伴駕、恩寵不衰,尚且無緣子嗣,臣妾何德何能,敢奢求太子尊榮、皇後之位?”
她要印證心底最後的猜想:一個明知枕邊人背叛私情、沾染禍事的帝王,卻始終佯裝懵懂、不予處置,那他不是一個廢物,就是城府極深。
“那種賤女人,怎配有朕的孩子?”提及孔玉煙,蕭承訓眼底溫情瞬間褪去,只剩輕蔑鄙夷,語氣涼薄不堪:“朕尚且怕她腹中骨肉來路不明、髒了我蕭氏血脈!”
蕭承訓離不得孔玉煙的溫柔鄉,卻從無半分敬重真心,“算了,那些肮髒事,你不聽也罷。”
“嗯,那我聽你的!”
此刻的蕭承訓,早已被虛妄的霸業美夢、溫柔鄉的假象徹底迷了心智,志得意滿、滔滔不絕,将心中空想宏圖盡數道出,言語間大有秦王掃六合、四海歸一之勢。
更為可笑的是,為博取懷中佳人的崇拜仰慕,他全然不顧事實,将往日李晦之隐忍布局、深謀遠慮的籌謀算計,盡數安在自己身上。誇誇其談自己如那越王勾踐般,忍辱負重,只為江山社稷。
殿內沉香袅袅,暖意融融,溫柔缱绻包裹周身。
蕭承訓低頭凝視懷中跌落凡塵的絕色佳人,滿心自得豪情,忍不住長嘆感慨:
“那漢武帝一心只求白雲鄉,成帝所求溫柔鄉——朕何其有幸,二者兼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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