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前緣 月華終歸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9章 前緣 月華終歸是
一切安排妥當, 衆人轉身,悄然隐入那濃得化不開的沉沉夜色之中。
大殿之上,房潇與楊堰靜靜對望, 沒有一句話。
随着暖閣內那具遺體漸漸僵冷, 橫亘在二人之間的所有的阻礙似乎也在慢慢消失。
滿殿燭火通明, 彼此瞳仁中皆清晰倒映出對方眉眼, 這便是答案吧 。
最先入殿的, 是一身冷鐵甲胄的如意。
許久未見, 當年毛躁莽撞的少年, 如今身姿挺拔, 英氣凜然。
不多時,懷恩引着柔奴緩步走入殿中。
伴在柔奴身側的玄壇,早已嗅出迫近殺機,周身鬃毛微微蓬起,金色瞳仁縮成一道細窄豎線, 鼻翼不停翕動, 時刻戒備。
“柔奴,幫我披甲。”
房潇神色平淡, 轉身步入暖閣,對龍榻之上尚餘溫熱的先帝遺體,她渾不在意。
“緊些。”她渾身躁動的熱血,急需這冰涼的銀甲冷卻。
銀甲依舊, 縫隙裏, 多年前父兄浸染的血跡早已乾涸發黑。
這抹暗色,是房潇窮盡半生,也無法掙脫的夢魇。
柔奴雙手捧上七星長劍,房潇卻未擡手承接。
她毫無征兆地撩起袍甲, 屈膝朝柔奴下跪,口中盡是悲切之言,
“柔奴,對不起,連累你與丹陽深陷險境。”柔奴慌忙俯身欲扶,房潇擡手輕輕阻住,語氣執拗,“你讓我說完。”
“我前路已絕,如今唯有一事相求。待我領兵出宮,你什麽都別管,即刻尋隐秘之所藏身,保全自身。我若平安歸來,此事便作罷;”一滴滾燙的熱淚墜落,砸在冰涼的金磚上,碎開一小片濕痕,“我若回不來,求你尋得我與楊堰屍身,合葬山野荒郊。若是……若是我們屍骨無存,立一座衣冠冢,也好。”
“……好。”柔奴喉頭哽咽,含淚颔首,“姑娘,我一定做到。”
了卻心底最後一樁牽挂,二人相互攙扶起身,房潇擡手接過七星劍,眼中盡是殺氣。
殿外珠簾之後,房潇每一字每一句,楊堰聽得清清楚楚。
他背對殿中衆人,緊閉雙目,熱淚順着修長眼睫不斷滾落,浸濕衣襟。
走到如今這一步,究竟是對是錯?
珠簾輕晃顫動,二人藏在心底、驚濤駭浪般的深情與痛楚,跨越簾幕,在此刻交彙。
房潇俯身,輕吻玄壇額頭,貼在獸耳旁輕聲低語:“護好哥哥,等姐姐回來,我們一家便可團圓了。”
深夜寂寂,一聲虎嘯破空而起,震徹整座皇城。
虎嘯落定,房潇提劍上馬,徹底融進無邊夜色。
北城長街盡頭,坐落一座尋常民宅,斑駁朱門常年落鎖緊閉,門口石獅風化暗沉,毫無威嚴神氣。
“叩門。”馬蹄尚未完全站穩,房潇的指令已然落下。
急促敲門聲打破了街巷死寂,笨重老舊的朱門緩緩向內開啓,門後稱心眉眼緊繃,滿臉警覺。
房潇翻身下馬,腳步未作停頓,徑直踏入院內腐朽的黑暗之中。
“人呢?帶路!”她語調平和,卻裹挾碾壓人心的壓迫感,眉眼風骨,赫然是當年沙場浴血的少年将軍房淵。
稱心跨步攔在她身前,眼底滿是憤懑不屑:“房二小姐,你行事太過了。”
房潇握劍的右手微微收緊:“稱心,別逼我。”
“你就不能放過他嗎?”多年前那句未曾說出口的隐秘心事,深埋在他的心底,随着他的每一次心跳,侵蝕着他的骨血。
“是他的父皇不放過他。”
稱心僵立片刻,望着洞開的院門深吸一口氣,側身讓路:“進來吧,他一直在等你。”
稱心提着一盞老舊油燈引路,昏黃微光破開庭院濃霧,房潇踏過院內瘋長的野花雜草,一步步走向這座囚籠最深處。
回廊遠處,一燈如豆,微光搖曳。
燈下立着一名婦人,一手穩穩托住油燈,一手牢牢護住身下發抖的兩名稚童。
房潇餘光淡淡掃過,婦人連忙牽住孩童躬身福身行禮,房潇下颌微沉,淡然還禮。
誰能想到,眼前素樸怯懦的婦人,竟是當年豔絕東宮、妖媚惑人的尹奉儀。
宅院深處,斑駁的月洞門後,一座破敗戲臺之下,是楊愫。
寬大老舊的圈椅襯得他身形清瘦單薄,他靜默端坐,宛若一尊被遺棄在此處多年的石像。
戲臺上,沒有鑼鼓,沒有絲竹,伶人自顧自咿咿呀呀唱着古曲,荒唐又凄涼。
房潇壓下翻湧心緒,盡量摒棄掉自己全部情緒,越過楊愫,直視跪地瑟瑟發抖的內侍安泰,聲線冷定:“诏書何在?”
楊愫緩緩搖了搖頭,擡起那雙曾經溫暖柔軟的手掌,輕輕擺動:“錯了,那日她沒帶花,是用一根粉色發帶绾住了頭發。”
房潇擡眼望向戲臺,才恍然知曉,臺上所唱,正是那年上巳他們同游的舊事。
“俗了,她怎麽能帶花呢?你笑得也不對,她……我當時,心裏是慌的。”楊愫指尖反複摩挲腰間那塊系着粉色發帶的白玉龍佩。
臺上青衣聞聲停住水袖,擡手伸向鬓邊,緩緩摘下那朵不再鮮豔的絨花。
絨花離開發髻的一瞬,那青衣下颌清晰的線條、蹙眉時含哀的神态,與房潇眉眼重合無二。
她心下煩躁驟然翻湧,恨自己為一念私心,竟畫地為牢,将楊愫囚了這麽久。
“夠了!”她厲聲喝斷戲聲,周遭的一切都在無聲的指責着她,壓得她喘不過氣。
房潇擡手奪過随行兵士腰間銀槍,蓄力猛然擲出。
銀槍破空呼嘯,貫穿了腐朽的塵埃與虛幻的戲文,徑直釘穿戲臺青衣的心口。
過往執念、舊日風月,在此刻盡數碎裂斬斷。
楊愫這才緩緩轉頭看向她,語聲輕淺,滿是通透悲涼:“二妹妹,今夜沒有月亮,月華終歸是偏心了。”
“随我入宮。”大局傾覆在即,房潇不敢流露半分私情軟肋。
“終是我礙着你們了。”
房潇緘默不語,無從辯駁。
楊愫擡手喚來稱心,掌心團起那張明黃密诏,随手塞進手邊油燈燈盞之內。
燈一下就亮了。
光,在楊愫臉上劇烈地跳動,他沒有表情,只是靜靜地看着那火光。
楊愫在淩遲她的靈魂。
這場皇權愛恨裏,楊愫本是最無辜之人,只因晉王府中的驚鴻一瞥,便賠上一生。
他不怨房潇,不懼生死,甚至甘願奉上性命,成全她與楊堰。
楊愫每一句坦蕩的話語,每一個無愧的眼神,都像一面澄澈的湖水,映射着房潇與楊堰的卑劣不堪。
“走吧。”楊愫輕聲開口,若以身死,能終結楊家帶給房潇的所有仇恨與痛苦,他甘之如饴。
“等等。”房潇終究硬不起心腸,一個這樣好的人,不該落得這樣的結局。他父母的罪孽已經償還,那麽自己造下的孽自己來贖,“時至今日,你心裏,還有我嗎?”
“潇兒……”楊愫身形微怔,當年他也曾問過她這個問題,只是沒得到答案。
“待我穩住局勢,你可願與我隐于五湖煙水之間?”
“你……”
“可好?”
“二弟他……”
“你知道的,宮裏的日子我過不慣。”房潇心底了然,楊愫處處為她着想,若是讓他知道自己只為贖罪,那他寧願赴死,也要成全她的自由。
“好。”
“來人,護送皇長子入宮為聖上侍疾。”房潇斂去眼底情緒,語調平靜,“夫人和皇孫,務必好好照顧。”
宅院門外,一乘樸素青呢小轎靜立夜色之中,毫不起眼。
楊愫俯身入轎,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不是不念,而是不敢。
一眼回望,積攢數年的思念與愛意,就會潰不成軍,他便再也舍不得了。
她的愧疚,他懂;
自己的死局,他曉。
他不傻,他只是想用自己命中注定的結局,完成對她最後的溫柔。
房潇策馬并行,伴着青轎緩步前行。
夜霧濕冷,街巷只剩馬蹄踏地、步履起落之聲,一下一下,沉沉叩擊青石路面。
行路良久,街角驟然湧來大批人馬,腳步聲混雜壓抑喘息,打破夜路沉
一隊制式統一的兵士潮水般合圍而來,為首之人伏于馬背,身形逆光,房潇一眼辨識出那人是鎮國公高俨。
“護好轎中之人。”房潇留下一句話,策馬揚鞭,徑直迎上前去
高俨勒馬駐足,看了一眼身後規整部屬,壓低嗓音急聲道:“趙王跑了!”
“怎麽回事?”
“此子心性狠絕,全然不顧趙王府滿門老小性命!此前假意投誠歸順,待我近身核驗部署之時,他驟然持刀發難!”高俨擡手按住肋下傷口,衣衫浸透血跡,刀口傷痕皆是趙王所為。
“他能逃往何處?”
“定是西郊演武校場,他麾下三千嫡系府兵,盡數屯駐于此。”
“三千府兵,兵力遠超我方。”
“無妨,今夜之戰,唯快不破。”高俨強忍劇痛,條理清晰剖析局勢,“趙王手握三千私兵不假,但掌控勝負的,是城外萬餘京畿大營。趙王必定兵分兩路,一路強攻奪營,一路直撲皇城奪權。我們搶占先機,趁其分兵之際,火速奔赴接管大營,便可逆轉戰局!”
“國公也盡管調度吩咐,房潇萬死不辭。”
“我的傷,騎不了快馬了。”
高俨緊緊按住肋下滲血的傷口,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你即刻持我令牌出城,接管京畿大營,随後領兵回城馳援皇城。”
随即,他擡手從衣襟內側,取出尚帶體溫的赤金令牌,重重按入房潇掌心。
他目光如炬,沉聲交底:“我兒在虎牢關駐守十萬精銳,最遲三日,便可兵臨城下。”
房潇瞳孔驟縮,攥緊令牌的掌心瞬間沁出一層冰涼冷汗。
這是她第二次被托付兵權重任。
上一次,不過是區區幾百人,已險些要了她的半條命——若不是哥哥,她也不知當時能否決勝。
而今數萬将士性命、整座京城安危、大周王朝興亡,盡數攥于她一人掌心。
若是錯了一步……
“眼下東宮勢力單薄,那懷恩不過是條無根的狗,不足為道。皇城禁軍、東宮嫡系兵馬,大半皆出自你房家門下。放眼朝野,除卻你我,這京畿兵權還敢交付于誰?”高俨看穿她心中猶疑,直言利弊,“想想楊堰,你要他登頂為君,還是淪為謀逆叛臣?”
“我……”
“姑娘,你父兄可不是怯戰畏縮之輩。”
二人對談之間,房潇餘光瞥見兩道戎裝身影。沈氏與房忠一身勁裝,穿過林立刀兵,緩步走到她身側三步之地。
“嫂子,你怎麽來了?”
“東宮傳訊,今夜京城大亂,囑咐我們自保,護住璋兒安穩。”沈氏眉眼堅毅,側身看向身側房忠,“可是妹妹,血海深仇,你讓我如何抛得下?”
房忠俯身,攤開懷中物件——染血房家軍旗之內,裹着的是房氏父子生前佩刀。
“嫂嫂。”
“妹子,此地不是塞北,你還有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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