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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離別 兩坎相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章 離別 兩坎相疊




打發楊堰自去安歇後,房潇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她反複思忖,究竟是何人布下天羅地網,将她全拖入這般絕境?孫輔周蟄伏軍中、步步隐忍,又在這場陰謀裏充當着何等龌龊角色?




家事晦暗,朝政繁複,她從前被護得太好,對此一無所知。思緒紛亂糾纏,心口的郁氣層層堆疊,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房潇的雙手越攥越緊,心底甚至生出幾分難言的怨怼。




父母兄長将她隔絕在所有陰謀詭谲、人心險惡之外。歲歲年年,入耳皆是溫情,入目皆是安穩,從無人告知她世間究藏着怎樣的肮髒,世道裏有多少的風霜。




她很無助,如今的這個所謂的“真實世界”,需要她自己一眼眼的看,一步步的踏。




真是夜半臨深池,盲人騎瞎馬!




房潇望着帳頂昏暗的布幔,唇角扯出一抹無奈又苦澀的笑。




她怨,怨父親不肯坦誠真相,;怨母親每每談及家事便遮掩賬冊、轉移話題;怨兄長們從不告知她,那些往來交際的世家子弟、閨閣女子,背後藏着怎樣的人心算計。





在他們口中,世間從無惡人,眼底從無壞事,所有人心皆純善,萬事皆得安穩。




縱然有時她心底隐隐察覺異樣,覺着某個人行徑不妥、某件事暗藏破綻,也始終不敢深究、不敢發問。她怕自己無端的猜忌是小題大做,怕心底的疑慮是斤斤計較。




想到這些,她的拳頭不禁越攥越緊,直到掌心的疼痛才讓她回了神——舒展掌心,指甲彎彎的印記已經很深了,那印記和帳外那彎殘月一樣。




今夜必須要想清楚前路了。




孫輔周一日不除,便是一日心腹大患。而楊堰,絕不能牽扯其中。如今朝野動蕩,唯有楊家尚能震懾朝綱,她絕不能讓有心人借機作祟,拖累楊家步入房家後塵。




房潇閉眼壓下滿心怨怼,反複勸慰自己。家人的隐瞞與庇護,從來都是最純粹的疼愛與善意。他們傾盡所有,為她築起一堵隔絕風雨的高牆,護她十餘年無憂無慮、安穩順遂。




她既受了這十數載的偏愛與安穩,便沒有資格怨怼分毫。




心底利弊分明,取舍己然落定。




若是上蒼眷顧,此間事可以了結,她便好好回去與楊堰安度餘生,相夫教子;倘或是天不祚佑,縱使是化作惡鬼,她也要拉着害她全家的賊人一起下地獄!




理清思緒,她起身移步隔壁營帳,喚來丹陽。




“丹陽,陪我占一卦吧。”




丹陽見房潇目光堅定,便也不問緣由,默默翻着打卦需要的銅錢,“你想清楚了?”




“嗯。”




二人無話,房潇整理道袍起手打卦,丹陽一旁焚香靜候。




片刻,房潇笑了,“兩坎相疊。”




“大兇!”丹陽驚住了。




“明日你把他支開吧,我去會會孫輔周。”




“你行嗎?”




“沒有趁手的兵器,我心裏也沒底,但他留我一命至今沒有動作,想是還有後手,我先探探他的虛實吧。”




“不等回京再說嗎?”




“丹陽,我回不去了。”




至此,房潇第一次為自己落淚。




丹陽知道,房潇說的不只是京城還有她的人生。




眼下局勢迫人,她們必須即刻摸清孫輔周的底牌,果斷決策,為帳中數百将士、為身邊僅剩之人,搏一線生機。




丹陽心裏一酸,上前抱住了她單薄的身子,眼淚也流了出來,“我陪你,刀山火海,黃泉絕路,我也陪你踏過去!”




“丹陽,記住這淚,不把惡人送進地獄之前,我們絕不再流淚。”房潇那一雙平日含情的雙目中燃起了熊熊的火。




是夜,二人再無睡意,靜坐打坐,直至破曉。




天色未明,晨霧濃重,幾名副将神色倉皇奔至帳外禀報,山頭忽然冒出一隊騎兵,勒馬伫立,虎視眈眈。




“楊堰不是說朝廷已經和談了嗎?哪來的部隊?”




“看着裝扮還是那幾日的騎兵,不知又有什麽打算!”




“叫孫輔周來!”房潇雙目猩紅。




“姑娘,你冷靜。”




“顧不了那麽許多了,他們若想要我的命拿去便是,決不能再連累無辜之人喪命!”




房潇此時無暇多想,她只知道爹帶出來的兵,她必得好好給帶回去。楊堰,丹陽,如意這些人不能平白無故被她拖累。




“我自有打算,你先出去穩住楊堰,別讓他進來!”




片刻後,孫輔周掀簾而入。




帳中焚着大量的降真香,煙氣氤氲。




房潇高挽道髻,身披墨色道袍,端坐席上,十指掐訣,眉目清冷,周身卻裹着迫人的冷意,宛若月宮之仙。




“孫副将,明人不說暗話,你主人是誰?和我談談吧。”房潇眯着雙眼,似是看透了一切。




“小姐,您這話……”




“我本一意修玄,無心沾染這紅塵俗世。”房潇驟然睜眼,猩紅眼底鋒芒畢露,死死盯住孫輔周,“可如今至此絕境。說說你們要什麽吧。若是要我這條命,拿去便是。只是這數百将士,看在同袍一場的份上,請你放他們一條活路!”




孫輔周迎着她銳利如刀的目光,毫無退讓,終是卸下僞裝:“二小姐既坦誠至此,末将便不再遮掩。我家主人有命,只要小姐終生不返大梁朝堂,便保營中将士無虞,否則……”




“好,一言為定。”房潇冷笑,擡手指了指案幾上的銅錢,“不知,孫叔叔可識卦象?”




“末将無知。”




“我剛剛起了一卦,”房潇瞟了一眼案上,“坎卦,大兇。”




孫輔周神色淡漠,語氣滿是虛僞敷衍:“小姐福澤深厚,自有老爺夫人庇佑,定然逢兇化吉。”




“我自是吉人天相,孫叔叔,不妨猜猜這卦是為誰打的?”此時,氣勢上房潇一分也不能輸。




“小姐自身吉兇未蔔,還是少些心思為他人問前程吧!”




孫輔周心下惱怒,摔簾而去。




人影離去,帳中威壓盡散。




房潇扶着案幾勉強撐住身形,方才的冷厲鋒芒盡數褪去,只剩滿身疲憊。她透過帳幔,望着帳外惶惶不安、如驚弓之鳥的将士,心中了然。




是時候了。




房潇步出營帳,喚來玄壇,又出聲喚住楊堰,二人默然行至大營外的枯林深處。




初冬風涼,枯枝蕭瑟。




房潇垂眸凝視腕間白玉镯,指尖輕輕摩挲溫潤玉面,輕聲道:“二郎,這镯子我一直戴着,你的心意,我也盡數收着。若……”




話未說完就被楊堰堵了回去。




少年眼底泛紅,帶着不容置喙的執拗,“不許往下說了,下面沒好話。”




房潇輕輕拿下楊堰覆着自己嘴的手,死死握緊,字字沉重。




“二郎,你和丹陽是我現在唯一能信任的人,我将這房家殘軍和玄壇都托付給你了,你領着他們回京,對外就說,就說我們父子三人已經畏罪自裁了。”




“房潇,你胡說什麽!”




“楊堰,我回不去了,用我一條命換幾百條命沒什麽不值得的!”房潇目中一片淡然。




“房潇,你要乾什麽!”初冬的日子裏,也就只有房潇能把楊堰驚得一後背汗。




“你之前說過,有什麽事都要與你先商議,我這不是和你商量嗎?”房潇放軟語氣,輕聲哄他,只想留住這最後片刻溫存,将此生所有柔情,盡數刻入心底。“




“你也看到了,那些圍着我們的騎兵,即便是這次我們突圍成功,接下來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他們會戰到我們精疲力竭,全軍覆沒。我已與孫輔周談妥,只要我不重返大梁,衆人便可平安歸京。你先帶隊返程,我們……再做打算。”




“留你一個人在此處,那和送死有什麽區別!我去找孫輔周!”終究是血氣方剛的少年,楊堰轉身就要去尋孫輔周。




“別,別把楊家牽扯進來,現在能把握朝局的只有你爹了。”房潇快步從身後抱住他,力道很大。“求你,別!你也想逼我入絕境嗎?”




一句話刺得楊堰頓時洩了氣,最終只得用溫熱手掌緩緩覆上她微涼的手背,帶着無聲的嘆息。




“你放心!我不留在這裏,我先回山,回到山中有師傅在,縱使大羅神仙下凡也奈何不了我的。”房潇臉頰緊貼着楊堰寬大的後背,汲取着這世間唯一給她心安的暖意。




楊堰心頭從未有過半分相信,他深知她性子剛烈,早已存了自毀殉局之心。




他咬牙沉聲道:“我回京安頓好所有人、穩住局勢,便即刻上山尋你。”




“依你。”房潇靠在楊堰身上。死咬下唇緩緩吐出兩個字。




其實她知道今日一別,許就是一生了。




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房潇,我知你是诓我,你我根本不知前路是什麽。但我又怎能不去把你最珍視的東西護好呢?”楊堰流着淚親吻着同樣淌着熱淚的眼角。




“二郎,來生我定當結草銜環相報。”房潇把頭埋進楊堰的脖頸。




“我不要來生,潇兒,今生,今生我們一定會在一起的!”楊堰眼底深處,有什麽東西在悄然湧動。




相擁良久,二人擡手拭去彼此淚痕,攜手走出這片蕭瑟枯林,直面既定的宿命與別離。




局勢緊迫,不容耽擱。二人即刻着手整肅軍隊。楊堰雖武藝平平,卻熟稔庶務,有他相助,殘破渙散的隊伍很快便整編規整。




“丹陽,我們也去收拾收拾吧。”回到帳內,房潇與丹陽把臨行前母親給的貂裘,二嫂送的銀甲 ,父親的關刀,二哥的車斤馬刀一一妥善收好。餘下財物物件,盡數分發給帳中将士。




“我本修道出世之人,,留這些身外之物也是無用,散給大家做個盤纏吧。”




箱籠深處,一方小巧木匣靜靜躺着一枚金鎖。




房潇取出端詳,鎖面一面錾“富貴”,一面刻“平安”,四周繞着如意雲紋,是她初生之時家人親手為她打造的生辰禮。




年少時她嫌金器俗氣,從未佩戴半分。如今望着這四字吉祥谶語,只覺字字諷刺、句句可笑。




她喚來玄壇,将金鎖輕輕系在它的項圈之上,指尖溫柔撫過虎頭,輕聲細語,似是囑托,又似告別:“寶寶,姐姐上山小住幾日便回。你乖乖跟着哥哥回京,安分守己,平安順遂,不許惹事。”




玄壇似通人性,感知到她眼底的悲戚,溫順擡爪,輕輕扒蹭她的肩頭,依依眷戀。




房潇看着身邊朝夕相伴的摯友,喉間微哽:“丹陽,我……”




“不必交代後事。”丹陽笑着打斷她,眼底卻含淚,故作輕松打趣,“你便是真回山受罰,我也得陪着你一同領罪。”




“好吧,真是被你粘上了。”




絕境臨頭,二人反倒卸下沉重,相視一笑,消解幾分悲怆。




将士們想到這一個來月的同生死同進退,紛紛低頭啜泣,不肯開拔。玄壇也是任誰來拉也不肯走,不肯進籠。




帳外,三軍肅立。




房潇走出營帳,對着一衆浴血相随的将士,深深躬身,姿态誠懇,滿是愧疚:“諸位兄弟!是房家連累大家身陷險境、奔波受難,房潇在此,向諸位賠罪!”




“我代父兄,謝各位不離不棄、浴血相護!從今往後,大軍由楊太傅接管,諸位皆是凱旋而歸的英勇将士,絕不因房家罪責受累,只管安心歸鄉!”




将士們想到這一個來月的同生死同進退,紛紛低頭啜泣,不肯開拔。玄壇也是任誰來拉也不肯走,不肯進籠。




房潇強忍眼底熱淚,狠心轉身躲回營帳,不敢多看一眼。




一聲虎嘯震徹山谷,山頂的追兵膽戰心驚,營中衆人肝腸寸斷。




“潇兒,我們走了。”楊堰進帳內辭別,滿眼不舍,“我把這些人事安頓好就去羅浮山接你。”




“嗯,好好待玄壇,他被我養的嬌些。”




楊堰心頭酸澀,勉強打趣:“你終究最偏心它,我半點比不過。”




“楊堰,”房潇含淚撲進他懷裏,“咬我。”




“嗯?”楊堰一怔。




“咬我。”




她想讓刻骨的痛感留在身上,往後餘生,每一次疼痛,都能讓她記得今日的溫存、記得眼前的少年。




楊堰把頭埋進她的脖頸,細細的吻着。““寶貝,無論前路生死難料、世事無常,我這一生,絕不放手。”




“……”




房潇無言,她做不出任何承諾,給不了任何希望,唯有垂淚。




作者有話說:




坎卦:為《周易》第二十九卦,卦形為上坎下坎,兩坎相疊,坎為水、為陷、為深淵,雙坎重疊,核心卦義為重險不絕、禍難連環、進退皆陷。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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