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禳星(二) 任何人給予的溫暖都會把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章 禳星(二) 任何人給予的溫暖都會把她……
懷安素來知曉房潇生性寡言,不喜多言閑談。一路之上,他只提着琉璃宮燈緩步在前引路,默默照亮幽深曲徑,偶爾低聲提醒前路坎坷,體貼周到。
“此處小徑更近,姑娘慢行,不必惶恐。”
話音方才落下,懷安身形一轉,悄然隐入側邊密林之中。
前路驟然沉入一片沉沉昏暗,連綿假山怪石層層疊疊,籠住四下月色。房潇擡眸望去,正欲獨自循着清輝緩步前行,一抹白衣身影自山石暗影之中緩緩走出,赫然是蕭承訓。
房潇眼底漾開一抹淺淺笑意,忍俊不禁。
“笑什麽!嚴肅點!”蕭承訓故作面色肅穆,靜靜立在原地。
“哦,見過陛下。”房潇憋笑行禮。
“大半夜的乾嘛去?”
“大半夜的去尋劫道的!”
二人兩兩相望,再也按捺不住,一同彎腰大笑起來。
承訓上前伸手将她扶起,眉眼含着溫柔笑意:“不許笑了,朕同你問話。”
“真的,我這不尋着了嗎?”
房潇擡眸,一雙秋水含情目似嗔似笑,清冷之中又藏着幾分潋滟風情,絲絲縷縷,婉轉勾人。
“朕若是想劫你,你跑得了嗎?”
蕭承訓步步逼近,擡手便将她輕輕困于冰冷山石之間,方寸天地,唯有二人相近。
房潇緩緩擡首,第一次坦然望向他的眼眸。
不同于楊堰那般滾燙灼熱、偏執濃烈的目光,這雙眼睛閃爍着細碎而溫柔的光。
微涼夜色裏,她肌膚瑩白勝雪,在昏暗中愈發剔透奪目。蕭承訓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細膩的面頰,語聲低沉複雜:“你究竟,是何心意。”
一瞬茫然掠過房潇眼底,純粹懵懂,全然一副不解風月的模樣。
“罷了,終究是什麽也不懂。”蕭承訓緩緩松開桎梏,側身落座于一旁青石之上,輕拍身側空位,“過來,我慢慢說與你聽。”
房潇輕輕搖頭,未曾上前。
“還怕我?”
“不是,”她眸光微垂,淡淡瞥過粗糙冰涼的石面,“怪髒的!”
蕭承訓望着她這份乾淨矜貴的小性子,心底盡數化作萬般寵溺。當即褪下身上月白錦袍,細細鋪陳在青石之上。
“這下行了吧?我的小祖宗。”
“嗯。”房潇乖順坐在了他的身側。
“那夜內苑,招惹完朕便跑了,你說你壞不壞?”蕭承訓目光落于石間青苔,刻意不去側目看她,淡淡吐露心底積攢多日的郁結。
“日日都見,怎麽好說我跑了呢?”
陳帝的怨氣倒像是冷宮裏的棄妃,語氣中帶着幾分委屈,“那為什麽每晚見面,都不理朕?”
“那麽多人,不知道說什麽。”
“意思是你只願意與朕私下聊天?”
一語落地,房潇耳畔瞬間染上緋紅,像極了那晚的海棠春。
她慌忙起身,一臉嬌嗔,“你這人果真是理不得。”
言罷,轉身便要跑。
蕭承訓伸手輕易将人拉回懷中,牢牢圈住。
“好好的又惱!別跑,咱們靜靜地說會兒話。”
佳人在側,陣陣幽微的香氣不斷重撞着他的理智。
年過而立,後妃成群,閱盡世間風月,卻從未有一人如同房潇一般。
她似是為他而生,下凡來只為與他談情。
“朕記得你讀過書,《詩經》第一篇可還記得?”
“不記得了。”房潇故意不着他的道。
“朕教你。”
“可以先做朋友嗎?”陳帝熱切的眼神,房潇避無可避。
“哈哈哈,好!既是朋友,那以後不許自稱貧道了。你爹娘叫你什麽?”
陳帝只當是少女羞澀,不過也算是有了突破。
“潇兒。”
“潇兒。” 他輕聲默念一遍,溫柔镌刻心底,“我叫蕭承訓。”
第十三日
翌日清晨,蕭承訓便遣人送來了一冊《詩經》。
書頁翻開,開篇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早已被他以朱砂細細圈點,情意昭然。
房潇漫不經心向後翻閱,執筆落下,淡淡圈出一句:将仲子兮,無逾我裏,無折我樹杞。随後吩咐宮人,原樣送還章華殿。
第二十日
轉瞬七八日光陰流過。
懷安一直暗中為二人輾轉傳遞心意,或是一紙謄寫的風雅詩句,或是望仙閣悄然盛放的萱草,又或是殿外随風飄落的一朵閑花。
房潇憑窗而立,望着檐下歸燕兩兩相依,心底暗自下定決斷。
這些時日,她與丹陽借着禳星為由,在宮中四處暗訪探查,始終一無所獲。唯獨打探得知,後宮之中唯有孔貴嫔素來最愛芙蓉。
看來,是時候再進一步了。
“丹陽,今夜去請他過來吧。”
窗前,房潇雙手負于身後,目光淡然。她不想看到雙腕上的一對白玉手镯,可她更舍不得摘。
沉沉入夜,懷安入宮傳旨。禦辇緩緩行至半路,蕭承訓漸漸察覺異樣,眉峰微蹙。
“懷安,此路并非去往天璋院的方向。”
身前內侍躬身含笑,語氣意味深長:“陛下不妨猜猜,這條路,是去往何處?”
蕭承訓一瞬了然,唇角漾開清淺笑意。
望仙閣內外所有伺候宮人,早已被懷安盡數遣散調離,整座院落清淨無人,唯有丹陽靜靜立在院門之外守候。
蕭承訓看着二人眼底暗藏的笑意,故作正色:“誰使的鬼?你們姑娘呢?”
丹陽老實回答,“姑娘不讓我們進去。”
一旁懷安擡眼望向樓閣,嘴唇微動:“她害臊。”
蕭承訓心中自然歡喜萬分,抑制不住心頭激動,獨自緩步進入望仙閣。
庭院寂靜,一縷琴音袅袅飄來,清雅纏綿。傾耳細聽,正是那晚想教給她的《鳳求凰》。
窗紗朦胧透光,一道倩影,風致楚楚,我見猶憐。
蕭承訓稍稍整理衣衫袍袖,擡手輕輕推門而入。
紅燭之下,房潇并未濃妝華飾,三千青絲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紅珊瑚海棠玉簪,簪頭雕的是纏枝海棠。
身上那件肅穆道袍早已寬去,只一件月白貼身中衣,腰間仍舊系着初見那日的赤色襯裙。
脖頸後側的肌膚一片瑩白如玉,朦胧溫婉,看得蕭承訓心神動蕩,瞬間失神。
聞得推門動靜,房潇緩緩回首,巧笑倩兮,“我練的怎麽樣?有幾個音總是拿不準。”
蕭承訓緩緩回魂,微微上前俯身,與之拉近距離,妄圖用自己胸膛的溫度點燃房潇。
溫熱的氣息拂過房潇的頸側,蕭成訓得聲音很低,“換熏香了?”
“他們說你喜歡蜜合香。”
被包圍着的少女垂首局促,耳根微紅,方寸之間,二人的呼吸都滞住了。
蕭承訓薄唇噙着淺淡笑意,骨節修長的手掌緩緩覆在了停在琴弦的指尖上,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将那片微涼完全包裹。
“別動。”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我帶着你彈。”
他牽引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緩緩滑動、按壓。
一勾一挑,一抹一挑。
他幾乎是半擁着她。
房潇稍轉眼波,望着眼前這溫潤如玉的男子,他如同一盞上好的明前清茶,清潤解渴。
可她要的是楊堰那樣的一壺烈酒,讓她轟轟烈烈,一醉方休。
“想什麽呢!”
耳邊低沉而柔和的聲音,将她驟然從楊堰身邊拉了回來。
“沒什麽。”
一曲終落,餘音袅袅。蕭承訓不曾松開緊握的手,反倒緩緩将她摟抱得愈發緊密。
“潇兒。”
“嗯?”
“讓朕好好疼你吧。”
蕭承訓語氣極具蠱惑,但房潇卻比冰雪還冷,毫無波瀾。
見她默然不語,蕭承訓伸出食指,輕輕擡起她纖細的下颌。朱唇瑩潤嬌豔,楚楚動人。
“今夜擦胭脂了嗎?”
“沒。”
話未說完,他的唇便覆了上來,溫柔且纏綿。
良久,二人分開。
蕭承訓将人嵌于懷內,“小丫頭,什麽也不會,樣樣都要朕教。”
房潇輕輕将臉龐埋進他溫熱的衣襟之中,緘默不語。
蕭承訓只當她是少女嬌羞腼腆,滿心柔軟。
其實,她只是在偷偷蹭去眼角的淚水。
無論是他的溫度、他的氣息,還是他的親吻,都令人無比反感。
這世間除卻楊堰之外,任何人給予的溫暖,都會把她灼傷。
“今夜夜色已晚,朕便留在望仙閣陪你,可好?”
房潇驟然擡頭,澄澈眼眸盛滿驚愕,怔怔望着他。
“你我心意相通,本就是理所應當。”
“你不知廉恥!”房潇慌忙捂住面頰,倉促躲開。
“怎麽了?”
世上哪個女人不想得到帝王的寵幸,蕭承訓很是不解。
房潇只捂着臉,不理他。
蕭承訓湊過去,輕搖搖她的衣袖,“那你打扮成這般模樣叫朕過來,不是這個意思嗎?”
房潇扭頭看他,腮上還挂着零星淚痕,十分委屈,“我穿紅裙子還不因為想着你喜歡嘛!人家偷偷練好了曲子,一心想讓你聽聽,你反倒欺負我!”
蕭承訓無奈,捧着梨花帶雨的小臉,淺吻掉眼角淚痕,重新将人擁入懷中,
“傻丫頭,打扮起來沒輕沒重的——沒人同你說,這身裝扮勾人的緊嗎?”
房潇搖頭,似是不解風情。
“好了,莫要哭了。日後朕慢慢教你。”
蕭承訓佳人在懷,連綿的情話說之不盡,哄得房潇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直至子時夜深,他才萬般不舍,辭別離去。
今夜他未曾去往任何一位妃嫔寝宮,一人歇在了章華殿內。整夜反複回味今夜所有溫存缱绻,心緒久久難平。
蕭承訓不得不承認,縱使自己沉浮風月數十載多年,卻在而立之年迷上了一位姑娘。
他愛她人前的淡漠疏離,愛她夜晚中獨屬于自己的嬌軟天真。她如同一張不染塵埃的白紙,乾淨純粹,任由他落筆情深。
原來世上真的會有這樣一個人,她的存在不為任何,只為證明他璀璨光明的一生中,那些情愛的痕跡。
第三十日
朝夕相伴,暗寄情愫,二人私下往來越發密切。
深宮之中向來沒有密不透風的牆,閑言碎語漸漸肆意蔓延,傳遍六宮。
這一日,房潇偶然聽見後院宮女私下竊語議論,面色瞬間覆上一層冷霜,自此刻意避而不見,刻意疏遠,再不赴他私下之約。
心上人驟然冷淡疏離,直叫蕭承訓焦灼萬分,心緒難安。
“潇兒,你把房門打開,聽朕同你細說。”
蕭承訓立在門外,手扶門框,也不敢用力叩門,生怕莽撞吓着屋裏人。
屋內傳出一道清冷淡漠的嗓音,褪去往日所有溫柔軟糯,疏離萬分:“陛下,請自去。”
“那些嚼舌頭的人,朕都把她們攆出去,好不好?”
院落之中一衆宮人盡數跪地屏息,人人惶恐不安。
陛下與房道長暗中交好一事,宮內人人心知肚明,不過一直無人敢公然閑談。如今流言四起,所有人都無端受到牽連。
房門之內再無半點聲響。
“潇兒,僅僅因為旁人幾句閑言碎語,你便要這般冷淡待我?”蕭承訓語聲格外落寞酸澀。
“你快走,在這裏大喊大叫,像什麽樣子!”屋裏的人依舊絕情。
“是,是朕沒有別人重要了。”正因為有情,賭氣的話說得格外戳人心窩子,““在你眼裏,旁人閑話,遠比朕一片真心重要,若是如此,你可真辜負了我滿腔情意。”
沉重的紅木木門緩緩向內推開。
房潇立在門內,雙眸濕漉漉,滿目淚痕,凄楚落寞。
“他們說的沒錯,是我勾引你了。”
“潇兒,莫要這般妄自菲薄。”
蕭承訓取出錦帕,心疼地為她擦拭淚水,側身将人帶入屋內,懷安順勢輕輕合上房門。
“萬般情分,從來都是朕一往情深,心甘情願傾心于你。如若論罪,罪責全都在朕,與你何乾?”
他牽着她一同落座榻邊,語氣溫和耐心開導。
“不是你,是我!”房潇搖搖腦袋,淚水簌簌落下,“我本心性浮躁,山中孤寂。當初修表入宮,不過是貪戀建康繁華。是我耐不住清苦修行,貪戀風月詞曲,愛慕那些衣裳脂粉,是我自己先動了凡塵俗念。”
蕭承訓輕輕将她攬入懷中,嘆息般在她耳邊低語,“傻姑娘,這怎麽是你的錯呢?是朕當年疏忽了——自幼在錦繡堆裏長大的人,如何能受得住深山孤苦?”
“我原本只想入宮看一看世間繁華就回山的。可是,現在,讓我怎麽回去啊!”房潇痛苦地捂着臉。
“潇兒……這不是你的錯,是山下風景太動人,絆住了你。”
房潇抹淚,一雙水汽氤氲的眼睛盯着蕭承訓,睫毛上還挂着晶瑩的淚滴,“都怨你,莫要誤了我修行。”
“我都依你。”蕭承訓萬般縱容,心頭知曉她不過是舍不得自己,才會暗自難過別扭,“往後入夜宮門落鎖,我再來尋你相會。此事唯有懷安、丹陽二人知曉,永久瞞住六宮衆人,絕不叫你受人非議。”
“好好好。”蕭承訓知她是舍不得自己,否則也不會鬧這一場了,心裏歡喜,自是百依百順,“朕先把外面那些人都打發出去,往後入夜宮門落鎖,再來尋你。此事除了懷安、丹陽二人知曉,朕保管不讓第二個人知道,如何?”
小丫頭依舊抿唇倔強,“我日後還是要回山修行的!”
“好好好。”他眉眼溫柔,故作俯身欲跪拜打趣,“來日我的潇兒修成世外仙姝,我身為凡俗俗子,全部俯首朝拜。
蕭承訓的女神仙終于破涕而笑了。
第四十八日
望仙閣高臺之上,星河漫天,夜色靜谧。
蕭承訓慵懶地斜倚在貴妃軟榻上,房潇靜靜伏在溫熱的心口。
“明日就是第四十九日了。”
這段時日,二人早已彼此知心。
只是在蕭承訓看來,房潇年紀尚小,不解人事,美夢難成。
不過他心下早有安排,只是為時尚早,不便言說。
“待我回到山中,依舊會日夜誦經祈福。年年歲歲為陛下,為陳國社稷祈求安寧。”房潇擡手指向夜空一顆明亮星辰,“那一顆,便是我的本命星。往後陛下若是想我了,就看它。”
蕭承訓心底動容,低頭溫柔吻落,情意缱绻:“漫天星河也不及你半分。”
“你會忘了我嗎?”
“朕已經忘了自己是誰,只記得朕是我的潇兒。”
第四十九日
四十九日禳星大典落幕,整場祭祀圓滿收官。
前朝後宮所有嫔妃朝臣盡數齊聚天璋院。
房潇一身肅穆法衣,神色清冷端方,從容躬身行禮,禮數周全,疏離淡然:
“七七四十九日禳星禮畢。陛下本命星曜穩固,群星拱護,國運安泰,乃是大吉。”
蕭承訓目光落在故作淡漠拘謹的少女身上,眼底藏着一抹寵溺淺笑——這個裝樣的小東西!
“連日辛苦道長費心操勞,朕親自送送道長。”
他目光淡淡掃過在場衆人,眸光深意暗藏,沉聲吩咐:“懷安,起駕,回宮章華殿。”
一語落下,滿場衆人皆是錯愕不已。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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