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疾苦 我沒有家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疾苦 我沒有家了
“這太過誇張了吧?”
段義實在難以想象, 一滴滴小小的露水,要多少才能凝聚一碗供她飲用。
“難不成大周皇宮十萬宮娥,日日清晨為你采露?”
“我哪裏知道這些瑣事。” 房潇微微倦怠地垂眸, “後宮一應供給調度, 自有貴妃統籌總管處置。”
“貴妃?” 段義心中疑窦叢生, 忍不住追問, “你倆不是自幼定親, 兩情相悅嗎?他怎麽還有貴妃啊?”
房潇額角隐隐發沉, 面露幾分無奈:“你怎麽這麽多問題啊?”
“是不是他變心了?待你不好?”段義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慨然長嘆, “我就知道,男人最易忘本!”
“那位貴妃,才是你口中所說的‘本’。”
段義一怔,全然沒聽明白其中關節:“啊?什麽意思?難不成她才是原配,那你…… 你們之間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求你別再問了。” 房潇擡手扶住額角, 指尖輕抵酸脹的太陽xue, “你要是想聽故事,我給你點兒銀子, 你去鎮上茶肆聽書吧。”
“好好好,我不問了。”
見她眉目間滿是疲憊厭煩,段義當即閉了嘴,只低聲喃喃了一句:“他這個皇帝也太好當了吧, 外頭有你替他征戰, 內裏還有貴妃打理六宮,萬事不需他費心。”
房潇也懶得再與他辯駁分說。
這人一旦打開話匣子,便喋喋不休,沒完沒了的。
“我的馬呢?我要走了。”
話音未落, 方才接待二人的農婦端着竹笸籮自院外走入,出聲挽留:“今日可別走啊,多歇上一日。我方才上街聽聞,宮裏護送上貢木炭的隊伍午後要路過咱們這裏,那炭金貴得很,若是沖撞了儀仗,反倒惹出禍事。”
“一個木炭,能有多金貴?無非是些紅羅銀絲什麽的。”也不知道段義是故意的還是真不知,滿臉的無所謂。
“你們不知道,咱們的皇後娘娘聞不得尋常木炭的濁氣。每年秋冬,爪哇、帝汶進貢的檀木都會送至京師炭場,專門燒制炭火供娘娘冬日取暖。”大嬸一邊揀菜,一邊說着,只當是閑聊。
“什麽!用檀香木燒炭!”段義徹底震驚了。
要知道民間尋常人家,一件完整檀木家具便價值千金,更不必說整塊木料盡數焚作炭火。
他滿眼不可置信,轉頭望向房潇。
“你這般激動作甚。” 農婦反倒見怪不怪,從容笑道,““天下都是人家的,想要什麽,自然都能尋來。”
兩人一番閑談,說得房潇心頭窘迫難堪。
她自小對東西對銀錢,完全沒有概念,只得垂首低聲道:“偶爾也用沉香木的。”
“大兄弟,勞煩你幫我劈些柴禾,我去做晌午飯。” 婦人拍了拍手上塵土,利落安排二人,“妹子身子弱,進屋躺着歇息,飯菜做好了我再喚你。”
婦人語速飛快,話音接連不斷,半點不給房潇推辭的餘地。
待農婦走入竈房,段義望着她,出言打趣:“檀香木燒的炭,格外暖和?”
“我只是聞不得尋常木炭的氣味,”檀木不能燒炭嗎?房潇心中茫然,但聽着他們的話,自己卻莫名生出了幾分心虛。
“不就燒火的味兒嗎?難不成你小時候家裏不生火做飯啊?”
是啊,燒火的味道。
行軍大營、堆積糧草的倉房、燕州城池、結绮閣沖天火光,到處都是那個味道。
房潇淡淡一笑,未曾多言,轉身走入屋內。
不多時,竈房傳來農婦洪亮的喊聲:“大妹子,進來的時候順手幫我拿倆雞蛋!”
“在哪裏啊?”
段義下巴朝雞窩方向一揚,房潇緩步走過去,瞬間僵在原地。
雞窩的稻草上,躺着幾枚新産雞蛋,蛋殼沾着細碎草屑與泥點,一股生腥氣息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将雙手往袖中縮了縮。
段義立在她身後,伸長脖子望着,笑實在是憋不住了。
“怎麽了?拿啊!”他分明是存心打趣。
“我不敢碰。”
一個馴養猛虎,戰場上殺人無數的人,此刻竟對着幾枚雞蛋束手無策。
“害怕?”
“怪髒的。”
“哈哈,你這人……” 段義笑罷,上前彎腰拾起兩枚雞蛋,在自己粗布衣袖上反複擦了擦,遞到她面前,“給,這下乾淨了。”
“衣……衣服……”
段義擡手随意撣了撣袖子:“這不就乾淨了?給,快拿進去吧。”
房潇看着他粗糙掌心中的雞蛋,輕輕搖頭。
在她的世界裏,就連泥巴都是夾雜着花瓣,塵土都是閃爍着光澤的。
這般帶着泥土腥氣的物件,她實在無從下手。
“得,我幫你拿進去。走吧!”段義無奈搖頭,托着雞蛋走入竈房。
他心底暗自感慨,這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呢?
自己老婆剁雞頭眼都不眨,見了死人卻吓得臉色發白;房二殺人無數,卻連個生雞蛋都不敢碰——真不知她和她男人平日裏怎麽過的。
晌午飯上桌,房潇随口問道:“大嫂,中午也吃粥嗎?”
“今天沒什麽活兒,不用吃乾飯。”
一頓清淡寡味的白粥下肚,房潇心中再不敢自诩素來飲食簡樸。
她往日口中的清淡,是精選珍鮮食材,以極簡火候襯出本味;而此刻眼前的粗茶淡飯,才是尋常百姓口中的“湊合一口”。
原來所謂的湊合,從來不是午後冰鎮的果藕甜瓜,不是入夜後膳房進上的酥脆春卷——而是日複一日的無味白粥,是一碗爛乎乎的炖菜。
不知不覺間,她早已習慣了楊堰最愛的那碗黃焖魚翅。
飯桌上,農婦望着她斷裂參差的指甲,熱心開口:“吃完飯,我幫你把那指甲剪一剪。
指甲?
房潇這才發現,不知從何時起,自己也開始蓄起了長長的指甲?她一個修道之人,握着七星劍,要這麽長的指甲做什麽?
房潇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這雙手好像不一樣了,不再是塞北荒原深陷泥土、染滿血污的指尖,不再是卸下李晦之琵琶骨時筋骨贲張的手掌,更不是當年勒死楊琨時青筋暴起的模樣。
縱然現在甲縫間還殘留着淡淡血痕,但那血色,和當年複仇之後乾涸暗沉的赤紅截然不同。
究竟是哪裏出了錯?是陳國?是楊愫?還是……
“哎,發什麽呆呢,快夾菜。” 段義出聲,打斷了房潇亂飛的思緒。
房潇忽然想起一事,擡眼問道:“對了,咱們不等等大哥嗎?”
婦人臉上掠過一抹苦澀笑意,語聲低沉下來:“去南邊服徭役修河去了。”
“那孩子呢?”
“先前兒子随工修河,叫河水卷走了,如今只能他爹頂上徭役。”嗓門洪亮的農婦,此刻卻壓得極低,“丫頭送去鎮上富戶做童養媳了,家裏少一張嘴,少一分吃食開銷。來,快吃雞蛋,你身子弱,多補一補。”
“家裏沒人了,那田怎麽辦啊?”
“哪還有什麽田,修河道早讓沖沒了。”
“唉,都一樣。”一旁埋頭吃飯的段義,突兀低聲接了一句。
房潇緘默無言,心底一片冰涼。
昔日,她與楊堰在崇德殿,對着河道圖紙随意圈畫改動,一紙政令輕飄飄落下,竟生生碾碎無數尋常人家的一生。
飯桌上再沒有人說話,一頓飯吃的沉默且壓抑,這絕不是素日房潇所講究的“食不言,寝不語。”
飯後,段義連忙起身收拾碗筷,催促她:“你去歇着吧。”
房潇心中左右為難。
此刻若是執意動身,待押運木炭的官兵途經此地,只留段義一人在此,極易引人疑心,反倒連累好心農婦;可若是繼續逗留,行宮之中楊堰與一衆将士,只怕是已經急瘋了。
“想什麽呢?” 段義洗完碗碟折返回來,随口打趣,“哦,對,你們大戶人家飯後是不是還要備上香茶?可惜鄉間簡陋,并無好茶招待。”
房潇擡眸看向他,輕聲相勸:“你何不早些歸家?家中妻兒久等,豈不心焦?”
她暗自盤算:若能勸得段義歸家,不再摻和這叛亂之事,也算一樁善事,自己也能安心離去。
“呵,”段義聞言,一聲冷嗤,眼底滿是悲涼:“家中若還有妻兒,我何苦落草為寇,做人人唾罵的逆賊?”
“什麽?難不成……”
“嗯,是的。”
“怎麽會?年前京中偶遇,嫂子領着孩子,瞧着精神很好啊。”
“房二,你別問了,行嗎?” 段義神色悲戚,語氣也添了幾分嚴肅,“我不想同你争執。”
“和我?”房潇懵了,這和她有什麽關系啊!
“唉,別問了,” 段義轉身朝外走,“你再歇歇吧,女人家遇上這樣的事……怕你傷身子。”
“不行,你把話說清楚,你家的變故,為何牽扯到我?”
段義腳步頓在原地,寬闊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在扛着一車看不見的巨石。
“我只想問你一句,為什麽要修運河?”
“運河貫通南北,政令物資朝發夕至,于江山社稷而言,豈非好事?”
“可這與我們百姓何乾?”段義猛然回頭,雙目赤紅,直直逼視着她,将藏在心底多日的質問盡數道出,“你們口中利國利民的政令,是讓大嫂這般人家,男子一年兩度遠赴徭役?還是開閘淹了江州千畝良田?你可知江州境內,所有青壯男子盡數赴河做工,婦人也要去往河畔炊制夥食!”
“他們有工錢的啊,即便沒有田,拿了工錢回家豈不更好?”
“房二,你當真是不食人間煙火啊?”段義心中怒火再也壓抑不住,“我且告訴你,工錢是蛋,田才是雞,你們一紙政令毀去田地,不過是拿微薄銀錢搪塞,到頭來只落得百姓雞飛蛋打!即便說工錢,淹田前可有人問過百姓是否願意舍棄祖田,換取那一點工錢?”
房潇心中震動,試探着開口:“所以…… 你舉兵起事,是因為被河水淹了田?”
“你真想聽完整原委?”
“嗯。”
“我段家堡本有百畝良田,可朝廷一紙修河文書,勒令全堡百姓遷徙。我大哥前往衙門讨要說法,反倒被無端收押入獄。我連夜奔赴巡撫府衙門遞狀鳴冤,誰知那江州太守裴興趁堡中無人看守,連夜開閘洩洪,一場大水,要了我全堡上下數十口性命!”
段義一步步朝房潇走近,眼底的悲憤在熊熊燃燒着。
他一字一句,把話嚼碎了再吐出來:“我悲憤交加,聯合一樣田地被毀的海寧陳家舉義。裴興為斬草除根,在江州鬧市,當着全城百姓的面,将我大哥當衆處斬。”
段義眼中的火燒完了,只留下一吹便散的灰燼,“所以,房二,你說,我沒有家了,這是誰的錯呢?”
這番話,如一柄寒鋒銀槍,直直釘住房潇,令她動彈不得。
說完,段義再未看她一眼,默然轉身。
他轉過身去,動作很慢,慢到每轉一寸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肩頭頹然下沉,脊背卻依舊挺直,如一根經年飽受重壓彎折,卻始終不肯徹底斷裂、也無法回彈的青竹。
“段二哥,”
段義腳步倏然頓住。
“是我的錯,我們的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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