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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高熱 這句溫柔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4章 高熱 這句溫柔告




進了臘月, 天氣實在是太冷。




嚴寒仿佛将一切都凍住了,就連流轉的光陰都變得遲滞了。在這個冰封的天地裏,唯有猛虎與房潇在伺機而動。




只因早年塞北的那場劫難, 房潇過冬是不用火的。




從前在南陳, 氣候溫和, 尚且能熬過去;如今遷回中原, 冬夜苦寒, 她只能同玄壇依偎取暖。




好在她本就喜涼, 倒也能勉強過冬。




今年卻不一樣。




七月的一場大病, 她服了太多犀角地黃一類涼血湯藥;近來又常服食寒食散消解心中郁結, 每每行散都要冷水、冷酒調和。長期累積,一身寒涼沉骨,半分寒氣都耐不住。




臘月中旬的一場大雪後,房潇再次倒下了。




接連幾日高熱不退,她偏生又犟着, 不肯延醫問診, 只靠丹藥硬扛。





燒得神志恍惚之際,她才輕喚丹陽, 聲息微弱:“讓柔奴同安叔,去請大夫來吧。”




丹陽低聲應:“差不多了?”




“嗯。”




房潇嘴唇微啓,兩片蒼白乾裂的唇瓣,仿佛被寒冬凍在了一起, 稍一牽動, 如同撕裂的花瓣,隐約中透出些胭脂色的血絲。




這場風寒,一半是風寒內郁,另一半, 卻是她刻意求來的。




是時候,去那片繁華的修羅場中,找那群惡鬼索命了。




此番她必會萬分的警醒和小心,再也不會做別人手中的刀。




她要讓他們親口說,出戕害房家老少的真相,代替上天來審判他們。




“喝口水潤潤喉。” 丹陽遞過一盞溫水。




房潇淺抿一口,眉峰蹙起:“頭暈得厲害,我再躺躺。”




“你安心睡,我再去給你換個涼帕子。”




“等等。” 房潇勉強扯住她衣袖,嗓音虛弱,“叮囑二嫂,帶璋哥兒守在西院,別出來。”




璋哥兒是房家僅存血脈,她拼盡一切,也要護他平安周全。




寒風卷着碎雪拍響院門時,楊愫帶着太醫匆匆趕來。




床上的人早已渾身滾燙,沉陷昏沉,對外界動靜毫無知覺。




這麽冷的天,又是往城外跑,沒有幾個大夫是願意來的。




她刻意遣懷安、柔奴去求醫,本就是為引太子前來。




他二人說話和緩,不似忠叔和丹陽,再見楊家的人,即便是強裝也裝不出什麽好臉色。




這是楊愫第一次踏入房潇的卧房。




門簾一掀,刺骨寒意撲面而來,宛若墜入冰窖。




“怎麽這麽涼?”




丹陽連忙擡手,示意他壓低聲響:“殿下,有話出去再說。”




太醫上前搭脈,片刻後面色凝重,側身低聲向楊愫回禀脈象。




楊愫眼神複雜的望向床上昏睡之人——




蒼白的臉上浮着兩抹緋紅,緊閉的眼睫投下的暗影,宛如眼底乾涸的淚痕。




楊愫的心突然痛了一下,他絕不能再任由她這般作踐自己。




楊愫輕輕招手,喚丹陽至外間廊下。




“你們姑娘沒事,我已命太醫去熬配湯藥了。”




“多謝太子殿下。”




“這麽冷的天,屋內為何不生火?莫非宮中撥下的炭火不夠用?” 楊愫接連追問。




丹陽只是低頭搖頭,不願多言。




“但說無妨,我也只是想幫她。” 楊愫神色誠懇。




丹陽心知,時機已至。




她語調平緩,緩緩道出當年塞北舊事,自然與楊堰的過往是隐去了,只講那場讓她懼火的禍事。




楊愫靜靜聽着,眼眶一點點泛紅。




身為皇權争鬥最終的受益者,他第一次真切觸碰到權鬥之下刺骨的殘酷。




“她實在聞不得煙火氣,但凡燒炭生火,便會頭痛惡心。”




楊愫豁然明白,為何去歲大雪,房潇會帶着玄壇躲去後山山洞過冬。




太醫的聲音自外屋傳來:“姑娘常年服食寒食散,心中郁氣難解,才積下一身寒毒。”




丹陽渾身一震,滿臉錯愕:“啊?我竟不知!”




“唉,原來你也不知情。” 楊愫輕嘆,“咱們不能再縱着她任性下去了。”




“她的脾氣,誰勸也無用。”




“丹陽姐姐,若你信我,便聽我安排。” 楊愫目光真摯,毫無半分算計。




丹陽沉默片刻,颔首道:“事到如今,奴婢全聽殿下吩咐。”




身為太子,楊愫畢竟領了多年實差,辦事雖沒有楊堰精明,不如楊恺狠辣,但也是極為穩妥的。不消片刻,便将一切安置妥當。




“這屋子冬日實在是住不得,不如随我暫去別院熬過寒冬罷。” 怕丹陽推辭,他連忙補充,“別院鋪的是青磚火地,煙道繞至後院東南角,屋內保管又暖和,又沒半分炭火氣。”




見丹陽仍有遲疑,他又勸:“我那別院地處僻靜,外人無從知曉,你與柔奴一同過去伺候,不會惹人閑話的。”




“那……那就依太子所言吧。”




不多時,稱心在外禀報,馬車已備妥。




原來楊愫早提前籌謀,私下令稱心回東宮駕車,又調派宮人提前去別院灑掃整理。




“我們動身吧。” 楊愫看向昏睡的房潇,轉頭叮囑,“丹陽姐姐,有勞你取幾件厚衣裳,路上風雪大,莫要再讓她着了風。”




丹陽立于衣箱前犯了愁,楊愫随手拿起一件貂裘:“這件皮毛厚實,定然保暖。”




“這是房老夫人留下的遺物,姑娘是不肯上身的。”




楊愫連忙放回,輕聲致歉:“是我疏忽,伯母遺物是該妥善珍藏。”




紫貂裘袍那光潔豐厚的毛針,像是在無聲昭示着昔日房家鼎盛榮華;再瞧衣架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藏青棉袍,落差刺得楊愫心口發悶。




“我去年送來一件狐裘,你翻出來給她裹上吧。”




楊愫全無半分太子架子,同丹陽、柔奴一同動手收拾行囊,片刻便打理妥當。




“丹陽姐姐,得罪了。”




房潇太瘦了,楊愫伸手橫抱,輕得像拾起一片飄零的枯葉。




狐裘将她裹得嚴實,他抱得極穩,腳步雖快,卻刻意放緩力道,生怕颠到懷中之人。




“柔奴,取我的大氅,再給二姑娘多搭一層擋風。”




臘月寒風凜冽,玄狐鶴氅、白狐狐裘層層相疊,層層暖意裹着那張泛着緋紅的病容,生出別樣破碎風情。




楊愫卻無心顧及眼下景致,滿心只怕她再受風寒。




厚重氈毯車簾掀開,車內暖香撲面而來。懷中之人眉心微微蹙起,他低聲輕哄:“別怕,這是紫檀木燒的炭,沒有煙火味。”




在意識模糊間,房潇只覺落入一片微涼寬闊的懷抱。




滾燙臉頰貼上冰涼順滑錦緞,舒服得讓人貪戀。這料子觸感太過熟悉,好像是楊堰從前常穿的外袍。無數個清晨,她都曾親手為他攏好衣襟,刻入骨髓的熟悉,忘不掉,




懷中之人額頭滾燙,斷斷續續吐出呓語,楊愫凝神細聽,那分明是個“楊”字!




他心軟的一塌糊塗。




這一覺,房潇睡得很沉,很長。




再度睜眼,入眼的不是自己熟悉的素色幔帳,而是一片微涼玉色錦緞,月白絲線繡纏枝雲紋,緊貼鼻尖,是全然陌生的觸感。




她稍稍擡眼拉開距離,錦緞之下,溫熱堅實的胸膛随平穩呼吸輕輕起伏。




楊愫一夜不敢深眠,房潇指尖微動的剎那,他便立刻驚醒。




攬了她整夜的手臂早已酸麻發脹,他只能微微低下頭,用下颌輕貼她額頭探溫度,确認高熱褪去,才吐出一聲沙啞困倦的低問:“醒了?”




“謝謝你。”




昨夜他無微不至的照料,縱使意識恍惚,她依舊記得幾分。




原本她只打算借重病給楊愫遞一個臺階,拉近二人距離,方便打探宮廷秘事;未曾想,他竟毫無保留,将她整個人拉入他的世界,捧在心上善待。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楊愫動了動發麻的手臂,小心翼翼扶她坐起身,“先喝口溫水,我讓人把熱好的藥端來。”




他不好意思近身喂水,只取來她日常慣用的白瓷茶碗遞到她手中。




“有心了,這些小東西你還給帶上了。” 房潇望着茶碗,心頭微動。




“知道你愛乾淨。”




楊愫腼腆一笑,晨曦透過明紙,為他勾勒出了金色的輪廓,将他散落的發絲都染成了耀眼的金棕色。




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獨那雙映着她的眼睛,卻清晰得驚人,那是滿滿的認真與清澈。




楊愫繞過琉璃屏風,朝外低聲吩咐兩句,折返坐回榻邊。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伸手輕輕将人攬入懷中,下颌靜靜貼着她雲鬓,就這般安靜的呆着。




炭火安靜噼啪輕響,襯得暖閣內愈發靜谧。




“放心,屋內只用紫檀炭,沒有炭火氣。”




房潇擡眼:“你如何知曉我忌諱這個?”




“潇兒。”




楊愫沒有多言,只是緩緩地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他的掌心柔軟而溫暖,完全包裹了她濕冷的手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覆蓋一件易碎的珍寶。




他就這樣,将自己的手心那樣穩穩地貼着,像是要将自己體溫與力量全部傳遞給她。




“別再這般折磨自己了。”




一滴溫熱淚珠,落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




房潇心口發堵,低聲道:“我只怕,會辜負了你的心意。”




她的确是想利用他完成複仇,可這份毫無私心的真心,她實在不忍踐踏。




“我不怕你負我,只心疼你事事委屈自己。”




多年之後,這句溫柔告白,竟一語成谶。




敲門聲輕輕響起,打斷了閣內靜谧。




柔奴的聲音在外傳來:“太子,藥熬好了。”




“來得正好。” 楊愫低聲對房潇道,“先吃藥。”




柔奴率先推門而入,身後幾名侍女各捧漆木螺钿托盤,魚貫上前。




她先将藥碗遞至楊愫眼前查驗。




楊愫端起白瓷藥碗,含笑看向榻上之人:“是自己喝,還是要我喂你?”




侍女齊齊垂首跪于榻前,托盤依次排開:或放唾盂,或擺滿各式蜜餞,或只放了一方素色絲帕,還有琉璃盞內盛着的金黃桂花蜜水。




房潇掃過滿陣仗的侍從,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太子爺的排場,未免也太大了。”




楊愫板起臉來,佯裝嚴肅:“知道太子也規矩大,還不快些喝藥,小心一會兒罰你!”




二人說笑間服下藥湯,房潇取蜜水漱了口,随手捏起一枚杏乾含在口中。




“我記得你愛吃杏子。” 楊愫輕聲道。




“啊?”房潇指下一頓,心頭下意識掠過那人身影,慌忙掩飾:“沒,随手拿的。”




素來不喜甜食的人,反倒接連揀起糖蓮子、蜜漬松仁往嘴裏送,分明是欲蓋彌彰。




楊愫只當她大病初愈胃口好轉,将蜜餞盒子推至她手邊:“稍後傳早膳,可什麽特別想吃的嗎?”




“椒油漬的菽乳。” 話音落下她便暗自懊惱,這話若是被丹陽聽見,肯定又要說自己沒出息了。




“你身子剛好,椒油辛辣上火,換成糟的可好?”




房潇默然片刻。




是啊,明知對自己無益,為何卻一而再,再而三呢?




“也好。”




罷,是該換個口味了。




“我去廚房叮囑膳食,你先歇歇。” 楊愫起身欲走。




“诶,”房潇輕喚他,病恹恹的臉上,笑靥如花。




“怎麽了?”




“本想有話同你說,可突然發現,好像都未稱過你殿下,是有些失禮哈。”




“你想喚我什麽,便喚什麽。”




“楊愫。”她神色認真,清晰喚出他的名字。




“我在。”




楊愫腳步頓住,那汪春水告訴他,他終于等到了他所謂的金石為開。




“從前那枚玉佩,” 房潇垂眸稍頓,那驚世的容顏褪去了蒼白,恰如海棠初醒,“等會兒用膳,讓人取來挂在床頭吧。”




“好!”




巨大的欣喜席卷而來,楊愫轉身時不慎撞翻桌角素水仙花盆,水珠濺濕案幾,他慌忙伸手收拾,連聲念叨:“诶呦,無妨無妨。”




望着他這般毛躁慌亂的模樣,房潇忍俊不禁,立在一旁的侍女也紛紛垂頭,偷偷掩嘴輕笑。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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