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忠勇 全因自己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章 忠勇 全因自己造
沈氏同柔奴早早便備下一席接風家宴, 案上盤盞羅列,擺的全是昔日房府逢宴常備的舊日菜式。
鹿尾鲥魚、魚翅燕窩樣樣俱全,房潇目光掠過滿桌珍馐, 心頭層層郁結。二嫂寡居度日, 素來清貧, 哪裏置辦得起這般名貴食材?不消細想, 這些肯定是楊堰弄來的。
這桌席面, 吃了, 自己心裏別扭;不吃, 全家跟着別扭。
楊堰似是全然不曾察覺房潇的情緒, 熟稔自在地走到主位落座,揚聲笑道:“諸位入席便好,既是家中小聚,沒那麽多繁文缛節。”
“不知晉王妃何在,為何不一同入席?”房潇的脾氣終究是忍不住的, 擡眸冷睨着楊堰微笑。
滿堂氣氛驟然凝凍, 寒意漫開。
除去對峙的二人,餘下衆人手足無措, 不約而同俯身,胡亂挪動案上碗碟,妄圖借此掩飾窘迫。
楊堰的臉很紅,滿是被人搶白後的窘迫。
他對着沈氏低聲拱手:“嫂子, 我先行告退, 免得掃了大家興致。”
沈氏既不便強留,也不好出言驅趕,只能含糊應了兩聲。
楊堰一只腳已然踏出廳堂門檻,滿室之人低頭一言不發, 偌大院落靜得落針可聞。
偏生這時,年幼的璋哥兒揚起白胖小手,脆生生喚道:“小姑父,再見!”
一句話猝然擊碎了結冰的空氣,場面瞬間尴尬到極致。
就連一旁的丹陽也暗自懊惱,恨不能随師門修習遁術,就地隐身躲開這場難堪。
楊堰僵在門邊半晌,勉強扯出一抹僵硬笑意:“嗯,嗯,再見。”
他心中暗自叫苦,完了!這番童言無心,徹底是把大小姐氣着了。
待楊堰身影遠去,堂內依舊死寂沉沉。
房潇率先打破沉默,轉頭看向沈氏:“嫂子,咱們還是下碗面吃吧。”
“好好。”沈氏連忙應聲。
房潇當即吩咐房忠與懷安,将席上所有佳肴盡數裝入食盒,原樣送還晉王府。
沈氏眉宇間掠過幾分不忍,低聲勸道:“這般行事,會不會太過絕情?”
沈氏既感念楊堰這些年的救護照拂,也明白小妹的堅持,實在是進退兩難。
“日後,就是一口清水,我也絕不喝他楊堰的。”
晉王府書房之內,楊堰來回踱步,滿心煩悶。
房潇執意退回宴席,擺明了要同他劃清界限,連半句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一時無計可施,只得暗自懊悔:早知如此,當初便不該将玄壇送回去,反倒能留個由頭,讓她主動登門。
蕭雲舒靜立在書房門外許久,聽着內裏焦躁的踱步之聲,遲遲不敢叩門。
方才房家下人送來食盒一事,她無從禀報,思來想去,眼下唯有入宮求助帝後,或能化解僵局。
往後數日,房忠與懷安日日奔波街巷,四處尋訪合适宅院。
房潇手頭積蓄寥寥,狹小宅院容不下一大家人落腳,闊宅大院又只售不租,開銷實難負擔。無奈之下,她只得開箱整理舊時在陳國宮中所得的釵環衣衫,打算典當換些盤纏。
懷安見狀連忙上前阻攔,從懷中摸出數張大額銀票,徑直塞進她手中。
房潇低頭細看,每張銀票面額俱是上千兩,詫異擡眼:“安叔,您哪來這麽多的銀子?”
懷安腼腆一笑:“早年任職之時,各地官員奉上的孝敬。”
一旁的房忠同懷安朝夕相伴數日,二人又皆是孤老無依,相處投契,變随口打趣:“好你個老東西,原來是靠着受賄攢下了體己”
“安叔,這是您的養老錢,我不能要。”房潇執意推還銀票。
懷安不肯收回,笑着把銀票再度推回,擡手舉起蒲扇輕拍房忠肩頭:“先前你還說要替我養老,怎的轉瞬便不認賬了?定是這個老東西亂嚼舌根。”
望着兩位老者如稚童般拌嘴嬉鬧的模樣,房潇緊繃多日的心緒慢慢舒展,隐約覺得往後的日子,終于要好起來了。
宅院尚未尋妥,宮中傳召房潇入宮面聖的聖旨已然送至門前。
念及先父生前同楊家的舊交,再加自己引兵滅陳之功,此番受召實屬情理之中。
凡事必得有始有終,她意決借此次觐見之機向帝後坦明心意,免得日後招致更多風雨。
六月盛夏,洛陽暑氣蒸騰。
房潇一身素色道袍,不施任何脂粉,孤身登上了宮裏前來接應的轎辇。
這條路她熟悉的很,彼時常入宮探望身在宮中的大姐。
世事更疊,王朝傾覆,周遭人事幾番變幻,唯有這座皇城殿宇,依舊肅穆巍然。
房潇擡眸望向殿上匾額,崇德殿三個字映入眼簾,竟是故地重游。
相較于頹靡奢華的陳宮、死氣沉沉的梁宮不同,這裏處處孕育着勃勃的生機。
端坐殿上的楊琨與塗山氏望見緩步而來的房潇,再也按捺不住,雙雙起身親自迎上前。
不等房潇屈膝行禮,便被二人伸手穩穩攙住。
楊琨老淚縱橫,哽咽嘆道:“我的兒,這些年,苦了你了。”
皇後塗山氏亦緊緊攥着她的手,珠淚簌簌滾落。
殿中侍從宮人目睹此情,無不動容,眼角紛紛泛紅。
旁人幾番勸慰,帝後才漸漸收住淚水,重回禦座。
房潇依循禮制行過大禮,帝後二人眼底盛滿憐惜與滿意。
“轉瞬經年,姑娘已然長成,房兄泉下有知,亦可寬慰。”
“是啊,聖上你看這眉眼,多像我那苦命的勞姐姐。”皇後話音未落,又是一陣落淚,“孩子放寬心,你的終身前程,自有本宮為你籌謀。”
“多謝皇後娘娘體恤。”
“造化弄人,當年你與晉王的婚約遭奸人從中作梗,唉,舊事便不再多提了。如今再讓你入晉王府,終究委屈了你。”皇後收淚極快,話鋒婉轉,“你那三哥哥至今尚未婚配,也是個好的。”
房潇是何等玲珑剔透之人,瞬間看破暗藏玄機:皇後并無真心待她,此番說辭不過試探心意只想盡快給她安排個出路,解決一個麻煩罷了。
她當即伏身,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之上:“聖上、皇後娘娘,昔日房家突逢橫禍,小女忍辱負重多年,唯一心願便是為父兄洗冤報仇。如今大仇得報,小女也已勘破紅塵,再無心思牽扯俗世婚嫁。”
一個楊堰,便已要了她半條命去,她可不想再和楊家扯上任何關系。
再說,又不是撞天婚,撞上誰是誰。
楊琨蹙眉:“依你所言,意欲如何?”
“懇請聖上與皇後恩準,小女願日夜侍奉寡嫂,潛心修道,為逝去的親人誦經超度。”
“這……”
楊琨本想借着體恤房氏遺孤彰顯帝王仁厚,沒料到房潇決意避世,一時之間,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皇後卻順勢接話:“聖上,此女孝心可昭天地。允她修行無妨,只是這孩子雙親俱逝,你我自當替故人照拂,不能任由她漂泊在外吃苦。”
塗山氏心中暗自合意,如此既可以杜絕房潇再與自家皇子糾纏,又能成全皇室重情重義的寬厚美名。
“也罷,此事容朕與皇後細細商議,再給你答複。”
房潇又陪着二人閑話幾句舊日淵源,方才躬身告退。
踏出崇德殿時,她後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面聖不過三日,宮中旨意如期頒下。
旨意內容遠超房潇預想:朝廷不僅劃撥城郊道觀賜她修行,還徹底洗刷房氏滿門多年冤屈。
聖旨明文公示當年房父遭奸佞構陷、含冤殒命的真相,并追谥其父為忠勇公,三位兄長與兩位嫂嫂盡數追封榮銜,早年梁國抄沒的房家家産,也全數原樣發還。
更令朝野震動的是,天子另行頒布明诏,擇選吉日,将房宗政靈位奉入太廟,永享宗廟香火,皇家世代祭祀。
手中一紙輕飄飄的聖旨,房潇心緒百轉千回,面上卻沉靜如常,不露半分起伏。
六月十五,黃歷批注:宜移徙、入宅。
這一日,房潇一行人遷居城外禦賜道觀——紫霄觀。
踏入觀中,瞧着內裏一應俱全的精致陳設,她便心知是楊堰暗中打點布置,只是她懶得生事,也就沒在這些細枝末節上深究。
自房家沉冤昭雪後,不少先父昔日同僚故交接連登門拜訪,盡數被房潇以宅中只有女眷、待客不便為由婉言回絕。
她倒不是介懷落難時他們不曾雪中送炭,只是厭倦人情應酬,想平靜度日而已,她房家不需要這些錦上添花的熱鬧。
搬到城外,正好清淨了不少。
二聖憐憫房家孤兒寡婦沒有營生産業,特意傳旨大內,紫霄觀日常用度全數由皇家內帑支取,每月還另撥例銀貼補其開銷。
有了皇室的接濟兜底,房潇同沈氏商議,從歸還的家産中支取一部分,用來撫恤當年戰死塞北的将士遺眷,餘下財物盡數封存,留待璋哥兒長大成人後自行處置。
自此,房潇尋到了往後的寄托。
她日日帶着房忠、丹陽奔走京城內外,靠着房忠舊日記憶,逐戶尋訪先父麾下陣亡士卒之家,兌現早年立下的諾言,一一登門磕頭致歉。
這一日,三人尋至南市深處一條破敗陋巷。
對着斑駁朽壞的木門連聲叩喚,院內始終無人應答。
倒是隔壁一位婦人探出頭來,熱心指引:“這戶人家只剩一位耳背的老婆婆在家,兒媳在南市魚攤幫工剖魚,晌午才歸,幾位不妨先進院中坐等。”
房潇三人推門而入,一股黴腐濁氣撲面而來,幾人下意識掩住口鼻。
不多時,一挎着竹籃的婦人推門歸家,望見陌生三人,先是一愣,随即追問他們來歷。
丹陽上前細細道明身份來意,漁婦臉色驟然劇變,快步繞開幾人,入內攙扶出年邁婆婆,湊在老人耳邊高聲喊道:“娘,是房家的人來了。”
房潇剛要躬身行禮,一根拐杖裹挾着怒氣迎面砸來,老妪悲憤嘶吼:“他們家的人還沒死絕嗎!”
房潇伸手攔下欲上前護她的房忠與丹陽,取出一疊銀票柔聲遞去:“老奶奶,些許銀兩,聊表心意,略幫襯家中度日。”
那婦人擡手一揮,銀票四散紛飛,盡數拍在房潇面上,語氣滿是悲憤:“房二小姐好大的手筆啊!”
“我的兒子,為什麽要為了你家去死?他當年入伍,不過是為幾兩薄銀養家糊口,又不是把命賣給了你們房家,當初明明說押送糧草毫無兇險,你們卻诓他赴死,把我的兒子還給我!”老婆婆哭喊着撲上前,伸手撕扯房潇衣衫,字字泣血。
“大街上日日死人,為什麽你不去死啊!”
房潇無話辯駁,靜靜立在原地,任由婆媳二人推搡拉扯。
紛亂撕扯間,發絲淩亂垂落,她從縫隙中瞥見腳邊竹籃裏堆滿的爛菜與魚雜。
那婦人袖口衣襟上經年的油污腥氣撲面而來,熏得她頭暈;粗糙破舊的衣衫蹭在肌膚上,如砂礫一般磨得生疼。
而這一切的一切,全因自己造的孽!
街坊鄰裏聞聲聚攏圍觀,幾番勸解拉扯,婆媳二人才漸漸歇了怒火。
房潇面色窘迫,深深躬身一禮,帶着丹陽與房忠狼狽離去。
婦人望着她倉皇逃竄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而後彎腰,一張張撿起散落滿地的銀票。
她,打她罵她,是對命運不公的抗争;
她,彎腰撿起銀票,是對生活的妥協。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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