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私情 逃跑,原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8章 私情 逃跑,原是
第十三日, 困在臨春閣縱情多日的蕭承訓,總算記起山河社稷,匆匆踏出閣樓。
一衆翹首等候的文武百官當即齊聚章華宮, 輪番入朝, 将連日兵敗的軍情一一奏報。
接連不斷的敗訊劈頭蓋臉砸來, 蕭承訓眼底驟然攀上赤紅, 指尖控制不住簌簌發抖。
殿下朝臣語聲不斷:“陛下, 周軍兵鋒所向披靡, 連日襲擾邊關重鎮, 軍中恐藏有內應。”
一句話陡然點醒蕭承訓, 他心頭猛地一沉,驟然想起那卷從李晦之府中收繳的邊防輿圖,已然許久不見蹤影。
不等百官繼續禀報國事,他踉跄轉身,跌跌撞撞奔向後殿搜尋。
懷安與懷恩緊随其後, 連忙躬身:“陛下要尋何物?奴才替您找尋便是。”
“圖!李晦之留下的邊防輿圖!”蕭承訓心神大亂, 雙腿虛軟,像誤入深宮的驚雀, 在一排排書櫥間漫無目的翻找。
三人在書架箱籠裏翻遍各處,到頭來一無所獲。
蕭承訓渾身力氣盡數抽乾,頹然癱坐地面,心口又氣又澀。好一個李晦之, 身死之後, 仍要攪得他江山動蕩。
懷安屈膝跪在身側,擡手輕撫他的胸口順氣:“陛下暫且安神,再細細回想存放之處。”
蕭承訓閉目凝神,滿腦子紛亂如麻。
到底什麽才是天意?上蒼饋贈于他的一切, 尚未來得及細細享用,便要盡數收回?
心如亂麻的蕭承訓根本給不出半分政令,便又發揮了自己的專長——歸罪于別人。
“孫巧蘭誤朕國事,從今往後,朕不願再見此人。”
“奴才遵旨。”懷安、懷恩二人躬身領命,神色謹惶。
話音落罷,蕭承訓擡眼:“懷安,随朕去往望仙閣。”
眼下朝野亂象叢生,他無處可去,只想尋一處清靜地界躲避紛擾。房潇素來寡言喜靜,冷清素雅的望仙閣,恰好能容他暫避煩憂。
望仙閣素來清幽,院內幾名宮女正躬身侍弄花草,拔草澆園,四下靜得落針可聞。
“你們主子去哪了?”
“回陛下,奴婢不知。”
“也罷,朕入內等候。懷安,你出去尋一尋。”
連日的縱情享樂,早已掏空蕭承訓的身子。
他眼圈發青,腳步虛浮,一跨進內室,便重重癱坐在房潇那張黃花梨雕花大床之上,凝着頭頂垂落的紗帳怔怔出神。
眼下,諸事冗雜,正需精力充沛之時,自己竟接連虛耗幾日,真是不該!
他心念忽轉,那孫貴妃進獻的丹藥倒是管用,想來是房潇生性腼腆,藏了好物不肯進上,待他尋出來,定要好好教訓教訓她。
說乾就乾,蕭承訓當即起身,在屋內翻找藥匣。
房潇本是道門出身,對丹藥一物從無防備,加之望仙閣平日除卻丹陽少有宮人出入,藥箱便随意擱在漆櫃頂層。
蕭承訓随手一探,便摸到沉甸甸的螺钿钿匣,如獲至寶,捧回床邊,逐一取出匣中白瓷藥瓶細細把玩。
這鬼丫頭平日裏清冷端肅,背地裏竟藏着這般妙物。他暗自盤算,等房潇歸來,定要逼着她細說各類丹方妙用,再陪自己一一試過方能饒她!
蕭承訓就是這樣荒唐的一個人。
滿目琳琅的小瓶晃花了蕭成訓的眼,他竟将接連失地的滔天禍事抛到了九霄雲外。
也是,城池是江山,自己的身子更千秋社稷。
他看得仔細,把玩間指尖失穩,一盒褐色藥粉被碰翻,細碎粉末飛揚,嗆得他連連噴嚏。
蕭承訓四下張望,欲尋個帕子擦拭,目光落在枕邊,瞥見鴛枕縫隙裏露出一角胭脂色绡帕。他随手扯過,正要拭去面上粉塵,目光卻被絹上字跡牢牢釘住。
墨字端謹方正,筆力雄健,分明出自男子手筆:
玲珑骰子安紅豆——堰。
一腔血氣瞬間直沖頭頂,蕭承訓猛地掀開枕頭。
只見內裏還疊着一方月白杭絹,絹布抖落,一枚風乾杏核滾落在錦褥之上。
帕子上是房潇灑脫飛揚、師法右軍的行草:
入骨相思知不知——潇。
剎那間,蕭承訓只覺天塌了。
兩方絹帕上萦繞着的清冽冷香,是他從未在房潇身上聞過的氣息。
原來連貼身的味道,她都不肯讓自己嗅到半分。
蕭承訓怒極反笑,笑聲從喉嚨裏斷斷續續溢出,漸漸變得癫狂刺耳。
幼時掏心掏肺的兄弟,暗中觊觎他的江山權柄;青梅竹馬的皇後,滿心只有母族榮辱;寵冠後宮的貴妃,到頭來只送他一身荒唐狼狽;年近不惑,原以為是上天憐憫所賜的紅顏知己,心中牽挂竟然是另外一個男人。
他明明是被上蒼偏愛的人啊!
原來竟無一人真心相待。
另一邊,在外打探宮中動向的房潇得了懷安傳訊,緩步折返望仙閣。
推開房門的一瞬,蕭承訓慘白的面容、布滿血絲的眼眸撞入眼簾。
他五指死死攥緊兩方絲帕,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紫色。
房潇心底了然,該來的總歸要來,不過提早些罷了。
“陛下。”她語氣平淡,再無半分往日溫存。
最壞的打算,也就是血濺三尺,玉石俱焚。
“是誰?”蕭承訓牙縫裏硬生生擠出二字,恨意翻湧。
“沒誰。”
“原來你也是愛俏的。”蕭承訓揚着手中绡帕,字字淬着譏諷:““日日扮出這副嫦娥模樣,背地裏記挂着外男,惡心不惡心?”
“還我。”房潇眉眼覆上寒霜,聲音冷冽如冰。
“整日繃着一張死人臉,原來心裏想男人想得這般緊!”
暴怒之下,蕭承訓跨步上前,五指驟然扼住房潇脖頸。
他要用盡世上最羞辱人的言辭來羞辱這個背叛他的女人。
房潇不語,不動,只用一雙寒潭似的眸子靜靜回視。
“是楊堰吧?朕的侄女婿!”盛怒之下,蕭承訓反倒逼出幾分清明,他厲聲逼問,“是永樂那個白眼狼為你們暗中傳遞的嗎?難不成你是等着朕國破後,去做他的侍妾嗎?”
見房潇始終緘默不語,蕭承訓言語愈發刻薄:“你休想!待朕擒下那逆子,定要他親眼看着,你在朕身下如何俯首承歡!”
憤怒是一劑猛烈的春藥,越是瞧見房潇淡漠無波的神色,他便越發想要狠狠地占有她,宣示自己的帝王主權。
言語間,蕭承訓便擡手去撕扯她身上衣衫。
尋常女子早被這般暴戾吓得魂飛魄散。
可房潇自幼馴養猛虎,十三歲沙場領兵,手刃敵寇數百;十六歲獨誅權臣李晦之,怎會懼怕一個沉溺酒色、手無縛雞之力的昏君?
房潇唇角勾起一抹淡淡冷笑,緩緩擡手,輕而易舉地掰開了對方箍在頸間的手掌:“讓我來告訴你,若非李晦之構陷,若非陛下步步加害,我的确是個愛嬌愛俏之人。如今這副死人臉,正是拜你們所賜!”
蕭承訓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他從前一直以為,是自己給了她庇護與偏愛,可到頭來,自己竟是她所有痛苦的源頭。
蕭承訓周身戾氣一瞬散盡,雙臂無力垂落,兩方絹帕輕飄飄墜落在腳邊。
不知是心灰意冷,還是被房潇眼底深藏的殺氣震懾,他語聲乾澀:“我……我不知道。”
他自認并非大奸大惡,實在搞不懂,自己究竟錯在何處?
半晌,蕭承訓啞聲朝外吩咐:“傳旨,修華忤逆聖顏,禁足望仙閣,日後再行發落。”
逃跑,原是他刻進骨血的本能。
當李晦之毒鸩殺皇兄時;當第一次撞見孔貴嫔與李晦之私會時;當國土接連淪陷時——每逢需要蕭承訓直面風波、扛起責任時,他的第一選擇永遠只有一個字“躲”。
懷安立在一旁,看着意氣頹喪的陛下與一臉桀骜的房潇,左右為難,滿心茫然。
究竟是怎麽了?
主子們明明都是實打實的好人,何以針鋒相對到如此地步?
偌大皇宮,臨春閣的荒唐,望仙閣的背叛,結绮閣的恥辱……
蕭承訓漫無目的游走在宮道之上,滿心費解,為什麽自己給了這些女人一切,她們卻還是不滿足?。
偌大的陳宮,蕭承訓卻無處可去。
懷安憂心忡忡,卻無力勸解,只得暗中遣了小太監去往鳳儀宮禀報皇後,請她出面安撫。
李皇後聞訊匆匆趕來,她屏退随行宮人,自己默默跟在蕭承訓身後,腳步放得極輕,小心翼翼守着那落寞頹唐的背影。
蕭承訓聞聲回頭,望着面帶愧色的李皇後。
“陛下。”李皇後語聲低微,滿心愧疚。在她心中,眼下所有禍亂,根源都出自兄長李晦之。
“朕只是随意散心,皇後不必挂懷。”瞧見她滿面自責,蕭承訓到了嘴邊的怒火,終究壓了下去。
李皇後攥了攥掌心,鼓起勇氣,輕輕拽住他的袍袖:“陛下,暴怒傷身,嫔妃處事不周,還望陛下寬宥。”
蕭承訓倦怠擺手:“其中糾葛,說了你也不懂。”
“臣妾懂。”
李皇後細若蚊蚋的一句話,偏生鑽進了蕭承訓耳中。
二人結發二十餘載,自那杯鸩酒之後,蕭承訓待她便只剩猜忌防範。
至親夫妻,重重隔閡,竟從未有過坦誠相待。
他以為她恪守本分不過是皇後職責;她只當他因兵敗心煩,同修華起了争執。
“你懂什麽?”蕭承訓心煩意亂,懶得深究。
“臣妾懂何為夫妻一體,禍福同擔,悲歡與共。”
此番境遇,若是再緘口不言,這話或許這輩子都沒機會說了。
蕭承訓嗤笑一聲:“哼,說得輕巧。”
“不,陛下。自及笄之年嫁入王府,臣妾的心裏只有陛下,只有自己的夫君。”
“皇後是看你們李家覆滅,沒了倚仗,故意說這些溫存言語,來哄騙朕嗎?”
眼下,蕭承訓最不相信的就是女人——這輩子自己吃的女人虧還不夠嗎?
李皇後雙膝重重磕落在青石地面,指天起誓:“陛下,您萬萬不能曲解臣妾的一片真心啊!”
蕭承訓面露不耐,滿心不以為然。
躲在廊柱後的懷安再也看不下去皇後的卑微與陛下的刻薄,邁步走出,跪地陳情。
“陛下,您不能這樣說皇後娘娘。”
從前,有些事礙着李晦之他不能講也不敢講,如今李晦之身死,這些話他早該說了。
蕭承訓被懷安一番肺腑之言釘在了原地。
經年累月的猜忌與隔閡,伴着老太監的句句實情,盡數煙消雲散。
望着跪在地上溫順隐忍的結發妻子,蕭成訓濃重的愧疚席卷心頭。
他恍然醒悟,眼若桃李的貴嫔、溫柔逢迎的貴妃、清冷絕塵的修華,萬般風月皆是泡影;唯有相伴二十寒暑的發妻,才自始至終一心一意。
萬幸,醒悟尚且不晚。
“夜深露冷,陛下移步鳳儀宮,喝一盞熱茶歇歇吧。”
“好,甚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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