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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心思 你管着天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8章 心思 你管着天下
六宮嫔妃盡數告退, 殿內喧嚣落盡,餘留滿室沉香寂寂。
房潇擡手遣散近身宮人,獨留蕭雲舒一人, 緩步移步往後殿偏室說話。
未曾想珠簾輕挑, 玄色常服的身影早已立在窗前。
楊堰竟是早早候在了此處。
“見過皇上。”蕭雲舒斂衽行禮, 身姿端雅、落落大方, 數年王府執掌、東宮協理養出的氣度分毫未失, 縱使身處這般難堪境地, 依舊守得住體面分寸。
“你怎麽過來了?”房潇上前半步, 語氣自然輕柔。
“下朝回崇德殿尋你, 聽聞你在此受六宮朝賀,便過來湊個熱鬧。”
楊堰淡淡颔首,算作回應蕭雲舒的禮,目光便即刻落回房潇身上,這般直白滾燙的偏愛, 坦蕩落于旁人眼前, 毫無遮掩。
房潇微有避讓,不願在蕭雲舒面前過分親昵徒增她難堪, 輕聲開口逐客:“你先回去吧,我同蕭姐姐說幾句體己話。”
楊堰眼底微斂幾分失落,溫順應聲:“那午膳呢?”
“稍後我們尋你,一同用膳。”
“好吧。”
帝王的妥協與遷就, 落得輕易, 卻字字專屬房潇一人。
他轉身離去,衣擺拂過青磚,無聲無息。
可這般尋常夫妻的一問一答、溫柔默契,落在蕭雲舒眼底, 卻像一根紮在之間的細細木刺,拔不出、揉不散,密密麻麻的酸澀驟然翻湧而上。
她半生為他打理內宅、穩固□□、養育子嗣,耗盡青春心血,傾盡所有——到頭來,竟是恭迎他心中真正的妻登臨鳳位。
悵然心緒翻湧之際,一杯溫熱清茶遞至眼前,堪堪打斷她的紛亂思緒。
“喝茶吧。”房潇的聲音溫和平靜,全無勝利者的炫耀。
“謝皇後娘娘。”蕭雲舒垂眸接盞,稱謂疏離,盡數是拉開距離的分寸。
“之前,好不容易近了些,如今怎麽又生分了呢?”房潇望着她,眼底真切。
蕭雲舒默然不語,只擡手将茶盞送至唇邊,任由滾燙的茶水燙着她的舌尖。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将你置于如此難堪的境地。”
蕭雲舒冷笑,“娘娘說笑了,你們的事,我本就摻和不起。事到如今,我只求守着我的兒子平穩度日。”
“哪有什麽你們我們,”房潇輕輕蹙眉,語氣懇切,“你從前說過的,我們是一家人。”
蕭雲舒緩緩擡眸,眼底藏着歷盡世事的通透與疲憊:“是我從前想得太簡單。你們……你們才是一對,天生一對!”
她自問沒有楊堰睥睨天下的勃勃野心,亦無房潇殺伐果斷的絕狠心性。
她只是尋常女子,求一世安穩、求子嗣平安,她不想攪進他們這樣驚心動魄的人生。
見蕭雲舒不複往日神采飛揚,房潇便知她這次定是傷透了心。
“且不說這些了,”房潇正色斂去溫柔,語氣誠懇,“方才我殿中所言,句句真心。六宮諸事繁雜,你自幼受教,處理起來自是比我得心應手,為聖上計,為衆人計,交由你打理,最是妥當。”
她向前微傾,字字落地有聲: “再有,這也是我和他,給你的一份安心。”
蕭雲舒聞言,笑意更涼:“你們這是施舍我?”
“不,不是施舍。”房潇鄭重起身,目光澄澈坦蕩,指天起誓,“我知道這個位置對你的意義。我只有一句話擺在這裏——無論日後局勢如何,我都會視平兒如親子一般。他日若有人妄議國本,我房潇口中,絕不會提及第二個人。”
房潇的這番話太重了。
這是親口許諾的儲位安穩,是六宮無人敢信的絕世承諾。
蕭雲舒怔怔望着她,原本想好的疏離、防備、淡然盡數崩塌。
她本以為等來的不過是幾句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客套安撫,卻未曾想,竟是這般驚世坦蕩的諾言。
蕭雲舒想笑一笑來緩和氣氛,嘴角卻僵得紋絲不動。
半晌,她長長吐出一口郁氣,嗓音微啞:“這樣的話,你也敢說?”
“你是知道我的,”房潇雙眸清亮熾熱,坦蕩無畏,“既然敢說,便能做到!”
蕭雲舒心頭百轉千回,驚疑不定。
她辨不清這是試探還是真心,既不敢應,也不敢拒。
“一路走來,我的确傷害了很多人。對旁人我或有不得已的苦衷,可對你,皆是我一味恣意縱情的罪過。”
房潇目光真摯明亮,坦蕩直面她眼底的傷痕:“我今日所言所行,并不是想通過補償你,讓自己良心上好過一些,只是想将你應得的東西,盡量原數奉還。
話音落定,蕭雲舒眼底驟然泛紅。
何其諷刺。
真正懂她,肯予她周全心安之人,竟是那個奪走她半生期盼的人。
“你不要想太多,前半生我們都過得太辛苦了,”房潇輕輕放緩語氣,溫聲安撫。她知道,她們心中的苦既說不出,也化不開,“往後暢快的日子多着呢!”
她說着,伸手欲挽蕭雲舒起身:“走吧,随我一同前去用膳,聖上還在等着。”
蕭雲舒輕輕擡手,不着痕跡抽回胳膊。
“我就不去了。平兒一上午未見我,怕是會哭鬧黏人,我回去照看他。”
房潇微微偏頭,唇角噙着一抹淺淡弧度,靜靜凝望着她。目光澄澈通透,似能看透她所有心思,看得蕭雲舒心頭發緊、微微發虛。
片刻,蕭雲舒終究失笑,釋然輕嘆:“罷了。你們二人相伴便好,我回去陪着平兒,如此我咱們三人,彼此都舒服些。”
此刻,她釋懷了。
雖有些許波折,結局總歸圓滿。
……
楊堰房潇皆是喜靜之人。
二人用膳的偏殿內,宮人內室皆垂首侍立,進退有度,連腳步聲都輕若落羽,不敢驚擾殿中分毫靜谧。
楊堰執筷的動作微頓,擡眸望着對面的房潇,思忖片刻,終究開口,語氣中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別扭:“吃飯時別喝茶,傷脾胃,喝些湯。”
一旁侍膳的懷恩何等機敏,瞬間聽出聖上語氣中的淡淡郁結,當即遞出眼色,一衆宮人悄然躬身退下,殿內瞬時只剩帝後二人。
案上一碗黃焖魚翅濃湯,色澤濃郁、鮮香醇厚,是禦膳房費盡心思烹制的上品。
房潇素來口味清寡,看着這滿碗厚重鮮香,并無興趣,:“太鮮了,膩得慌。”
楊堰聞言,唇角壓着幾分沉郁:“是啊,再好的東西,送給不喜歡它的人,也是枉然。”
“我惹你了?”一落座,看到這碗黃焖魚翅房潇便知楊堰是在和她賭氣。
楊堰撇開目光,故作冷淡:“沒有,用膳吧。”
房潇瞧他嘴硬的模樣,只覺好笑,故意看向桌角最遠的一盅莼菜羹,環顧空蕩殿內,故作茫然:“想喝湯。這湯……沒人給本宮盛嗎?”
說罷,一雙眼眸亮晶晶的,盛滿狡黠笑意,直直盯着鬧別扭的楊堰。
楊堰被她看得破功,無奈嗔笑一聲,語氣縱容又無奈:“你這冤家。”
他終究是抵不過她眼底笑意,親自執勺,為她盛滿一碗清潤羹湯,輕聲叮囑:“好好吃飯,莫要胡鬧。”
“怎麽了嘛?”
“沒事,”楊堰将羹湯送至房潇手邊,“這羹只用了香菇冬筍,清爽得很,你多用些。”
“我知道。”房潇眉眼彎彎,輕聲道,“晨起我便聽見了,你吩咐懷恩,說我喜歡吃這個。”
楊堰心頭郁結未散,舀起一勺羹湯遞到她唇邊,帶着幾分幼稚的賭氣:“知道還氣我!”
“聖上,冤枉臣妾了。”房潇眨着一對星子般的雙眸,委屈巴巴地扒着楊堰的肩。
殿外宮人隐約聽見殿內笑語溫柔,心底暗自嘀咕,這對帝後脾性當真是世間獨一份。
……
午後西暖閣,暖陽穿窗而入,落滿一室溫柔光暈,恰好鋪在紫檀羅漢榻上,溫暖靜谧。
房潇懶懶依偎在楊堰懷中,仰頭靜靜凝望着他的眉眼,看了許久許久,輕聲發問:“今日究竟是怎麽了?”
楊堰指尖輕輕梳理她鬓邊細碎軟發,懷中人身姿嬌軟、冰肌玉骨,溫柔得幾乎将他溺斃。
一切都太過美好,他怕一語不慎、一問不得,便打碎眼前所有安穩。
“無事。”他低聲敷衍。
房潇緩緩擡手,環住他的脖頸,眸光真摯溫柔:“楊堰,你我從前次次争吵,皆因有話悶在心裏不說。是你親口告訴我的,往後你我之間,再無顧忌、再無隐瞞。”
一語落地,楊堰心頭巨震,驟然收緊手臂,将她牢牢擁入懷中,嗓音帶着細微的顫抖與不安:“潇兒,我怕。”
“我怕你不願意在這宮牆裏陪着我,怕你為了遷就我、成全我,委屈了你自己。”
“我還以為昨晚之後,你我之間再無隐瞞了呢。”
“我也想,可是你的心太深了,我實在看不到底。”他擡眸,眼底藏着帝王從未外露的卑微試探:“今日在椒房殿,我聽你對六宮所言。你……是不是不喜歡做這個皇後?”
房潇輕輕推開他些許,雙手扶住他雙肩,眸光澄澈堅定,驅走楊堰眼底所有不安。
“楊堰,因為你是皇帝,所以我喜歡做這個皇後。今日的話,我只是想讓雲舒心裏安穩些,畢竟我們虧欠她太多。再有,那些庶務我本就不擅,與其笨拙折騰、勞神費力,不如交由妥當之人打理,豈不是兩全?”
她眼底漾起淺淺笑意,坦誠直白:“至于免了晨昏定省,你是知道的,我素來不喜與人交際,再說那些都是你的後妃,我日日相見,心裏難免別扭。”
楊堰心頭豁然開朗,低笑出聲,一把将人緊緊抱入懷中,寵溺又無奈:“你這小人精,原來是為了躲懶和吃醋啊。”
他低頭抵着她的額,輕聲笑問:“那我問你,事情都讓別人管了,你做什麽?”
“我管你啊!”
“啊?天下都歸我管,我還要你管啊?”
“嗯,你管着天下,我管着你。”
“潇兒,這話你說對了。”楊堰心頭大動,斂去笑意,認真凝望着她的眼眸,語氣鄭重無比,“你一定要記住,這天下是我們的。天下的萬民皆要匍匐在我們腳下,我們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夫妻,世人衆生,皆為你我奴仆,他們的存在,只是為了服務我們。我們沒有對不起誰,我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開創新的盛世。”
這話……有些不對。
可沉溺于愛情之中的房潇來不及細想,只依稀記得讀過的書中不是這樣講的。
“可書上說……”
“傻丫頭,你這是将書讀死了,”楊堰擡手打斷,背手而立,目光不屑掃過案頭古籍,“這書中所說,只有治世方法,并無道理。若世人都按這書上之理行事,你我何需蹉跎數年?”
房潇蹙眉,正欲開口辯駁,殿外忽然傳來懷恩恭謹的通傳:“聖上,高俨大人入宮,候在殿外,商議塞北邊防軍務。”
“好的,讓他候着吧,朕就來。”
“塞北?”房潇微微挑眉,略有詫異。
“沒事,只是尋常邊防囤兵。”楊堰擡手輕拍她的發頂,溫聲安撫,“別害怕,現在已經沒有燕國了。”
“嗯,去吧。”
“好,我喚丹陽進來伺候你歇息。”
“不了。”房潇起身,眸光清亮,“眼下沒什麽事,我去棠梨苑把玄壇接回來。”
“也好。”“懷恩。”房潇轉頭看向殿外,輕聲吩咐,“勞你随我一同前往棠梨苑。”
“奴才遵旨。”
聽見懷恩應聲,楊堰微微側目,略帶探究地望向房潇。
房潇輕輕向門外遞了個眼色,微微搖頭。
楊堰眼底掠過一抹了然笑意。
是啊,懷恩是他們夫妻遲早需要洗去的污點。
……
禦苑秋意初生,早菊半開半斂,花苞藏于翠葉之間,怯生生綻着零星花色,未及盛秋,便早早試探着吐露芳華。
房潇緩步前行,目光落于花間,輕聲漫語,似随口閑談:“。“懷恩公公,你看,未到十五,這早菊也開得小心翼翼、怯怯生生。”
懷恩緊随身後,躬身恭謹應答:“娘娘說的是,時節還早些。”
“這人呀和花兒一樣”房潇眸光悠遠,望着滿園花木,語氣清淡無波,“若是開得早了,謝得也早些。不合時宜。”
懷恩心頭微凜,瞬間聽出弦外之音,連忙恭敬回話:“娘娘您年少救父,聞名京師,如今登臨後位,風華正盛,正是恰逢其時。”
“我自然不是這早菊,”房潇輕輕搖頭,眺着圍着禦苑的一圈密林,“若拿着些草木相比,我倒是願為那一株蒼松。”
秋風拂過枝葉,早菊輕顫,似是在低聲輕嘆。
一路靜默前行,片刻後,房潇才再度開口,語氣平和,卻字字暗藏鋒芒:“咱們都是舊相識了,我自然知道您的不易。”
“只是懷安師傅,本已脫離深宮桎梏、得享清閑,如今為護我周全,又再陷其中,領了椒房殿的差事。往後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還望公公念昔日同僚情分,多包涵些。”
懷恩腰身愈發彎折,心底忐忑層層翻湧。
原以為經此一役,他手握內廷權柄,便可一手遮天、獨掌深宮。但萬沒料到懷安會随皇後入宮。此人年高德劭,日後行事必有掣肘。更讓他心驚的是,皇後竟會這般不留餘地。
“娘娘言重了,懷安師傅的為人,奴才一直是敬重的。”
房潇步伐未停,語氣依舊清淡,不急不緩:“無論是在這裏,還是在陳宮,您的幫助本宮全記着呢,只此一件,大家彼此将就着些吧。”
懷恩心內一凜。
早就知道這女人不好糊弄,軟硬不吃。表面雲淡風輕,實則盡是雷霆震懾。
懷恩擡起頭,房潇眼底無喜無怒、無憎無厭,看他的眼神與看宮中萬千宮人奴仆、尋常臣子,別無二致。
他忽然意識到,無論自己如何讨好、如何獻媚、如何盡心辦事,他永遠成不了她的人。
懷恩收斂所有心思,深深躬身,語氣愈發恭敬謙卑:“奴才謹記娘娘教誨,定然安分守己,不負娘娘囑托。”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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