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7章 祭祖 “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7章 祭祖 “是。”
“潇兒!”
房潇輕飄飄的一句嘲諷, 如同猝不及防的悶棍,狠狠砸碎了楊堰最後一點自持,令他徹底失了方寸。
他踉跄一步, 竟直直跪倒在了她面前, 往日裏深藏在眼底的慌亂與惶恐盡數傾覆, 再無遮掩。
“我們這樣的情分, 你說這樣的話?”
他用力将她死死擁入懷中, 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一顆顆砸落在她微涼的頸間, 滾燙灼人。
“我不許你這麽說!你恨我、怨我、折辱我, 樣樣都可以——可你不能不愛我!”
房潇沒有回抱,也沒有推開他。
她只是微微後仰脖頸,靜靜看着失态的楊堰。嘴角噙着一抹涼薄的玩味笑意,宛若端坐臺下的看戲之人。
無聲眼底,清清楚楚寫着一句:你接着演, 我看着呢。
房潇徹骨的涼薄, 終于徹底逼得楊堰慌了神。
他手足無措,全然不知還能做些什麽。
可這一刻, 他心底驟然洞明——無論他再低頭、再彌補、再百般讨好,也換不回她半句心裏話了。
悲傷、憤怒、偏執與暴戾,萬般情緒如惡鬼纏身,死死攫住着他的心神。
他紅着眼眶, 死死盯住眼前這片波瀾不驚的平靜, 眼底卻一點點燃起一簇執拗瘋狂的火。
他偏不信。
他就不信,自己激怒不了她。
他猛地一把将人拽起,一言不發,徑直邁步走向內室。
宮廊兩旁侍立的宮人吓得齊齊跪伏在地, 頭也不敢擡。
楊堰一腳踹開內室大門,将人狠狠推倒在那張朝夕同眠的楠木床榻上,俯身強勢壓了上去。
眼底未乾的淚水混雜着偏執的暴戾,他掠奪般地肆意落吻,動作粗暴地扯着她的衣襟。
可堪堪擡頭的間隙,入目所見的模樣,徹底澆滅了楊堰眼底的瘋魔。
她依舊面色平靜,無波無瀾。
楊堰俯視着她,嗓音沙啞晦澀:“你不反抗嗎?憑你的功夫,推開我易如反掌。”
那雙曾經藏着一汪春水的雙眸靜靜望着他,從前是萬般的缱绻迷人,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空洞,看得他心口發緊、可恨至極。
“侍奉聖上,本就是臣妾的本分。臣妾為何要推?”
“我要你像從前那樣侍奉我。”
“是。”房潇擡手,從容褪去外衫道袍,眉眼恭順,“聖上喜歡哪樣?”
“夠了!”
楊堰猛地彈身而起,像是被滾燙烙鐵狠狠燙過一般,渾身緊繃着。
他死死指着她,眼底的怒火與慌亂交織着,發狠道:“房潇,你再叫我一聲聖上試試!”
房潇垂手斂好衣袍,嘴角淺勾:“怎麽?還指望我喚你一聲‘二哥哥’?”
“你……你……”
楊堰被她輕飄飄一句話噎得通體發僵,半晌才氣悶地擠出三字:“我服你。”
“行了,楊堰,別再演了。”
房潇擡眸看他,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仿佛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尋常世事。
“事已至此,我同你說明白。你是什麽人,我是什麽人,你我都心知肚明。自古沒有帝後和離之理,往後你我不必争執,彼此将就些,湊合過吧。”
說完,她緩緩起身,徑自往後室走去:“我去梳洗了,你若是真的想要,中意哪個嫔妃,我幫你傳召,離恨天留給你們。”
她梳洗回來時,楊堰已然躺卧在床。
他側身面朝外,身形修長,刻意橫亘在床沿,俨然堵住了她登榻的去路,帶着一絲不講理的執拗僵持。
房潇靜靜立在床邊片刻,他沒有動,也沒有翻身。
她默然擡步,自他腳邊輕輕繞過,貼着床榻內側側身躺下。
燈火未熄,不知是要留給誰。
她閉上眼。
他還是不甘心。
死寂僵持了良久,楊堰終于啞聲開口,問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許久的話:“潇兒,是有人同你說了什麽嗎?”
“沒有。”房潇輕輕扯了扯身上同蓋的錦被,又往床內挪了挪,“吹燈,睡覺。”
楊堰喉間澀堵,但還是忍不住低聲辯解,“宋繁熾的話聽不得,至于雲舒,她驟然失子心緒大亂,所言也未必作數……”
“楊堰,別讓我看不起你。”
楊堰所有辯解驟然卡在喉間。
良久,他疲憊地妥協了:“好,聽你的。睡覺。”
靜聽着楊堰的呼吸逐漸平穩,房潇的眼淚才敢肆無忌憚地落下來。
最難的不是那些恪守的迂腐規矩,不是句句相争的寸步不讓——而是她努力克制卻依舊洶湧的愛意。
少年時認定的人,怎麽可能說不愛就不愛了呢?
她承認,她愛上了一個人格卑劣的瘋子。只是在人性良知面前,這份愛太不值一提了。
枕邊人無聲的哭泣,又怎麽可能瞞過楊堰呢?
他想伸手摟住她,想柔聲勸慰,可他什麽也不敢做。他一向敏銳,知道這次不一樣。
楊堰就這樣小心翼翼過了月餘。
房潇說到做到,他不主動招惹,她便不會同他争執。
除卻近身伺候的宮人,在外人眼中,他們仍是這天下最般配、最體面的帝後。
轉眼已是年底,按例要前往皇陵祭奠先祖。
楊堰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希冀,或許離了沉悶的深宮,遠離離恨天壓抑的氛圍,二人之間緊繃的關系能夠稍稍緩和。
銮駕出宮那日,楊堰的禦辇空置,他早早尋了空隙,鑽進了房潇的象牙沉香辇。
房潇擡眸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發問,也不避讓。
他不是明君,她也懶得費口舌同他提起卻辇守禮的故事。
他坐在她對面,車輪碾過黃土,聲音悶悶的。
“出門走走也好。” 楊堰主動打破沉寂,試圖尋話,“散散心。”
房潇默然,沒有接話。
他望着她面無表情的側臉,想說點什麽,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皇陵在城外三十裏,路上他心裏盤算過很多次,到了那裏,或許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跟她說句話。
可抵達目的地他才恍然,他不過是将她從離恨天,搬到了另一個地方。
她與他之間,沒有變遠,也沒有變近。
祭拜先皇之時,房潇心裏是無邊的悲涼。
即便是恨極了楊琨、塗山氏夫婦,身為他們名正言順的兒媳,依舊要對着靈位三叩首、焚香祭拜。
而這些,終究是她自找的。
“潇……”
楊堰話音尚未落下,房潇率先開口:“我父兄的牌位安放在偏殿,我想去祭奠一番。”
“好,好,你去吧。” 楊堰幾乎脫口而出,迫不及待應下,話音落下又微微一頓,“今日随行朝臣衆多,我不便同你一道祭拜岳父。”
“無妨。”
偏殿之內,忠勇公靈位前香火綿延不絕。牌位上積下的薄塵,也比其他功臣靈位少上幾分。世人皆知忠勇公是當今皇後生父,日常灑掃供奉,自然無人敢有半分怠慢。
一聲“爹”,她如何也喚不出口。
滿心羞愧與恥辱,讓她無地自容。仿佛有一道父兄的聲音在痛斥着自己 —— 房家,沒有這般不知廉恥的女兒。
她屈膝正要下跪,一道身影驟然籠罩在她周身。她回頭,來人正是鎮國公高俨。
“皇後娘娘,房老大人受不起您這一身冠服。”
“高伯父,我是房二。我跪我爹。”
“呵。”高俨眼底終于有了一絲欣慰,“看來此番出征,你總算有所醒悟。”
“昔日高伯父的良言,房潇銘記于心,一字不敢忘。”
“如今不糊塗了?”
“房潇若是依舊執迷不悟,便愧對父兄昔日的教導。”
“你日後打算如何?”
“該割舍的,不該割舍的,我都已經割舍乾淨。”房潇擡眸,眼神有些落寞,“房潇往後只求行事,問心無愧。”
“唉……”高俨緩步走到一旁案幾前,久久凝視獨子高旺的靈位,“你的眉眼像你三哥,性子卻随你大哥二哥。只是這般剛直,為官做人,都難免吃虧。”
“世伯的意思是?”
“老夫自晚年喪子,許多事反倒看通透了。”他轉過身看向房潇,“二小姐,您呀,還需再細想想。”
回城的路途上,楊堰試探着開口:“方才在偏殿,遇見鎮國公了?”
“怎麽,如今都開始派人監視我了?”房潇話音落下,又故作恍然,“哦,我倒是忘了,自紫霄觀,你便一直在監視我。”
“潇兒,我……”楊堰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他倉促轉移話題,“好了,不提這些。難得出宮一趟,前面途經山澗,把玄壇放出來撒撒歡吧?”
“随行人員衆多,怕是多有不便。”
“它常年圈在深宮,多久沒出來玩了?虧你還是當姐姐的!”
“也罷,那就依你,放它出來走走。”
即便與楊堰已然鬧到這般境地,可房潇心底仍存一絲私心,不願二人之間的矛盾,牽連玄壇。
銮駕行至山澗,楊堰傳令內侍,将玄壇從後車放了出來。
猛虎縱身躍入山野,四爪落地的聲響瞬間被凜冽的山風吞沒。
山澗溪面凝着一層薄冰,它低頭輕舔,帶刺的舌尖剮蹭出細碎冰碴,脆響如鈴。
舔罷微涼冰溪,它擡首,一雙澄澈的琥珀色瞳仁遙遙望向房潇,靜靜等候她的招呼。
山野寒風撩動這房潇鬓邊的碎發。
她站在不遠處,看了玄壇很久。久到玄壇低低嗚咽了一聲,她才朝它輕輕招了招手,漾出了一抹數月來難得的淺淡笑意。
楊堰遠遠立着,不敢靠近,卻也不願離開。
他凝望着那抹裹在厚重貂裘裏的身影,寒風凍紅了她的臉頰,卻吹活了她死寂許久的眉眼。心底默嘆,這幾個月以來,這是她最像“她”的時刻。
變故來得毫無征兆,就連玄壇都未曾察覺危機。
一支冷箭自側面密林破空而出,直取楊堰!房潇反應極快,猛地沖上前,狠狠推開了楊堰。
她的力道很重很快,重到直接将他掀翻在地,快到自己來不及後撤半步。
她知道箭是朝着他來的,她知道她推開的那個方向比她現在站的位置安全。
沒有辦法,下意識的反應騙不了人,她愛他,愛到願意為他擋下一切的地步。
箭矢擦着她的耳畔掠過,深深釘入後方樹乾。
緊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數十名黑衣刺客自林中湧出,領頭之人身形魁梧,手持長戟,正是被她斬殺的陳家小将的二哥。
“楊堰,你的死期到了。”
男人的聲音從山澗盡頭傳來,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潇兒,快走。”楊堰低聲急喝。
“護駕!”
周遭侍衛厲聲高呼護駕,兵刃相接的脆響瞬間炸開了。
房潇分毫未退,以身相擋,步步掩護着楊堰退至沉香辇旁,反手用力将人推上禦辇,同時迅速抽出座椅下暗藏的七星寶劍,旋身轉身,再度沖入混戰人群。
若能就此舍身取義,也好。
禦辇上的楊堰依舊沉着冷靜。這場突如其來的刺殺,讓他在再次确認了房潇對他的愛,只要抓住這一點,一切皆有轉圜餘地。
只是——她的禦辇之下,為何會藏着七星劍?
刺客轉瞬沖殺至三步開外,玄壇縱身猛撲而上。
其中一人側身躲閃,房潇看清來人,竟是段義。
“你讓開。”段義持刀對準她。
“不讓。”
“你不是認錯了嗎?不是說要改?”
“我已經在改了。”
玄壇見刀鋒指向房潇,當即蓄勢欲撲,卻被房潇厲聲喝止。
而段義的刀沒有再猶豫。
二人纏鬥在山道之間,通路狹窄,房潇每後退一步,腳下碎石就松動一下。
她沒來得及站穩,段義的長刀已經架住了她的劍,他向前猛地施壓,她往後倒了半步。
山道的邊緣是空的。
而這一切,楊堰盡數都看在了眼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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