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金蘭 陳國,便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金蘭 陳國,便是
偏殿燭火搖曳, 暖意沉沉。
蕭雲舒靜坐榻邊,寸步不離守着高熱未退的幼子,心底焦灼難安。
隔着一重宮牆, 昭陽正殿的風雪似乎更烈, 房潇冷冽淩厲的聲線斷斷續續穿透風雪, 傳入耳中。
那語調森寒肅殺, 帶着一種極致的凜冽, 讓蕭雲舒驟然想起那個正午——她便是用這般不留餘地的狠絕, 親手勒死了窮途末路的楊恺。
殿內肅靜如霜, 衆欽天監官員伏地屏息, 無人敢稍有異動。
房潇端坐上位,漫不經心地理着玄狐大氅上被雪花打濕的毛針。
她擡眸挑眉,眼底是全然的輕慢與漠然:“是誰推算出皇長子與聖上星象相沖、命理相克的?”
欽天監監事陸由年脊背緊繃,重重伏于地面,不敢擡頭直視帝後, 聲線微顫:“回娘娘, 是臣與一衆同僚共同推演星象、核實命理,最終聯名上奏的。”
“哦?”房潇居高臨下俯瞰衆人, 眼神輕蔑而銳利,“那看來欽天監全是廢物喽?”
陸由年伏在冰冷青磚之上,身軀簌簌發抖,如同殿外被狂風裹挾的落雪。
他心知此刻服軟示弱, 或許尚能保全自身, 可半生寒窗苦讀、一世仕途前程,如何退得?
他咬了咬牙,心底一股不甘驟然翻湧——他深耕星象命理數十年,造詣頗深, 難道竟辯不過這久居深宮的婦人?
他咬牙壯膽,勉力擡頭想要申辯:“回娘娘,臣畢生鑽研星象……”
話音未落,一道寒芒驟然壓來。
那目光比殿外灌進來的風雪還要更寒三分,硬生生将他後半番說辭堵回喉間。
此刻殿門大開,寒風夾着雪花灌滿了整座大殿,廊下宮人內侍皆被凍得脖頸緊縮、瑟瑟發抖。
唯獨上座的房潇身姿端然,一身玄狐鶴氅沉沉籠在身上,威儀近乎帝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她通體無半點珠翠,僅額間系着一條墨色描銀抹額,端坐于風雪之中,卻毫無寒意,這哪裏是尋常深宮婦人,分明是位看破天機、不染塵俗的世外仙子。
一旁斜倚軟榻的楊堰看得有趣,低低笑出聲來,“陸大人,你可想清楚再回話。咱們皇後娘娘,可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房潇聞聲側首,回望楊堰,眼中添了些許淺淡笑意:“陸大人是不知臣妾的根底出身,才覺得咱們好糊弄呢。”
陸由年心念前程名聲,再不遲疑,猛地俯身重重叩首,一聲巨響震徹殿中。他聲音顫栗,卻字字铿锵、寸步不讓:“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星象命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今日娘娘若要降罪,臣無話可說。可臣鬥膽一問——若他日星象應驗,這傾覆國運的罪名,誰來承擔?”
房潇緩緩收回目光,眼底笑意盡數斂去,冷笑一聲:“自然由不得你來擔。”
她靜靜俯視着伏地死谏的官員,語氣平淡:“你何等修為,也敢與我妄言星象?你們欽天監的本分,本是推算農時,已保百姓耕作安穩。至于其他之事,本宮自會推演,輪不到爾等置喙。”
陸由年慢慢地擡起頭,看着房潇,目光雖渾濁卻異常堅定。
“娘娘問臣何等修為?”
他的聲音沙啞,卻穩穩地将話一字一字從喉嚨裏擠出來,“臣不敢妄言修為。臣只知道,臣自幼拜在先師門下,年少成名,二十七歲入欽天監,先師臨終前……”
“罷罷,好啰嗦。”房潇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本宮這裏只告訴你一件事——陳國,便是亡在了本宮的星象之說上。”
殿裏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房潇微微前傾,眼神中多了幾分危險,輕言道:“怎麽?陸大人,也想效法本宮嗎?”
一語落地,滿殿死寂。
落雪簌簌,風聲穿廊,偌大正殿靜得只剩風雪過境的輕響。
房潇微微前傾身子,眉眼微沉,漾開幾分危險的弧度,輕言道:“怎麽?陸大人,也想效法本宮嗎?”
懷恩躬身領旨,快步退去,腳步聲漸遠,徹底消散在風雪廊外。
昭陽殿終于重歸靜谧,風雪依舊,殿內寒意未消。
陸由年張了張嘴,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的頭終究是慢慢低了下去。
沉寂良久,楊堰方才不緊不慢開口:“懷恩傳旨,此次欽天監聯名上奏、妄議星象者,一律杖責二十。革職回家,再去讀書。”
懷恩躬身領旨,快步退去,腳步聲漸遠,徹底消散在風雪廊外。
房潇微微側身,輕輕靠在他肩頭,眉眼間的淩厲鋒芒盡數收斂,只剩幾分倦意:“你回宮歇息吧,明日還要早朝。今夜我留在這裏,陪着雲舒守着平兒。”
她眸光微沉,低聲道:“欽天監先冒了頭,我怕太醫院也不安生。”
楊堰伸手攬住她的腰身,輕輕搖晃,“後悔嗎?嫁給我還是不安生?”
“不嫁給你,你就能讓我安生了?”房潇淡淡笑着,“我只知你我,都不是任人挑釁之人。”
送走楊堰,殿內再無外人。
房潇即刻收斂閑散姿态,轉身步入偏殿,條理分明地吩咐下去:“取犀角煮水,先為皇長子暫緩高熱。太醫院送來的藥方全部呈來,待我過目後,再交由丹陽親自熬制,不準旁人經手。”
蕭雲舒聽着這些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她看着房潇,嘴唇動了動,本想些說什麽,最後卻只抿了抿,又垂下眼去。
“先這樣吧。”房潇走近,語氣溫和,“我雖有幾丸固本的丹藥,但平兒年歲太小,金石之藥藥性太猛,我實在不敢貿然用在他身上。”
“謝謝你。”
“謝什麽!”房潇淡淡一笑,語氣篤定:“我說過會視平兒為親子的。”
蕭雲舒遲疑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心底最深的顧慮:“那星象之說……”
房潇褪去外層大氅,斜倚在榻邊另一側,姿态松弛坦然:“少操些心吧,我夜夜觀星,若是星象有變,我豈會不知?”
“那他們?”
“人都打發走了。”房潇看着蕭雲舒懷中的平兒,語氣平靜,“這是有人在挑釁咱們。”
“一次罰這麽多的人,會不會太過張揚,惹人非議?”
房潇看着她小心翼翼、事事周全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虧你執掌六宮多年,難道還不知,挨了打的奴才是再也用不得的?這天下想做官的人多了,他們騰了位置,不知有多少人高興呢。”
蕭雲舒聞言悵然輕嘆:“是我肚量太小,總困在這些小事上。”
“怨不得你,”房潇眸光柔和,語氣誠懇,“好好的姻緣,偏夾了一個我,你心裏如何能痛快?”
“也是緣分。”蕭雲舒微微搖頭,淺淺一笑,“多餘的是我,他的心比天高,除了你,沒人能與他并肩。”
二人正低語閑談,殿門輕響,懷安輕步而入,躬身回禀:“娘娘,聖上命奴才送來些新炭。”
“進來吧。”
懷安領着一衆小太監入內,有條不紊地撤去殿內尋常炭盆,換上了房潇常用的檀木炭。
“去吧,夜裏多照看着些皇上。”吩咐完懷安,房潇轉頭看着一臉不解的蕭雲舒,“我聞不得尋常煙火氣,素來只用檀木燒的炭。”
“怪不得都說你是神女下凡,連用個炭都這般講究。”
“不是。”房潇的神色漸漸暗淡了下去,伴着微紅的火光,她難得開口,道出塵封多年的過往,“當年,塞北一戰……自那以後,我便再也聞不得半分煙火氣息。”
“至此,我再聞不得任何的煙火氣,那氣味總能把我帶回遍地橫屍的燕州城。”
蕭雲舒心頭驟痛,滿眼憐惜:“當時,你孤身面對絕境,一定很難熬吧?”
“我那時每日祈禱我爹能醒來,哥哥能平安回來。可誰知道——願望達成了,等來的卻是無盡的絕望。”房潇垂眸凝着手腕上那對溫潤的玉镯,眼底翻湧着舊日,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這镯子,就是那時他給我的。是我那些年能活下來的勇氣。”
蕭雲舒瞬間恍然,房潇的剛烈,自己的隐忍與楊堰的愛在哪無關,一切皆因她們幼時的境遇。
天光微亮、破曉時分,平兒身上的高熱徹底褪去,呼吸勻淨、面色漸潤,總算安然脫險。
“我沒你的本事,若是我遇到這些事,只怕是哭死了。”
“我若是像你一樣活在陳宮,也怕早被他們算計死了。”房潇轉頭看向榻上呼吸漸穩的孩童,眼底漾起溫柔笑意,“平兒好像好些了,我幫你抱一會兒吧。”
蕭雲舒微怔,“你會嗎?”
“我只抱過小時候的玄壇。”
“那你試試”
長夜寂寂,風雪未歇。
二人并肩守在榻邊,輪流照看着熟睡的孩童,一夜無話。
天光微亮時,平兒的高熱終于褪盡,小臉泛起一層薄紅。
蕭雲舒輕輕吐出一口氣,這孩子,總算是扛過來了。
熬了一整夜的房潇倦意沉沉:“守了一夜,我也乏了,就先回去了。”
“今日辛苦你了,回去好好歇歇。”蕭雲舒真誠道謝。
房潇淺笑着搖頭:“你我之間,再言謝,就俗了。”
她攏緊身上的玄狐大氅,目光無意間落在殿中鎏金炭盆上,盆中的紅光已經暗下去,只剩幾星殘火在灰燼裏明明滅滅。
星火寥落,讓她想到了楊愫。
房潇心頭微沉,:“煩你有空,多照拂些尹雲兒母子。她……她恨我入骨,不願見我。”
“我明白。”蕭雲舒鄭重應下。
辭別蕭雲舒,房潇踏着清晨薄雪返回崇德殿。
她任由宮人伺候着梳洗妥當,便鑽進錦被中沉沉睡去。
日上三竿,早朝散去。
楊堰輕步走入內殿,看着床榻上縮成一團、睡得安穩香甜的人兒,只覺可愛。
他俯身貼近她耳畔,聲線低柔寵溺,輕輕逗弄着:“為夫回來了,醒醒,一同用些早膳。”
房潇睡意正濃,未曾睜眼,只微微蹙眉,語氣帶着晨起的慵懶嬌氣:“你好煩啊。”
楊堰低笑出聲,順勢耍賴:“現在就嫌我煩,日子久了,豈不是殿門都不讓我進了?”
“好哥哥,別鬧,讓我再睡一會兒嘛,”房潇依舊緊閉雙眼,胡亂伸手攀住他的脖頸撒嬌。
楊堰被她嬌憨模樣哄得心底發軟,順勢寬衣上榻,輕輕将人擁入懷中,語氣縱容:“好好好,依你。親我一下,便準你再睡。”
房潇睡意朦胧,不辨眉眼,循着氣息微微仰頭,主動覆上柔軟唇瓣。
楊堰軟玉在懷,低頭細細啄着那點朱唇,二人呼吸逐漸粗重。
片刻溫存,房潇方才悠悠睜眼,眼底惺忪朦胧,輕聲呢喃:“你下朝了啊?”
“才看清是我?”楊堰故意逗她,語氣帶着幾分戲谑,那你剛剛胡亂親的是誰啊!”
房潇又氣又笑,輕輕推他:“你這人,就會胡說,除了你誰還能摸上我的床?”
“那可說不準,萬一有什麽輕狂浪蕩之人呢?”
“你講不講理,天下誰敢在皇上的寝宮爬皇後的床?”語罷,她又小聲咕哝一句,“再說了,誰還能有你輕狂?”
“我輕狂?好,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輕狂!”
殿外廊下,立着值守的懷安,聽得內殿傳來細碎鬥嘴嬉鬧之聲,無奈含笑搖頭。
世人皆道帝後沉穩端肅、威儀天下,無人知曉,這兩位執掌萬裏山河的人,連三歲的孩子也不如。
懷安笑着揮手,悄然遣散一衆值守宮人,免得擾了二人的清淨。
待到房潇再次醒來,已是午後下晌。
她慵懶撐着榻面坐起,腰背微酸,暗自嗔惱,暗暗發誓往後再也不能這般縱容楊堰胡鬧。
“柔奴,皇上呢?”
推門而入的卻是丹陽,她快步上前伺候更衣梳頭,笑着回話:“皇上在東暖閣批折子呢。”
“怎麽不見柔奴?”
“還說呢,整日領着玄壇去園子裏玩,心都玩野了。”
房潇聞言無奈淺笑,輕聲叮囑:“由她吧,只是她年紀小,你私下同她講講,別只顧着玩。得罪了其他宮裏的人也不知道。”
“嗯,”丹陽應聲點頭,遞過一盞清露,“餓嗎?給你叫些點心?”
房潇并未伸手去接,鼻尖微動,眉頭倏然蹙起。
“什麽味道?”
丹陽四下嗅探一番,茫然搖頭:“沒聞到啊。”
“不對。”房潇對氣息最為敏感,語氣篤定,
“不對,油膩膩的,誰把吃食拿進正殿了?”
她稍作思忖,已然了然,舒展眉眼,淡淡笑道:“想來是聖上批折勞累,腹中饑餓,悄悄傳了膳食入內。正好我也餓了,随我去東暖閣,尋他讨些吃食。”
“你先喝水,我出去看看。”
“不必了,”房潇一向嫌那些飯菜味兒,因此崇德殿的規矩——吃食是不許進正殿的,“想來是皇上批折子批累了,叫了些東西來吃,正好我也餓了,咱們去尋他讨些來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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