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鬓微霜50 / 152 章

正文

第50章 華誕/沐月/廢立 真正的對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0章 華誕/沐月/廢立 真正的對決




華誕




如今東宮正妃之位虛懸, 尹奉儀早前确診身孕,誕育皇嗣有功,加之入宮日久、資歷頗深, 順理成章接管東宮六務, 代為打理內廷諸事。




東宮之內, 法事晝夜不休, 青煙繞梁, 便是淺薄如尹雲兒, 也知此舉必觸二聖忌諱、惹人非議。




但一介在政治泥沼中, 既無方向感, 也無靈敏嗅覺的婦人,所做種種,不過是取禍之道罷了。




她唯恐二聖怪罪太子耽于伶人、荒廢內廷,沉迷道術,便精挑數名機敏善辯小太監, 派駐崇德殿、椒房殿周邊, 日夜窺探帝後起居言行;唯恐晉王、趙王借機入宮告狀構陷,便搜羅貌美姬妾、技藝伶人, 分批送往二王府邸,籠絡制衡;唯恐朝中禦史朝臣上書彈劾,盡數搬出東宮金銀珍玩,授意東宮屬官私下打點文武官員, 籠絡人心。




這般自作聰明、八方周旋的長袖善舞, 到頭來,盡數化作日後廢黜太子诏書上,樁樁件件、無可辯駁的注腳。




六月椒房千秋,是仲夏宮中最為盛大的皇家慶典。




塗山皇後素來厲行節儉, 律己垂範六宮,可楊琨感念結發相伴數十年情深意重,特下禮部最高規制籌辦千秋宴,務要儀典盛大,禮敬國母。




千秋正日,天光破曉,聖上親設大宴,宴請文武百官、宗室親貴,朝野同賀皇後福壽千秋。





天色初亮,楊堰衣冠端肅,立于椒房殿外廊靜候請安,預備為母後叩首祝壽。




塗山氏尚未更換千秋朝服,一身月色織竹常服,于偏殿單獨見他。




見他來得極早,眉眼漫開慈愛笑意:“我兒有心了。”




楊堰躬身再拜,禮數恭謹周全:“今日母後華誕,于兒臣而言,母後安康喜樂,便是天下頭等大事。”




“好孩子。”




塗山氏心中偏愛此子,伸手将他引至軟榻落座,親昵執手閑話家常:“雲舒臨月待産,身子可還安穩?”




“回母後,王妃産期将近,禦醫叮囑不宜移步奔波。她滿心遺憾無法親至,特命兒臣代為叩拜,恭祝母後千秋永樂,福澤綿長,歲歲無憂。”




“雲舒平安誕下皇孫,便是送給本宮最好的壽禮。”塗山氏笑意溫軟,轉瞬又看向楊堰,“看你此番神色沉郁,可是有事相求?今日母後高興,無有不允!”




楊堰面露遲疑為難,沉吟開口:“兒臣鬥膽請求母後,答應兒子一件事,待王妃平安誕下孩兒,無論男女,懇請母後接入宮中撫育,還望母後慈心成全!”




塗山氏微微蹙眉,語氣溫和勸解: “這是怎麽話說的?你們的第一個孩兒,骨肉至親,父母撫育,無可替代。若是接入宮中撫養,你們夫妻想見孩兒,都要層層通傳報備,豈不殘忍?孩子嘛,理應承父母膝下之歡,這份天倫,母後可不能奪了去。”




“母後。”楊堰起身,徑直雙膝跪地,脊背緊繃,“求母後成全兒臣。”




“堰兒,到底出了何事?”塗山氏心細如發,即刻察覺異樣。




“母後,求您別再問了!”楊堰俯首,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面,聲響沉篤。




“堰兒也不乖了嗎?自小兄弟之中,你與母後最是貼心。”




塗山氏起身欲扶,指尖觸到兒子臂膀,才察覺他身軀克制發顫。




細看之下,素來沉靜堅毅的眼眸蓄滿水光,牙關緊咬,死死隐忍哽咽。




“你若不說,我可請你父皇來問你了!”見愛子落淚,塗山氏眼底亦泛起濕意。




楊堰喉間發緊,語聲壓着委屈酸澀,緩緩道出:“兒臣自知資質平庸,卻也一直恪守兄弟本分,敬事大哥。可近日不知是何因由,開罪了大哥,他接連送了數名貌美姬妾、妖冶倡優伶人進府。此等出身卑賤之人心性駁雜,入府之後惹是生非、挑撥離間,攪得阖府不寧。可饋贈出自太子,兒臣礙于君臣之禮、兄弟之誼,不好發落。我夫婦二人日夜難安,更怕未出世的孩兒,耳濡目染沾染那些陋習劣性……”




“此事母後替你做主,打發了便是。”塗山氏語聲憤然。




“母後,市井小人最是難糾纏。”楊堰擡眸,眼底惶恐真切,“入夜之後,我與王妃枕畔私語,隔日便能一字不落傳入東宮。兒臣身居藩位,日夜惶恐難安。”




一語落地,塗山氏心頭驟然一沉。




她忽而想起前日舊事:聖上偶感風寒腹瀉,自覺無礙,并未宣召禦醫問診,可不出半日,東宮的內監就到了崇德殿請安問候。




太子窺探帝蹤、防備至親,竟已至此了?




塗山氏胸中戾氣翻湧,語聲冷厲:“老大實在是讓人忍無可忍!早前崔氏身體康健,竟無端薨逝,彼時我便疑心有異,你父皇勸我事已至此不必深究。不曾想他竟不知悔改,如今又構陷親弟、猜忌骨肉!我在世一日,他尚且如此,他日若我與你父皇歸天,你兄弟幾人,豈不是任他肆意拿捏宰割?”




楊堰俯首落淚,悲戚難言;塗山皇後亦悲不自勝。




巳時初,仁壽宮正殿禮樂齊鳴,塗山皇後身着規制朝服,接受宗室命婦、文武百官朝賀祝壽。




午時,二聖賜宴普天。




外朝大宴設于奉天殿,文武群臣赴宴,聖上皇後親臨上座,太子楊愫随侍身側伺候膳食;




內廷女眷宴設于重華宮,殿內設戲臺百戲,專供皇室女眷、官員命婦落座,晉王楊堰坐守席間,打理諸事。奉天殿外席觥籌交錯,百官舉杯稱頌,恭賀皇後福壽千秋。




曾于危難之中救過楊琨性命的鎮國公高俨,此刻手持玉杯起身,朗聲笑道:“皇後娘娘,可否賞老臣薄面,滿飲此杯?”




塗山氏從容舉杯,含笑一飲而盡,眉眼雍容:“連你個老東西的臉面都不賞,這朝中,便再無臉面可言了。”




楊愫見狀,立刻執玉壺上前,恭謹為皇後補滿杯中酒液。




席間立刻響起細碎誇贊:“太子純孝溫良,儲君有德。”




塗山皇後端起禦杯,淡淡輕笑出聲,:“當初議立太子時,問及朝臣意見,你們一個個裝聾作啞,如今誇贊之詞,倒是張口就來。”




高俨眼底狡黠一閃,拱手回道:“聖上和皇後最喜愛誰,就應該立誰為太子,這等大事豈是我們這些微末小臣可以議論的?”




“你這老匹夫,素來精明滑頭。”帝後相視一笑,随口笑罵。




句句閑談入耳,楊愫垂眸執壺,不寒而栗。




另一邊重華宮內,氛圍松弛溫婉。




滿堂女眷或真或假的客套着,寒暄着,話語聲是壓低的,含着笑的,像春溪淌過卵石,潺潺湲湲,從這席流到那席。




楊堰獨坐西北角紫檀卷雲暖閣案前,這位置巧妙:既在殿內可控全局,偏居一隅又疏離內眷,分寸拿捏恰到好處。




他神情自若地執起玉盞,指尖摩挲着杯身纏枝蓮紋路,目光漫不經心掃過滿堂人影,一心尋覓那抹惦念已久的身影。




能這樣遠遠地望上一眼也好。




随着席間一陣衣香鬓影的流動。在人影交錯、環佩叮當的縫隙裏,在那個幾乎隐在殿柱陰影中的角落裏,楊堰找那了那人。




他記憶中的房潇,是水墨色的。




而今她身着海棠色滿繡折枝宮裝,雲髻高绾,簪金戴玉,光潔額頭貼着重瓣牡丹點翠花钿,貴氣逼人。




她微微側首倚坐,托腮發呆,耳下墜着的一對翠玉耳墜,明暗之間,在她凝脂般的頰邊投下一片幽幽綠影。




這抹翠綠,刺得楊堰眼底發澀。




如此華貴的枷,她戴着多累!




此番千秋大宴,房潇無從推脫,亦不願推脫。




帝後需要她來彰顯皇家仁德慈憫;她也要讓他們看到自己的弱小與乖順。




唯有示弱順從,才能令塗山氏心生輕敵,得意忘形,露出破綻。




着華服、承問候、謝天恩,便是她留在深宮,唯一可用的立身之本。




今日唯一的意外,居然碰到了孫巧蘭。




當年的安樂侯夫人,現已是當今聖上的昭華夫人了。




她一身華貴宮裝也難掩眼底沉沉愁苦,塗山氏甚妒,聖上虛設六宮,這昭華夫人不就是聾子的耳朵嗎?。




房潇自嘲一笑,看來這宮中的吉祥物,從不止自己一人。




筵席過半,宮外百戲雜耍入場助興,鼓樂熱鬧喧天。




房潇思忖需當面赴皇後跟前祝壽,禮數周全,方能繼續蟄伏示弱。




夜色濃稠,遠處的暢音閣暈開着一團團喜慶的光,撞碎了這深宮的寂靜。




房潇一貫是不怕黑的,為抄近路,她準備橫穿梅塢。




夏日梅樹的葉子已瘋長成一片沉郁的墨海,與漆黑的夜空,與怪石嶙峋的假山,邊緣模糊融為一體。




房潇側身擠進梅塢的小徑,仿佛是被這黑暗一口吞了進去。




下一瞬,一道黑影斜步而出,鐵臂牢牢扣住她纖腰,将人抵在粗壯梅樹乾之上。




是他,無需細看,鼻尖是獨屬于他們的沉斂沉香,氣味刻入記憶,恒久分明。




楊堰沒有半句言語,胸膛起伏,滾燙紊亂的呼吸盡數落在她額間牡丹花钿之上,灼熱蝕骨。




他總是能輕易亂了她的心。




“吻我。”楊堰眼眸深色翻湧,炙熱足以焚燒整片梅園,“潇兒,吻我,我需要你的吻,來支持這一切。”




“楊堰,你究竟要做什麽!”




“同你一樣。”




房潇驟然怔住,心神震愕。




楊堰親口同她證實了自己心中那隐秘的不願被觸及的心事,他對楊愫的敵意,他宮中安插的深宮眼線,他那應時而來的兒子,不只是因為自己,更是為了那一步之遙的位置。




更可怕的是,他居然連房潇的心思也一清二楚,那是她對丹陽也未曾提及的陰狠。




他們果然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一對,即使天各一方卻總有着一樣的心思,同樣的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同樣陰暗扭曲的活着。




房潇雙臂不由自主地攬上他的脖子,微微踮腳,落下了她的唇。




吻中的寧靜與洶湧并存。




她知道,此生她再也推不開他了。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片刻。




分開時,兩人的額頭仍抵着,呼吸淩亂地交織在鼻尖那一小片濕潤的空氣裏。




誰也沒有立刻睜眼,他們都需要從彼此身上汲取絕境中的勇氣。




“你真是瘋了。”




“不瘋哪裏配得上你。”




從此風雨同舟,共濟滄海亦或是共赴沉沒,都已別無選擇。




楊堰指尖輕撫她額間花钿,細細摩挲,語聲認真:“你本就無需金玉妝點,此花钿、身上宮香,皆配不上你。”




“你母後喜歡。”




“千萬別為這些小事動氣。”見識過房潇氣急後的慘烈,楊堰至今心裏都是後怕。




“你想好了?”




“你沒想好嗎?”




“楊堰,我再問你一件事,無論答案如何,我都會堅定的同你走下去,”一瞬間,房潇甚至有了為了楊堰放棄仇恨的荒唐想法,“你的這些心思是為了我,還是你真想那個位置?”




相較不能報仇,她更害怕楊堰為她擔下本不需承擔的罪孽,“若是為了我,你不必如此周章,我會自請出宮回紫霄觀等你。”




“潇兒,你和那個位置,皆是我心之所想,卻所求不得。如今種種,皆是情勢所逼,”房潇一吻定下了楊堰飄忽的心,“我一心所想,唯有你我并肩而行,無懼艱險,至死不棄。”




既然是命中注定的火,那就不躲了。




只是,此時情深似海的二人都低估了自己與彼此的偏執和欲望。




沐月




楊堰輕吻她眉心,柔聲囑她離去:“去吧。”




他立在原地,目送海棠色身影淡出梅塢,而後擡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




然後,他得意的笑着,将目光鎖在了假山石後,那道連月光也吝于照拂的縫隙裏。




那裏,一道颀長的身影不知己靜立了多久,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大哥好雅興,”他開口,語調極盡輕浮與挑釁,“母後千秋大喜,大哥不去殿內盡孝,反倒躲在此處,觀賞小弟竊玉偷香?”




楊愫呆在原地,他的臉上沒有什麽激烈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猙獰,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片空白。




原來,她的眼中有星辰有大海。




他想質問,可該質問誰呢?又該以什麽身份來質問呢?




她從未給過他什麽承諾,甚至連一個簡單的點頭也沒有。




最終,他只是極慢地松開了摳着假山的手,默然轉身,像一個最沉默的影子,沿着來時的路,一步一步,退回了更深的黑暗裏。




楊堰卻未準備放過他這可憐的大哥,腳步輕快卻冰冷的追了上來。




“我和潇兒……嗯,很好,”他語聲刻意放大,字字誅心:“大哥需懂,世間情愛,終究要雙向奔赴才圓滿。”




楊愫的腳步有些虛浮,卻又異常平穩,他仿佛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只是為了維持這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體面。




“走吧,”楊愫這個人實在是太善良了,“一同去給母後祝壽。”




重華宮內,恍如白晝,三層戲臺仙凡俱沸。




帝後上座言笑晏晏,一派盛世光景。




臺下,帝後二聖言笑晏晏。




房潇姍姍來遲,立于金階下向二聖問安。




“臣女房潇,恭祝皇後娘娘鳳體康健,福壽千秋!”




塗山氏唇邊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好孩子,過來,坐哀家身側。”塗山氏拍了拍自己鳳座旁那方鋪着明黃軟墊的榻沿,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慈和,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親昵。




那雙溫熱卻毫無暖意的手掌,牽起房潇,徑直走向禦座旁至尊客座。




滿堂命婦側目,奉承低語四起。




房潇垂眸斂神,恭謹落座,安分承受周遭恭維打量。




房潇側身坐下,姿态恭謹,垂首聽着兩側公卿命婦的奉承之言。




不多時,通傳聲再次響起,是太子與晉王到了。




二人同步上前行禮。




楊愫身着儲君朝服,金冠規整,步伐卻難掩滞澀僵硬。




他恭敬的行禮,口中稱賀,聲音卻有些發緊。




躬身時,他的目光不受控制般地飄向母後身側,那道想見又害怕見到的溫柔身影。




只一瞬,楊愫心底驚濤駭浪般的心事洩露無遺,盡數落入了上座塗山氏眼中。




皇後握着房潇手腕,唇邊的笑意依舊雍容,只是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




楊堰緊随其後,恭謹仁孝一如往常,他将大哥失态盡收眼底,面上卻仍無波無瀾,從容不迫地撩袍下拜,聲線清朗平穩:“兒臣拜見父皇母後,恭賀母後千秋吉慶。”




塗山氏松開房潇手腕,滿臉慈愛,賜二人落座。




席間,皇後一邊閑話着宗室瑣事,一邊漫不經心地用筷尖撥弄着面前的八寶攢盒。




最後,她箸尖輕巧地一剔,數塊品相油膩、賣相萎靡的菜肴,穩穩落進房潇碗中。




動作行雲流水,甚至沒有多看房潇一眼,仿佛這些就是她該得的。




房潇含笑夾起一塊,緩緩入口。




嗯,當年在塞北要是能吃上這樣的飯菜就是蒼天庇佑了。




下首,楊堰看着這一幕,拳頭在寬大的袖袍下,無聲地攥緊了。




楊堰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将湧到嘴邊的話連同喉間的腥甜一起,狠狠咽了回去。




他不能說,也不能動。




房潇靜默承受的姿态,遠比争執落淚,更能灼痛他的心。




楊愫則暗下決心,明日就面見母後,坦誠自己單方癡戀房潇,講明神女無心,懇請母後自此放過她,求母後不再刻意折辱針對。




塗山氏睨一眼太子失魂模樣,心底厭棄更甚,轉頭看向身側命婦,語聲清朗滿堂可聞:“你替哀家物色朝中适齡清白才俊,潇兒品性仁孝,有功社稷,早年身不由己委身安樂侯,如今塵埃落定,哀家必為她擇一戶上好姻緣。”




殿內瞬間落針可聞,氣氛凝滞尴尬。




塗山氏笑意不改,再度補刀,字字戳及過往傷疤:“你看這潇兒生的多好,也難怪,當年安樂侯一見傾心,便急不可耐地冊封她為修華,容貌絕色,向來惹人動心。”




房潇只覺得的臉上一半熱一半冷,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她從不在意旁人诟病她侍奉昏君,陳國上下待她以誠,從無折辱;她所恥恨的,是自身無能,無法光明正大的了斷恩怨,只得困于深宮,借用那些鬼蜮伎倆。




陳國當亡,李晦之當死,但應亡于兵戎相見,死于沙場決鬥。




滿堂命婦只能讪讪附和,假意誇贊房潇容貌。




楊堰執杯飲酒,眼底暗沉發寒,暗自立誓,往後絕不允許任何人,再當衆提及陳國舊事,辱她分毫。




一場千秋歡宴,終在尴尬沉寂之中散場。




宮燈綿長,甬道寂寂。




楊愫鼓起勇氣,快步上前,出聲喚住獨行的房潇。




“怎麽了?”房潇回身,神色平和。”




二人移步太液池畔,平湖如鏡,圓月沉水,清輝遍灑天地。




“潇兒,”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楊愫卻眉眼局促,滿心不安。“借一步說話。”




“借一步說話。”




兩人默默行至太液池,平湖如鏡,圓月沉水,清輝遍灑天地。




楊愫沉默了一會兒,“我母後的話,你別吃心,今後不會了。”




“嗯?”




“你……”,楊愫硬扯出了一個輕松的笑,“你心裏有過我吧?”




對上楊愫純粹而期許的眼睛,唬人的話到嘴邊,房潇實在說不出口。




“二弟,他人很好。”楊愫自顧自地低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說什麽,“從小到大,我樣樣不及他,虛占了嫡長名分罷了。”




房潇微怔,他知道了。




“對不起,我……”房潇輕聲開口。




楊愫擡手,修長食指輕輕抵住她唇瓣,攔住所有解釋。




“感情之事何來對不起呢?是我不夠好,留不住你。”




月華鋪地,把他身影拉得孤長落寞。




房潇看着這樣的楊愫,心中泛起陣陣酸澀。




是啊!上蒼似乎格外的偏愛楊堰,卻只施舍給楊愫如同雞肋般嫡長子的身份,而只因嫡長子得來的太子之位如今已是岌岌可危。




“是我來得太遲了。 ”




低語入耳,似有千根細針密密紮在房潇心上。




自己是否太過了?




可這裏的盤根錯節又如何能說清?他又如何能聽的懂?




最終,她只有緩緩擡手,輕輕拂去他肩頭的落塵,動作溫柔至極,殘忍至極。




“你看這明月,她照着高山,照着流水,也照着曠野,有何偏頗?”




殘忍的真話,她說不出口;假意的情話,她也編不出來。




唯有模棱兩可。




“月華豈會薄幸?”




楊愫勉強扯出笑意,釋然開口:“明日我便去母後跟前請罪,坦言我單方癡纏,與你無關。她便不會再針對你了。”




房潇默然,她很想同他講明所有事情,可為了自己,為了楊堰,她一字不能提。




“你且忍耐些,待我日後登臨大位,便下旨,為你與二弟賜婚。”楊愫的聲音異常溫和緩慢,生怕話說快了會帶出某種情緒的顫音。




“楊愫。”




“嗯?”




“不要對我這麽好,我不配。”




“傻丫頭!”




共沐一輪明月,二人咫尺亦天涯。




房潇孤身折返宮道,在一直偏愛她的月光下,她又一次對自己的卑劣感到不齒。




長夜,卻還未結束。




楊琨塗山氏夫婦結束一天的慶典,帝後攜手,踏入椒房殿。




白日慶典的鼓樂齊鳴,觥籌交錯,在此刻被重重宮門濾得只剩一片令人疲憊的靜谧。




然而,這片靜谧卻被窗外那一縷本不該存在的極力壓抑的呼吸聲打破。




楊琨與塗山氏對視一眼,眼神示意身側懷恩。




懷恩下颌微不可見地一點,身形卻未動,只是将手中拂塵輕輕換到了另一只手。




殿角陰影裏,兩個如同雕像般的侍衛已然無聲地躬身,倒退着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整個過程沒有一絲多餘的腳步聲。




稍頃,窗外極遠處,似乎傳來一聲被緊緊捂住的短促悶哼聲,殿內随之恢複靜谧,連窗外野貓的啼叫都消失了。




懷恩躬身回禀,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楊琨只留下一句“明日宣禁軍首領高旺觐見”便攜塗山氏自去安歇了。




在崇德殿椒房殿安插太監之事是尹奉儀安排的,但楊愫是默許的。




自東宮朝賀之事後,他也感覺到了自己的“恩寵漸衰”。




滿朝文武交口贊譽晉王、趙王邊關屢立功勳,對比之下,皇子差距盡顯。這使他們這對天家父子之間的關系,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惡性循環。




楊愫越是情急,越是錯招頻出。




他所有的窺視打探,所求不過摸清二聖喜怒,少受斥責、安穩立足。




然而,這份情急自保,在那條曾是毒蛇的年邁蒼龍眼中,是“政變”,是“逼宮”。




楊琨那顆對權力異常敏感的心立刻緊縮了起來,即便太子沒有不臣之心,卻難保沒有小人。




這樣的夜,帝後二人如何能安眠?




沉默良久,塗山氏輕聲開口,将白日楊堰哭訴之事盡數告知楊琨。




她直言素日對楊堰過分的寵愛和憐惜,皆是恐怕他遭人暗害,同時她也向楊琨低頭認錯:往日包庇崔氏薨逝內情、縱容太子耽溺伶人、放任東宮奢靡無度,皆是她心軟姑息所致。




最後塗山氏直指利害:




其一,太子心性涼薄,不孝父母、不悌手足,帝後百年之後,其餘皇子必遭屠戮;




其二,太子随性恣意,共情不足、馭下無方,品性難堪帝位,他日必亂大周社稷;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東宮子嗣根基污濁,長孫乃太子與賤妾在外私通所生,血統存疑,其餘諸子也皆是偏房庶出,恐日後大周千秋基業要托付給來路不明的庶子一脈。




言至此處,塗山氏悲戚不已,滿目悵然。




他們夫妻一生為之奮鬥的錦繡河山,絕不能毀于庸碌之人手中。




楊琨擡手,輕拍塗山氏脊背安撫,眼底只剩帝王冷絕:




這江山,本就是拿他們端靜慧敏的女兒換來的。




既然能舍一個女兒,如今為保江山永固,再舍一個離心背主的太子,又何足惜?




廢立




第二日天剛破曉,傳召太子即刻觐見的聖旨,徑直送入東宮。




崇德殿肅穆沉冷,禦座高踞之上,楊琨指尖壓着堆疊奏折,眼皮淡淡擡起,銳利的眼睛越過殿中晨光,直直落向下首之人。




他嘴邊噙着一絲未及眼底的笑意,聲音讓人不寒而栗。




“朕有一事不明,特召太子前來解惑。”




楊愫躬身伏地,脊背緊繃:“父皇請明示,兒臣知無不言。”




“朕在崇政殿,與東宮相隔甚遠,然朕身邊起居細碎、偶發小病,東宮必知,我怪之甚久!”




一語落地,楊愫渾身發冷,俯首叩地,音色發顫:“兒臣萬死。”




楊愫心底清明,時至今日,他如今是百口莫辯了。




楊琨眸色無半分波瀾,淡淡擺手: “太子請回吧,自今日起,不必再來請安,亦不必再入殿參贊朝政。”




跪伏金磚之上的楊愫,手背青筋繃緊,指節不住顫抖。額角冷汗順着鬓角滑落,滴在青黑金磚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漬,轉瞬又被殿內地氣蒸乾。




此番約談之前,楊琨早已單獨召見禁軍統領高旺,核驗東宮值守名冊,下旨盡數撤換東宮身強力壯近身侍衛,另加禁軍崗哨環守東宮,東宮一舉一動,即刻入宮奏報。




高旺乃鎮國公高俨長子,高俨身為楊琨近臣,最通二聖心意,早前便屢次上奏,暗陳太子心性不足、行事偏頗。




高旺年少身居要職,深谙朝堂趨避之道,為固聖寵,順勢添言佐證。




“臣聽聞東宮伶人姬孟,曾直言勸谏太子,反遭太子厭棄疏離。聖上若要盡知東宮內情,可召姬孟入宮問詢。”




楊琨指尖摩挲禦案紋路,眸光微沉:“竟有伶人敢直言儲君過失?擇日傳姬孟觐見。”




楊愫是被兩名內侍扶回東宮的。




與其說是扶,不如說是半架着。明黃太子冠冕歪斜墜在肩頭,一縷碎發散落頰邊,襯得面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他的眼睛空茫茫地大睜着,視線渙散無光,眼眶通紅乾澀,眼底映不出殿外天光。




父親的冷漠相當于宣判了他政治生涯的死刑。




東宮,已是一座沒有帝心眷顧的冷宮。




他再也無力護住心愛之人、珍視之物。




他素來貪戀世間煙火,愛四時花木,愛山河流水,愛府中妻兒,更愛心底獨一無二的房潇。




可如今大勢已去,所有眷戀,終将随他失勢,盡數凋零四散。




他滿心不甘,卻無處可洩。那人是大周天子,是生養他的父皇,他不能忤逆。




除非……




那他還有一線生機。




楊愫當即傳召近日招攬入宮的江湖術士。




東宮地底最深的密室,香爐青煙筆直向上,詭谲凝滞。




楊愫扶着木質乩筆,指尖冰涼顫抖,任由筆鋒在沙盤上劃出簌簌的痕跡。




他最終問出了那個愚蠢且能讓他萬劫不複的問題——聖躬安泰之期是否将近。




一衆術士察其焦躁惶恐,順勢奉上迎合妄言,句句貼合他心底渴求。




聽聞此言,壓在楊愫心口多日的巨石,終于松緩片刻,尋得片刻虛妄安寧。




當夜,他獨留伶人賢真近身随侍。




不同于往日唱戲裝扮,他命賢真身着月宮嫦娥戲服,妝容清冷素淨,二人對席宴飲,陳設禮數,盡仿尋常夫妻。




酒過數巡,楊愫醉意上頭,擡掌輕撫賢真眉眼,指尖流連那三分酷似房潇的輪廓。




醉眼朦胧之間,眼前優伶虛影重疊,時而為月宮嫦娥,時而為心上之人。




“潇兒,為何不是我。”




“為何所有人,都偏向二弟。”




醉意吞噬理智,虛實界限徹底模糊。




楊愫俯身,不問緣由、不問對錯,覆上眼前人的唇。




此時,醉眼乜斜的楊愫根本分不清什麽是夢境,什麽是現實,不管不顧的吻了上去。




他借一夜荒唐沉淪,緩頰了此刻身心的全部痛楚。




翌日天光破曉,極致的歡愉如煙花散盡,唯餘一片巨大的虛無。




楊愫倦怠擡手,示意賢真退下,随即傳喚近身內侍,前往晉王府,邀晉王入東宮一敘。




彼時楊堰剛入宮,向帝後禀報蕭雲舒平安誕下皇長孫喜訊。




此時巨大的喜悅幾乎讓他乘風而起,那一句“肖朕”仿佛已經宣告了他的未來。




聽聞太子傳召,楊堰未做遲疑,即刻随侍從奔赴東宮。




他心底通透,以大哥的心機,憑自己缜密的布局,太子再無翻身的可能。




楊堰一身常服,沐着晨間暖陽踏入正殿,身姿挺拔。




殿內,楊愫獨坐案前,對着清茶失神靜坐,眼底布滿昨夜荒唐過後的疲憊頹色。




一門之隔,一明一暗,數步青磚距離,隔的卻是萬裏江山。




楊堰躬身行禮,禮數恭謹周全,謙卑分毫不少:“參見太子殿下,不知大哥傳召小弟,有何吩咐?”




楊愫擡眸,音色平淡倦怠:“勞你轉告潇兒,我快要被廢了。”




楊堰面上恭敬,心內卻是極其不遜,世間怎會有如此癡傻之人?




“大哥何出此言?”




“不是遲早的事嗎?”




話音未落,一名白衣伶人垂首緩步入殿,執壺為楊堰添換新茶。




楊堰餘光掃過來人眉眼,心中怒氣瞬時升騰。




雖說男女不同,但此人眉目流轉,氣度風骨,皆是房潇神韻。




再看向楊愫,眼底溫柔缱绻真切分明,不知是憐眼前伶人,還是念及心底故人。




“不必添茶,我不渴。”楊堰語聲變冷,心緒跌至冰點。




楊愫欲再開口挽留,殿外內侍高聲通傳,總管懷恩奉旨前來,傳召晉王即刻赴崇德殿回話。




楊堰也無心久留,從容躬身拜退。




離去之際,身後傳來楊愫沙啞懇求:“二弟,他日塵埃落定,望念同胞手足,保全東宮老小性命。”




另一邊崇德殿內,帝後二人心緒焦灼難安。




方才伶人姬孟奉旨觐見,盡數供述東宮諸事,言辭極盡渲染放大:太子怨怼君父、嫉恨手足、內廷荒淫、寵信伶人、私自設壇妄議天命,往日随口牢騷、夫妻争執,皆被懷恩、胡安光刻意加工,塑造成太子忤逆不孝、包藏禍心的罪證。




得知太子私召晉王入東宮獨處,楊琨塗山氏唯恐楊愫絕境發瘋,戕害手足,火速下旨傳喚楊堰回宮。




塗山氏望着眼前罪證證詞,心寒徹骨,難以相信自己親手教養多年的嫡長子,已然偏執至此。




她許久未曾放下皇後威儀,此刻徑直俯身,跪伏在楊琨身前,叩首懇切:“聖上,斷不可再縱容太子。長此以往,你我江山、其餘子嗣,皆不得善終。”




為膝下其餘兒女,為楊氏江山基業,為後宮正統血脈,她再次對自己的夫君深深叩首。




六月十九,奉天殿群臣大朝,滿堂文武畢集,殿內氣壓低沉肅穆,無風無聲。




楊琨面色沉郁端坐龍椅,左丹陛之下,廢黜已定的長子楊愫伏地跪叩;右丹陛之下,次子楊堰端正跪拜。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盡數垂首屏息。




長久死寂之後,楊琨喉間吐出一字,沉徹殿宇:“宣诏。”




身後禮部侍郎薛信德邁步出列,高聲展讀儲位廢立诏書。




诏書實在是太長了,裏面的四字定罪如同巨石一般,一塊塊砸向頭顱低垂的楊愫。




品性庸暗,仁孝無聞,奢靡無度,親近小人,任用奸佞,內廷荒怠,窺探君心……




一字一句,皆是定論。




楊愫心底茫然酸澀,他自問半生敬親守禮、從未蓄意害人,何以在父皇母後心中,不堪至此?




朗聲诏音落定,終章判語響徹大殿:“太子楊愫,着即廢為庶人。次子楊堰,仁智兼備,堪承國本,繼立為皇太子。”




诏書落音,滿堂文武盡數伏身叩首,無人敢擡眼對視龍顏。




其中,頭低得最深的是新太子楊堰。




雖然,他對自己的命運一直是自信的,但在塵埃落定之前他的心一直是忐忑的。




當他們兄弟三人同日受封之時,當自己暴打蕭承訓觸怒聖顏之時,當自己久久無子而東宮接連産子之時,當心愛之人血染素衣之時,他的人生有太多個讓他灰心放棄的時刻,萬幸他都挺過來了。




在向父親謝恩叩首時,他其實也是在向上蒼行此大禮。




丹陛上,帝後并肩而立的身影,已然在慢慢地與自己同房潇的身影重合。




東宮從屬官員幕僚,不等三司會審定罪,奉天殿诏下之後,即刻押赴順天門外,當衆處斬。




冊立新太子的大典後,随之而來的是大規模的清洗。




有司衙門依旨羅織罪名,楊愫膝下諸子,連同他自己,盡數被圈禁京畿別院,高牆圍堵,終身不得踏出京都地界,徹底隔絕朝堂勢力。




諸多從屬官員幕僚,不等三司會審定罪,奉天殿诏下之後,即刻押赴順天門外,當衆處斬。




朱雀門自當年房澤遇刺染血之後,再度迎來了鮮血的洗滌。




經此大變,東宮一朝傾覆。




尹奉儀本就體質虧虛,連日驚懼憂怖,胎相大亂,腹中子子終究滑胎不保。至此,她褪去所有争寵算計之心,安分守拙,終日做針黹女工,靜心撫育餘下二子,再不敢多言一句,多争一份。




廢黜之後的楊愫,褪去儲君浮躁,逐漸恢複清明理智。




他數次想要入宮面聖陳情,卻宮門難入。




父母不見、兄弟避嫌、朝臣遠之、內侍疏離,普天之下,無人願聽他半句委屈。




人間行路無路,萬般郁結無處消解。




楊愫索性閉門別院,寄情戲曲音律。




他執筆提筆,一字一折,寫下自己與房潇從初見相知、情深錯付、陌路離散的半生糾葛,編排戲臺曲目,日日命伶人演唱。




戲臺上是才子佳人,是兩情相悅,是天長地久;




臺下,是囚禁楊愫一生的牢籠。




也許,此生我們再不會相見了。




楊堰被立為太子,房潇不喜;楊愫被廢,房潇卻悲。




楊氏兄弟,本與這場陳年恩怨毫無乾系,只因情愛執念、骨肉血緣,雙雙卷入宿命旋渦,半生不得脫身。




夜涼如水,海棠落瓣滿地。房潇頹靠院中海棠老樹,心緒沉沉。




真正的對決,自此才是真正的開始。




可若自己戰勝了這對蛇蠍夫妻,将這場戰争的戰利品雙手奉上,楊堰會釋懷嗎?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至于楊愫,自己又該拿什麽來贖罪呢?




二人再度相見,恰逢觀音誕吉日。




楊堰攜蕭雲舒,抱新晉皇長孫入宮,赴椒房殿給皇後請安。




塗山氏借佛堂供奉為由,一早傳召房潇入內,命她徒手分揀祈福佛豆。




往日心生憤懑,今日房潇只覺淡然可笑。菩薩慈悲渡善,若是知曉殿前皇後祈福豆子,出自一介身負血仇的道門遺孤之手,還會庇佑這滿手權謀殺伐的國母福壽綿長嗎?




佛堂檐下晨光忽暗,一道身形擋去灑落天光。




再次與楊堰相見,是觀音誕,他與蕭雲舒帶着皇長孫去同皇後請安。




那天一早,塗山氏以供奉為由,叫來房潇,命她揀選佛豆。




塗山氏就愛在這些小事上磋磨她,房潇倒覺得好笑。




菩薩慈悲渡善,若是知曉殿前皇後祈福豆子,出自一介身負血仇的道門遺孤之手,還會庇佑這位滿手鮮血的國母福壽綿長嗎?




佛堂門口的光被一道身影擋去些許。




房潇回頭,是熹微晨光下的他。




他就站在那裏,仿佛只是路過,又仿佛看了許久。




房潇唇瓣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做了一個極輕的口型。




楊堰看懂了。




她說的是——




“潛龍勿用。”




作者有話說:




入v後更的一章,希望大家喜歡,以後也會不定期掉落日萬的。還是要劃一下重點,賢真本章評論區會不定時掉落小紅包哦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鬓微霜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