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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禳星(一) 小道士不老實,偷擦胭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章 禳星(一) 小道士不老實,偷擦胭脂




第一日




酉時未至,陳帝便攜後宮諸人齋戒沐浴,靜立天璋院中,靜待開壇禳星。




暮色沉沉,夜幕徹底覆落宮闕時,一頂素深色小轎穩穩落于院心。




丹陽一身青素道童裝束,雙手高托覆着紅緞的法劍,行至轎前雙膝跪地,神色恭肅至極:“恭請道長登壇。”




轎簾輕撩,未有人影先出,一縷清醇檀香漫溢而出,滌蕩了陳宮所有浮躁,連周遭空氣都被安撫得沉靜了下來。




衆人怔神須臾,一抹纖影緩緩踏出。玉足輕點地面,輕盈如煙——此刻,連她腳邊飛落的塵埃都慢了下來。




“貧道稽首了。”




若說昨日望仙閣中,房潇是瑤池的仙子;今夜,天璋院內的房潇便是那神龛中的女神,更多了些神聖莊嚴。




“道長有禮。”陳帝目光沉沉,一瞬不移。





天璋院內,法臺中央,分布七盞大燈,以喻北鬥。




房潇緩步拾級登壇,立于燈陣正中。




月華傾瀉而下,她頭頂素銀蓮冠流光淺淺,襯得眉眼清冷絕塵。不同于其他正色法衣,一身天青色郁羅簫臺九龍法衣,顯得房潇法相莊嚴之餘,更加高潔凜然。




滿院宮人嫔妃皆看得失神。




只見法壇之上,女子一手執握法劍,一手纖指掐訣,腳踏罡步,于七星燈陣之中輾轉起落。唇間禱咒低婉綿長,聲聲叩天,虔誠肅穆,晚風拂動廣袖,宛若真仙臨壇,禱告星穹。




第六日




禳星儀式日日不辍。




連日來,房潇白日閉門居于望仙閣,謝絕一切訪客,只待夜幕降臨,準時赴天璋院行法。




陳帝數次遣人傳口谕,邀她閑時烹茶論道、清談風月,皆被她以一句“見識微末,不足以入聖聽”為由推拒。




陳帝無可奈何,只得每夜借巡查法事為由,遠遠立在壇外凝望。可咫尺之隔,終究難解心尖癢意。




這日晚間,懷安匆匆入殿回禀。




“何事?”陳帝漫撚茶盞,頭也未擡。




“回陛下,望仙閣那邊有動靜。”懷安深谙帝心,事事留心,“丹陽姑娘傳話,後日夜半十五月圓,房姑娘需子時在內苑中拜月,托老奴屆時清場摒退宮人,再備一套拜月香案陳設。”




陳帝眸底倏然漾開一抹玩味笑意,擡眸道:“哦?拜月?子時?”




“你去替她周全妥當,記得到時候把人都趕走,莫要驚擾了姑娘。”




“是”




第八日




子時,陳國深宮內苑中。




“姑娘,都備好了。”




“那你便去吧。”




“是。”




不遠處假山亭臺,陳帝憑欄獨坐,自斟自飲,目光所及——圓月之下,禦苑一處隙地上,形單影只的素衣女子,淨手焚香,對月虔誠跪拜。




她一身素衣,未有任何珠翠點綴,月光就是她最好的飾品。那羸弱的身影,浸透了孤獨的美麗,是如此的叫人憐愛。




陳帝幾盞瓊漿下肚,胡亂想着:她一定很冷很孤單吧。




他暗自忖度,幼失怙恃的孤女,一路走來,定是有很多的委屈,很多的心酸吧。自己是不是能做她的那朵解語花,她的依靠——或許這世間,只有自己才有能力讓她開懷吧。




思緒輾轉間,案上檀香已燃過半。陳帝斂了心神,擡步下山,蓄意赴一場精心排布的月下偶遇。




恰好一片竹林之下,竹葉遮蔽着月光,黑暗中,兩人撞了個滿懷。




“啊!”房潇低呼一聲,身形微晃。




“莫怕,是朕!”陳帝扶住房潇——心想,這細腰真是一手就能握住。




“陛……陛下!”房潇連忙後退幾步,作勢要拜。




“四下無人,不必這樣多禮。”陳帝往前幾步,将人扶起。




起身的瞬間,二人對視,會心一笑——原是靠近彼此才發現,他們竟用着一樣的熏香。




氣氛逐漸旖旎。




“房姑娘,你這是在?”望了望遠處的香案,陳帝明知故問。




“呃……每逢十五月圓,貧道子時都會拜月。”話沒繼續往下說——她求得什麽,自然是留給別人去猜的。




“姑娘拜月,莫不是祈求像那月中嫦娥般仙姿玉色常駐?”




房潇擡眸,深潭般幽靜的眼波裏,帶着淡淡的哀愁與無法逾越的距離。




“嫦娥貌美,但廣寒孤寂,終是無趣。”




“即是如此,”陳帝微微俯身,步步試探,語聲壓低,“仙子可願下凡一觀?”




暧昧迫人,房潇偏頭避開,斂衽垂首:“夜深露重,貧道先行告退。”




“夜深風露重,朕送送姑娘。”縱橫風月場中十數年,陳帝手段頗多。他遙指着山上的亭臺,“只是,朕還有些私物在那亭內,有勞姑娘先陪朕取來。”




“沒有內監伺候嗎?”




“如此月色,若有旁人在側,豈不辜負?”




二人并肩行在幽徑上,房潇眸底微光輕動:“你也喜歡月亮?”




“不敢喜歡——月光清冷,引人孤寂。”




“那為何還在這夜闌人靜之時獨自賞月?”她微微歪頭,眉眼帶了幾分天真好奇。




“它像你。”知道自己的話勾起了身旁人的興趣,陳帝又近一步。




房潇腳步微頓,迅速移開視線,佯裝瞥見亭中器物,岔開話題:“有琴?”




石亭之內,古琴橫陳,玉壺靜立,一雙玉杯相映成趣。




“姑娘可識得此琴?”




“不識。”




“此琴名為綠绮。”說完名字,陳帝便不往下說了。




房潇眸中瞬間掠過訝異,不自覺上前半步,指尖輕觸琴身嵌着的青綠古玉:“可是司馬相如傳世的名琴綠绮?”




“正是。”陳帝立于她身後,氣息堪堪籠罩住她的身影,“姑娘可要試試此琴?”




房潇輕輕搖頭,語氣帶了幾分淺淡嬌嗔:“之前你說我會的曲子無趣呢。”




“倒是個記仇的小丫頭。”陳帝失笑,見她眼底藏不住的喜愛,順勢施壓,“今日朕便下旨,命你撫琴一曲。你若不依,就是抗旨。”




半是玩笑半是君威,房潇不再推辭,落座擡手,一曲《流水》潺潺而出,琴音清越婉轉。




曲聲未落,陳帝便輕聲開口:“技法尚可,只是……”




房潇指尖微頓,佯作惱意:“只是依舊無趣,是嗎?”




“不,不。”陳帝搖眸淺笑,字字溫柔,“是曲不配琴。”




三年前,他見的是面黃肌瘦、木讷寡言的黃毛丫頭,自是懶得多言半句;如今眼前人冰肌玉骨、仙姿絕塵,他定是要傾盡所知,細細賣弄溫存。




房潇擡眸探究,他卻倏然收口,故作高深。




“說得口乾。”陳帝自斟一杯清露,舉至唇邊,眼底含着狡黠笑意,“怎麽樣,小道士要不要也來一杯啊?”




“出家人不能飲酒。”




“不是酒。”陳帝笑意更深,“此名海棠春,乃是日出之前,宮人所集海棠花蕊上的清露,入口清甜芬芳,不信你試試。”




他執壺傾滿另一盞玉杯,遞至她面前。




“真的?”房潇半信半疑,接過玉杯,送至唇邊,輕抿一口——入口的确清甜爽洌,只是尾調隐隐中夾雜着一絲酒香。




“你騙人!”




少女憤怒的眼神軟而無峰,看似責備,卻毫無威懾力。




陳帝垂眸淺笑,望着杯沿殘留的一抹殘紅,倏然俯身湊近,溫熱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嗓音壓得極低,帶着缱绻暧昧:




“小道士不老實,偷擦胭脂。”




語罷,他擡手接過玉杯,就着那鮮紅的唇印,将杯中緋紅色的瓊漿一飲而盡。




“如何?”他俯身貼近,鼻尖幾欲相抵,“口齒留香,是不是?”




晚風寂靜,月色撩人。




陳帝輕聲追問,字字勾人:“小道士,你說到底是誰先破的戒呢,嗯?”




房潇耳尖泛紅,倉促辯解:“是……是宮女姐姐白日替我點的……”




她越是窘迫慌亂,陳帝越是心生歡喜,只覺這清冷仙子落入凡塵、帶了人間嬌态,動人至極。




“哦!”他尾音拖長,意味深長,擡手将她圈在廊柱與自己懷抱之間,目光落于她衣襟之處,“那道袍下的紅裙呢?哪裏偷來的?”




房潇垂首死死抿唇,肩線微僵,不敢擡頭應聲。




月色溫柔,陳帝眼看懷中之人,瑩如白雪的兩頰慢慢泛起了紅暈。終是不忍讓她太過窘迫,憐愛地揉了揉房潇的頭頂,語氣寵溺:“小姑娘愛嬌愛俏,原是天性,沒什麽錯,日後喜歡什麽不好意思與朕說,只管讓懷安替你尋來便是。”




房潇輕輕颔首,垂眸不語,面色愈發嫣紅。




陳帝伸過手背,輕輕蹭過她滾燙的面頰,溫聲致歉:“是朕不好,诓你飲了帶酒的清露。這海棠春雖甜,後勁卻足,現下可是暈了?”




房潇乖乖點頭,緘默不言。




陳帝是惜花之人,見她不勝酒力,便收了所有撩撥,溫聲道:“朕先送你回去吧,明日再同你賠罪!”




房潇搖頭,“這般模樣回去,值夜的宮人若是看到,不定怎麽嚼舌根呢!”




“那便在此靜坐醒醒神,朕陪着你,莫要吹風着涼。”




“嗯。”她側身靠着廊柱,微微閉目。




陳帝怕她沉沉睡去受風,低聲逗趣,續起先前話題:“你當真不知綠绮名琴該配何曲?莫要裝傻搪塞朕。”




房潇借着幾分酒意撐腰,驟然轉頭,下巴微揚,脖頸線條纖細矜傲,唇瓣輕抿,帶着藏不住的淺淺笑意:“師父不教。”




那模樣嬌俏傲嬌,全然沒了平日的清冷疏離。




陳帝心頭一軟,俯身湊近,語聲溫柔缱绻:“師父不教,哥哥教你,可好?”




房潇擡眸睨他,帶着幾分酒後的放肆:“哥哥?我看是叔叔還差不多!”




“好好好!你說什麽是什麽——叔叔便叔叔。陳帝無奈失笑,縱容至極,“那你學是不學?”




房潇靈巧側身躲開他的觸碰,眉眼彎彎,立場堅定:“不學,師父說風雅之事最為移情,還是少沾染為妙!”




“你這丫頭,偏會拿從前的話堵朕。”




陳帝起身而立,身影将她全然籠住,月色落在他肩頭,溫柔卻帶占有之勢。




“好了,我要回去了!”房潇身子一側,從他胳膊下鑽了過去。




“朕送你。”




“那你走在我前面,我跟着。”




“行,都依你。”




月華如水,曲徑通幽處,一男一女,一前一後。




他不曾回頭,腳步卻放得極緩,生怕驚擾了身後的清輝。




她跟在身後,亦步亦趨,冷靜自持。




昔日燕州城下,一囊烈酒入喉,仍能殺敵數百的人,又怎麽會醉倒在半盞海棠春之下呢?




第九日




一夜風月缱绻,陳帝心境全然不同。




往日只是獵奇試探,如今心底卻實實在在牽念不舍。




這日他本欲早早趕赴天璋院,誰知被孔貴嫔纏絆半日,耽擱了時辰。待他趕至壇下時,房潇已然端坐法臺,阖眼誦經,神色莊嚴肅穆。




長明燈映着她清冷側臉,無半分昨夜月下的嬌軟溫情。




法事落幕,陳帝正要上前搭話,卻見她擡眸淡淡一瞥。




那一眼疏離淡漠,清冷如雪,全然褪去所有暧昧溫存。




房潇只淺淺一禮,便轉身登轎,徑直離去,不曾多留片刻。




第十二日




陳帝這幾日裏又氣又急——他自幼哪裏受過這般冷落,着實難忍。




他年過三十,慣歷風月,閱盡後宮群芳,從來只有旁人逢迎讨好、小心翼翼博取他一眼垂憐。何曾像如今這般,像個初涉情事的懵懂少年,被人撩動心弦,卻又被驟然冷落,進退兩難,束手無策。




若是強行留人,失了風雅,反倒落了下乘;




可若就此放手,念着心頭那點剛剛燃起的那點火,又萬般不甘。




輾轉權衡之下,他竟是生平第一次,缺席了夜間的禳星大典。




天璋院內,法事如常落幕。




房潇收劍下臺,卻不見往日等候的轎辇。正欲開口詢問,懷安已然快步上前,躬身請罪。




“房姑娘,老奴有罪。”




“公公何出此言?”房潇神色平和。




“老奴想着暑期燥熱,便自作主張給轎娘們傳了些冰鎮綠豆湯解暑。誰成想轎娘們這一冷一熱的,肚子竟都不舒服了起來,反倒耽擱了姑娘。”懷安語氣懇切,字字周全,“現下轎辇無人可用,實在失禮。”




房潇唇角極輕地動了動,那一點淺淡弧度轉瞬即逝,快得無人察覺。




她輕聲道:“無妨。夜晚風涼,路途不遠,我與丹陽步行回望仙閣便是。”




“姑娘萬萬不可。”懷安連忙阻攔,笑意溫和卻用意頗深,“方才丹陽姑娘說內庫黃表紙将盡,特意前去支取。您若在此等候,不知要耽擱多久。”




他順勢提議:“不如老奴先遣人知會丹陽,讓她直接回望仙閣候着,老奴親自送姑娘回閣,更為穩妥。”




房潇略一沉吟,淺淺颔首:“如此,便有勞公公了。”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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