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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離恨 離恨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4章 離恨 離恨天




臘月二十三, 宮中祭竈。




依照舊例,祭竈禮畢,三品以上命婦、官眷入宮赴帝後年末小宴。




此番宴席, 皇後特意傳旨, 破例召嶺南孔家小姐孔玉煙入宮陪宴。




時隔多年, 一雙絕色重綻重華宮。




只可嘆, 物是人非。




滿堂賓客落座, 帝後、貴妃居中坐鎮, 餘下命婦皆端坐拘謹, 滿殿笙歌盛宴, 竟無一人食得心安、飲得盡興。




朝野皆知,嶺南孔家小姐豔絕天下、名動四方。




而今,皇後親手将這抹傾城之色引入宮宴,坦然置于衆人眼前。一時流言暗湧,人心揣測——是自持風華, 欲與天下絕色一較高低?還是另有籌謀、暗藏深意?




滿殿公卿眷屬, 無人敢問,亦無人敢妄議。





宴罷, 衆命婦依序躬身告退,魚貫退出重華宮。




唯獨孔玉煙被懷恩公公含笑攔下,留在了殿中。




“你們姐妹許久未見,正好說些私房話。”楊堰負手立在殿中, 眼底笑意溫軟, 徑自吩咐,“朕先回崇德殿處置公務。”




言罷,他便攜內侍轉身離去,将整座靜谧偏殿, 留予三位女子。




偏殿之內,暖意融融。房潇褪去繁複朝服,一身素色常衣,頓覺一身輕快自在。




“還是這樣自在些,今日咱們且好好樂樂。”




花梨圓桌上,溫熱的好酒已然備好,兩三碟精致小菜錯落擺放。




孔玉煙看着皇後貴妃二人默契從容的模樣,忍俊不禁: “你們倆這是唱的哪一出?”




房潇與蕭雲舒相視一笑,伸手齊齊拉過她落座:“自是要審你。”




“娘娘們好大的陣仗,可把臣女吓壞了。”孔玉煙故作惶恐,眼底卻盡是戲谑。




“屬你嘴利。”蕭雲舒笑着輕點她的肩頭。




“好了,閑話少說,咱們邊喝邊聊。”房潇率先落座,目光落在冒着溫氣的酒壺上,微微蹙眉,“你們喝熱的,我喜歡冷酒。”




孔玉煙當即挽住蕭雲舒的手臂,笑得狡黠:“難為你了,素日裏怎麽受得了這個別扭東西?”




蕭雲舒笑着推開她,擡手輕掐她的腰側,語氣溫柔帶嗔:“你這樣的我都受下了,她算什麽?”




笑鬧間,燭火又矮了一截。




三人已飲過數巡,話也漸漸深了。




房潇沉默良久,終于試着開了口,“玉煙,他真的那麽好?”




“世上哪有那麽多好人?”孔玉煙指尖摩挲着溫潤玉盞,輕輕搖頭,“只是我這樣的人……”




蕭雲舒眸中滿是疼惜,替她萬般不值:“你這樣的人,何苦在他身上蹉跎年華?”




孔玉煙仰脖飲盡盞中酒,恨恨地說道,“一個女人若是失了節,再不從一而終,便是□□了。”




“這樣小家子氣的話,可不是昔日名動天下的孔貴嫔嘴中能說出來的。”房潇蹙眉,語氣疼惜又無奈。




“潇兒,我頂着‘□□’的名聲過了這麽些年,如今我只想證明我不是。”




蕭雲舒默然垂眸,眼淚無聲的滑了下來,“除了那些被世俗迷了眼的男人,你是什麽樣的人,誰不清楚?”




“彈曲琵琶吧,”房潇起身,移步案前,取過那把珍藏多年的紫檀螺钿琵琶,“你的琵琶我還留着。”




孔玉煙擡手接過,指尖下微微顫着的弦像她此刻的心。




滿室無聲。




她垂首低眉,隐忍已久的淚水終于墜落,輕輕砸在琴弦之上,細響一聲,像嘆息。




蕭雲舒輕嘆一聲,擡手接過琵琶,指尖輕撥。




一曲《春莺啭》脆生生的破空而出。




細碎弦音層層疊疊,萦繞滿室,慢慢敲定了房潇心底所有遲疑




方才還在猶疑的,此刻不猶疑了;




方才還在權衡的,此刻不權衡了。




“玉煙,若你真心非他不可,縱使冒天下之大不韪,得罪滿朝文武、世家宗族,我也必親手将你許配給他。”




弦音驟然一頓,餘韻戛然而止。




蕭雲舒臉色微變,滿眼震驚地看着房潇,完全沒料到她竟會說出這般不顧一切的話,連忙出聲勸阻:“潇兒,你太過沖動了!”




“他孔家不是最重詩書禮儀嗎?不是最鄙夷“□□’嗎?我偏要你做他孔家的當家主母!”房潇果決無謂終是無人能及,“往後歲歲年年,你家那些道貌岸然的列祖列宗,永遠都得受你的三炷香。”




“潇兒,若是之前,我聽了這話,必是欣喜萬分。”燭火映着孔玉煙傾城絕色的臉上,淚痕一道一道的,就那樣直直地往下淌。“只是,昨夜他同我說得清清楚楚。”




“說什麽?”




“他說,以色侍人、狐媚惑主,是我本性。我這般卑賤之人,不配他半分錯愛、半分真心。”




“他……”




未等蕭雲舒開口,房潇驟然打斷,滿心懊悔,“怨我,是我昨日的話激到他了。”




“與你無關。”孔玉煙含淚輕笑,眼底一片清明,“這個答案,我早猜到了。只是不親耳聽他說出口,終究不死心。”




那傾城的笑裏沒有半分快樂,只有無盡悲涼。




“你曾說過護我。如今我不求別的,只求……別讓我再回那孔家。”




“你想去哪?”




“天大地大,哪裏不比嶺南孔家嫡子的書房強?”




房潇定定望着她,沉聲應下:“好。”




孔玉煙擡手斟滿酒,語氣利落灑脫:“來,喝酒。從今往後,再不提他。”




蕭雲舒與房潇相視無言,默默舉杯,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一夜,不知醉過幾壺酒,燭光晃晃悠悠的,映得滿室都是醉意。




酒酣耳熱,孔玉煙抱着琵琶起身,步履微晃,嗓音慵懶沙啞:“來,我給你們唱個曲兒!”




房潇與蕭雲舒斜倚案前,帶着幾分醉意,靜靜望着她,傻傻的笑。




孔玉煙也不待應答,自顧自清嗓開唱,曲調慵懶綿長,帶着酒後的微啞,緩緩漫過寂靜偏殿。




“畢竟男兒多薄幸,誤人兩字是功名。甜言蜜語真好聽,誰知都是假恩情……”




房潇聽得眼底迷離,酒意翻湧,此時她好想楊堰:“楊堰才不是。”




“傻子,”蕭雲舒輕輕點着房潇的額頭,她醉意上頭,平日裏端着的那副架子,終是散了,“這世上,最屬他混蛋!”




三人相視,忽而放聲大笑。




笑聲肆意張揚,穿透沉沉夜色,像要把今夜所有的眼淚、說不出口的話、這輩子的委屈,全都笑出來。




“娘娘們,還樂着呢?”懷安溫和沉穩的聲音忽而從門外傳來,“皇上派老奴接皇後娘娘回宮。”




孔玉煙聞言,俯身湊到二人耳邊,低低打趣:“聽聽,混蛋來催了,快些回去吧,省得人家抓心撓肝的。”




“就會打趣我!那你呢?”




“我自然賴着貴妃娘娘收留一晚。”孔玉煙眼底笑意微斂,藏着一絲決絕,“孔家,我再也不會回去了。”




蕭雲舒輕輕握住她的手,溫聲篤定:“放心,有我們在。”




夜深寒涼,懷安在外等候已久,玉煙之事繁雜,一時半刻難以盡數商議妥當。房潇不再多留,起身與二人作別。




宮人捧着狐裘大氅上前伺候:“娘娘,數九的天氣,寒風刺骨,您披上大氅。”




“不了,剛喝了屠蘇酒,熱得厲害。”




她擡步踏上鳳辇,側身倚靠,閉目小憩。




臘月夜風凜冽撲面,寒意陣陣,卻吹不散她臉頰滾燙的酒意與心頭暖意。




不多時,鳳辇抵達崇德殿。




冷風撲面,酒意愈發沉酣,房潇眉眼微眯,任由宮女攙扶着緩步入殿。




前行宮人忽然駐足,斂身垂首。




房潇擡眸望去。




崇德殿門前,一道身影靜靜立在寒風之中。




玄色的長袍在寒風裏微微拂動,殿內暖光自他身後漫出,為他挺拔挺拔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柔金邊。




她怔了怔,輕撫鬓邊。




楊堰大步迎上前來,眼底盛滿寵溺無奈,低聲問詢:“怎麽喝得這般醉?”




話音未落,他已然轉頭看向身側宮人,語氣帶着幾分輕責:“娘娘喝酒,怎麽不攔着些?”




宮人連忙跪地回禀:“回皇上,皇後娘娘不許近身伺候,奴婢們不敢妄動。”




“蕭妃也是,縱着她喝了這麽多。”楊堰無奈輕嘆,轉頭再看眼前人,滿心柔軟,再無半分苛責。




房潇仰頭凝望着他,眉眼迷離,這般俊朗風骨,歲歲年年,百看不厭。




“雲舒比我醉得更厲害,都開始說胡話了。”她小聲辯解,帶着幾分孩童般的較真。




“好好好,唯獨我們潇兒最清醒、最厲害。”楊堰伸手攬住她的腰身,溫柔将人護在懷中,緩步往殿內走,“都說什麽了?講給朕聽聽?”




房潇擡手輕輕推開他,醉态嬌憨,語氣傲嬌:“女人家的事,你瞎打聽什麽?”




“好,不打聽。”楊堰牢牢攥住她微涼的指尖,暖意緩緩渡過去,“看你涼的,快回暖閣暖暖。”




“楊堰,沒人比你更好了。”




房潇歪頭怔怔望着他,酒意染上脂膚,凝脂般的肌膚上被屠蘇酒染上一層薄薄的胭脂,像是晚霞中初升的明月,縱是霞光萬丈也難掩清輝。




縱使見過萬千風月,此刻楊堰心頭依舊震顫。




哪怕當着滿宮下人,素來沉穩冷肅的帝王,耳尖也悄然發燙,心底溫熱滾燙。




“咳咳,快進去歇着吧,”他微微偏頭掩去窘迫,攬着人快步走入暖閣,回頭沉聲吩咐宮人,“今夜多加入手輪值,警醒些,娘娘醉着呢。”




暖閣之內,暖意融融。




房潇随意踢掉錦履,慵懶斜倚在軟枕之上,隔着輕軟紫雲帳,靜靜望着那位執掌萬裏山河的帝王。




他褪去朝服,洗手溫茶、整理巾帕,手忙腳亂、細致妥帖。




“別忙了。”房潇聲音軟糯慵懶,帶着酒後的沙啞,擡眸望他,眉眼含情,“過來,皇後娘娘賞你。”




楊堰回首,撞入她水光潋滟、盛滿溫柔的眼眸。




他邁步上前,跪坐榻上,低聲輕笑:“不知娘娘今日,要賞微臣什麽好物?”




“除了玄壇,我身上哪樣不是你給的?”房潇笑意清甜,醉意與真心交織,眼底坦蕩熱烈,“如今,唯有将自己賞你了。”




楊堰心頭一顫,俯身作揖:“那臣,謝娘娘厚賞。”




房潇擡腳輕踹他的胸膛,眉眼帶嗔:“別洋相了,冷,快進來給我暖暖被子。”




楊堰順勢握住她的腳踝,輕輕一帶,俯身将她整個人籠在懷中,氣息沉沉,笑意幽深:“等等熱了,潇兒可別怨我。”




帳內春溫漸起,将窗外凜冬風雪,盡數隔絕在外。




夜深人靜,萬籁俱寂。




房潇側身而卧,後背緊貼着他溫熱堅實的胸膛,一動不動。




楊堰下颌輕抵她的發頂,緩緩收緊手臂,呼吸安穩綿長。




良久,她才輕輕嘟囔了一聲,聲音啞啞的,帶着事後的慵懶,“渴了。”




“別動。”楊堰緩緩睜眼,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把人往懷裏又帶了帶,“我去給你倒。”




“嗯。”




在他身側,她永遠這般松弛慵懶,無需設防,無需逞強。




燭火早已燃盡,殿內一片沉沉幽暗。




楊堰未曾喚宮人掌燈,只随手披了外袍,借着窗外淺淺雪色,斟了一盞溫熱清茶,輕步回榻。




帳中漆黑一片,視物不清,可他分明看見,帳中人正在輕笑,肩頭微微輕顫。




“笑什麽?”




她不答,只兀自笑着,微微翻身,就着他的手,小口抿着盞中溫茶。




楊堰愣了片刻,随即低笑出聲:“還是這般淘氣,仔細嗆着。”




黑暗之中,她眼眸清亮,盛滿漫天星光,輕輕眨眼,“不知為何,一想到你,便忍不住想笑。”




楊堰放下茶盞,再度将她擁入懷中,鼻尖輕蹭她微涼的脖頸,嗓音低沉缱绻:“再冷的嫦娥,也被我焐熱了。”




房潇輕哼一聲:“沒良心,我何時冷過你?”




楊堰張口欲駁,想細數從前酸澀苦楚,可話到嘴邊,想着她那不饒人的嘴,終究咽下。




自己好不容易過出來的日子,再計較這些,豈不是傻?




他低頭輕吻她的額角,溫柔認錯:“是我沒良心,我的皇後娘娘大人有大量,別與我計較。”




“睡吧,明日,送你一份禮物。”




房潇倦意漸濃,懶懶依偎在他懷中,輕聲呢喃:“如今,你就是送我天上的月亮,我也不稀罕。”




“你就是天上唯一明月,世間再無二輪清輝。”




一夜安穩酣眠。




次日天明,日上三竿。




房潇悠悠轉醒,想着楊堰尚未下朝,也不急着起身,只慵懶蜷縮在錦被之中,靜靜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風雪初歇,天光清亮,白雪覆盡宮苑,滿目素淨純白。




半晌,丹陽輕步入內,低聲催促:“該起身了,皇上下朝歸來,請你去個地方,懷恩已在殿外候着了。”




房潇眸中一亮,驟然想起昨夜那句許諾,唇角不自覺輕輕揚起,心底盛滿期待。




“嗯。”




她緩緩起身,任由宮人上前梳洗梳妝。




一身玄色素棉常衣,襯得她身姿孤絕塵清,不似高居六宮的皇後,反倒像世外臨風的修行道人。




梳洗既畢,鳳辇緩緩啓程,一路行至宮苑最深處。




此處常年圍擋封禁,無人踏足,今日圍擋盡數撤去,豁然開朗。




眼前殿宇落成,不似尋常宮苑那般金碧輝煌、雕梁繁複。只有幾株蒼松,從牆內探出枝來,積雪壓在枝頭,白綠相間,清冷靜谧。




檐角風鈴懸立,微風過處,叮鈴清響,泠泠悠遠,似從雲中而來,洗盡凡塵喧嚣。




雪後初晴,天光澄澈,整座殿宇靜靜伫立,熠熠生輝,不染半分俗世煙火。




門楣之上,一方烏木匾額靜靜懸挂,石青墨跡筆力遒勁,風骨凜然,是楊堰親筆題寫。




三字入目,直擊心底——




離恨天




他真的懂她。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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