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尤物 她全家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2章 尤物 她全家啊,
十五過後, 殘暑的餘溫遲遲不散,像一場冗長的戲文,纏綿且固執。
日影西斜, 終日的朝會、奏疏、禦前召見盡數落幕。
楊琨、楊堰父子緩步行于禦苑青石小徑, 晚風裹挾着秋日最後的燥熱與慵懶, 将崇德殿內終日的肅穆和疲憊一掃而空。
一陣清脆如碎玉般的說笑聲, 就這樣突兀的撞入了父子二人耳中。
笑聲清淺不聒噪, 帶着年輕生命特有的飽滿與活力, 将秋日裏最後的黏膩滞重, 激起了陣陣漣漪。
楊琨擡眸望向笑聲來處, 語氣平淡:“聽這笑語,倒是歡暢,是何人在園中游玩?”
身側內侍懷恩躬身回話:“回聖上,今日孔氏女眷入宮辭行,孔姑娘與昭華夫人、房姑娘素有舊交, 想來是臨別惜別, 于園中敘舊。”
幾乎是瞬間,楊堰就辨認出了那道刻入心底的聲線。
他的指尖下意識地背于身後, 指節死死收緊,青筋凸起分明。
懷恩跟在身後,餘光瞥見太子失态,搶先躬身回話, 替他掩去心緒波瀾。
“哦, 那孔氏于大周也算有功,”楊琨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循着笑聲的腳步暴露了他的心思。
連片的金桂開得繁盛,落英鋪地, 碎金滿地。
樹下三道芳姿錯落,笑語盈盈。
三人之中,房潇是楊琨最為熟悉的。
她身着一襲清雅青衫,慵懶倚立,指尖捏一枚金箔花钿,輕輕點在身旁榴紅衣裙女子的腮邊,情态自在随性;另一側鵝黃衣裙女子扶扇掩唇,笑得眉眼彎軟,觀之眉目可親。
望着這鮮活熱烈的畫面,楊琨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隔着繁花人影,他仿若窺見了自己從未曾好好經歷過的什麽東西。
年邁的帝王未曾邁步上前,反倒轉身,擇了僻靜支路,低聲道:“走吧,讓她們自在些。”
身後,那笑聲又乘風追過來一縷,輕輕巧巧地撓了一下楊琨的耳和心。
楊琨心底暗自浮沉,那蕭承訓何德何能,竟能坐擁三美!
不過一場心血來潮的苑中漫步,少女鮮活氣息、暮秋清甜桂香,還有那歡快的愛情就這樣撲面而來了。
楊琨突然意識到一個恐怖的事實,自己從前活的竟然是如此的死氣沉沉。
從來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打亂過他這些永不變化的規律。
原來,他的整個生命都被消磨了,他再也無法忍受。
自己嘔心瀝血換來的一切,竟是一直禁锢着他的枷鎖。
持重周詳、同心同德的妻;端方正直、仁孝純篤的子;四海歸一、八方臣服的盛世,這樣的人生的确急需一點破格的意外和鮮活的驚喜。
歷經世事浮沉、洞透人心利弊,楊琨自有識人定論:房潇清冷孤高、孔玉煙鋒芒熾烈,皆福緣淺薄、命途多舛;唯有那身鵝黃衣裙的孫巧蘭,溫柔嬌媚、心性純粹,面相安穩妥帖,才最宜相伴近身。
目送帝王父子背影遠去,孔玉煙斂去笑意,眸底精光流轉,看向身側二人:“今日,便讓妹妹們,成全姐姐一樁心願。”
孫巧蘭指尖微攥,面露猶疑:“沒影兒的事兒,皇後娘娘洞察深宮萬事,分毫動靜皆難逃她的法眼,如何能瞞得過?”
早前孔玉煙已然同她剖白利弊,說動孫巧蘭心思,可塗山氏治宮嚴苛,六宮人人畏懼,她心底始終膽怯不敢逾矩。
可芳華年少、半生漂泊,怎就不甘心就此荒蕪終老,孫巧蘭眼下的說辭即是沒底也是糾結。
“孫姐姐,聽從玉煙姐姐安排便是。”房潇輕聲開口,眼底神色篤定,“咱們這樣的情形,不奮力一搏,便是同死了是一樣的。”
房潇心底思量,此番推孫巧蘭入局,若是計成,也算略微彌補了早年算計利用孫巧蘭的虧欠。
孫巧蘭搖頭苦笑,性子素來純善直白,是她一生最大桎梏:“有你們二人風華在前,聖上目光,怎會落于我身上。”
“你當他是蕭承訓呢?他可不願招惹我們這兩個麻煩。”
未待夕陽沉山,內侍懷恩去而複返,穩穩攔在三人前路。
懷恩躬身行禮,禮數周全,語氣暗含幾分舊故唏噓:“三位娘娘安好,才能伺候您幾位,是奴才的福氣。”
這一躬身,恍惚重回陳國舊宮,歲月恍然。
孔玉煙唇角噙着淡笑:“懷恩公公言重,如今配得上您這一生尊稱的,唯有孫姐姐一人。”
“是奴才一時高興,嘴笨冒失了,”懷恩收斂神色,再度對着孫巧蘭躬身,朗聲傳口谕,“昭華夫人,聖上口谕,請随奴才移步。”
房潇、孔玉煙雙雙側身行禮,語氣真摯:“恭喜姐姐。”
聽聞聖谕,孫巧蘭眼底瞬間亮起光亮。
她本是尋常女子,莫名就被卷入到這場國破家亡的鬧劇之中。
她是所有人中最簡單的,她只想要有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最好再有一個孩子,豐衣足食相伴終生足矣。
這次,她卑微的祈求終于被上蒼聽到了。
滿心歡喜藏無可藏,孫巧蘭斂衽作別,随懷恩邁步離去。
孫巧蘭的歡喜是藏不住的,向房孔二人作別後,便随着懷恩去了。
懷恩刻意放緩腳步,微微側身回首,他的表情隐沒在低垂的陰影裏,輕輕地飄出了一句話,“太子殿下,請您莫要以身入局。”
房潇、孔玉煙聞聲俱是一怔,目送背影徹底遠去,孔玉煙才幽幽輕嘆:“男人心,海底針。”
“你說,日後他會恨我嗎?”
孔玉煙唇角勾起一抹涼薄冷笑:“或許,他只會謝你。”
望見房潇眼底疑惑,孔玉煙不忍戳破深層利害,只轉了話頭,語氣倦然:“這下我走了,你身邊,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了。”
“這些傷陰骘的罪孽,還是我一人擔着吧。”
孔玉煙擡眸,神色滿不在乎:“我都這樣了,還害怕什麽?”
望着她強撐灑脫的模樣,房潇的眉頭也蹙在了一起,“你和他,究竟作何打算?”
“他拿你家那位的話,暫且糊弄住了伯父,也許熬到他繼承宗祧就好了,”孔玉煙說着的是未來,可那張絕色的面龐卻毫無憧憬之色,“人啊,有時候得靠自己騙自己,才能活下去。”
“那時,我若還活着,一定護着你。”
三更時分,毫無倦意的楊琨踏入椒房殿,他的皇後還在等他。
踏入寝殿,那股陳舊的檀香氣便如影随形般裹了上來。
這香楊琨用了數十年,之前一直覺得它莊重寧神。可如今他聞起來,卻只覺沉悶嗆鼻,就像是在翻看一本泛黃舊書時蕩起的微塵。
他不覺又想起了,暖閣中那抹裹挾着香甜金桂的鮮活體香。
“這香氣……罷了,熄掉吧。”
“供着佛呢,怎麽了?”塗山氏依舊端坐佛前,撚珠未停。
“無妨,有些頭疼。”楊琨揉了揉眉心,語氣敷衍,“奏折看多了,早些歇息吧。”
“聖上年歲漸長,萬事需保重龍體。”
“都說萬歲,朕才活了多久?”
塗山氏聞言輕笑,語氣熟稔打趣:“好好好,你萬歲,我千歲,剩下的九千年,看誰心疼你!”
楊琨心裏嘀咕了一句,心疼我的人多了去了,徑自擡步上床。
塗山氏移步榻邊,俯身替他掖攏明黃錦被,“你先歇着吧,我做完晚課再睡。”
年邁的皇帝盯着那雙替他掖着被角的手——燭火昏黃,明黃的錦緞襯托下,那雙他熟悉不過的雙手,原來肌膚早已松弛泛黃,淡青的血管上還爬着幾點淺褐的斑點。
楊琨承認,這雙陪他白手起家,平定亂世,打理後宮,生育子嗣,扛過無數生死難關的手,徹底乾枯了。
他阖眼,腦海反複浮現傍晚崇德殿密室內,那雙溫軟滑膩、輕輕推着他胸膛的青春玉手。
他的妻是一副冰冷的铠甲,也許戰時不可或缺,但如今對着她,楊琨只覺疲憊。
坐擁天下的他,眼下需要的是昭華夫人那樣明豔中包裹着幾絲俏皮天真,嬌憨中又平添幾分妩媚風流的美人。
這種當自己無聊時,疲乏時,能哄一哄,抱一抱,親一親的媚态尤物,活色生香,也最省心。
楊琨忽而明晰:二人皆是逐權求生之人,早年同是陰暗角落偷吃的老鼠,一朝登頂,他化真龍,她化鳳後。
每當龍看到鳳時,他總會想起自己還是那只陰暗角落裏的老鼠。
自此,大周年邁的帝王,開始沉溺一場隐秘隐秘的戀愛之中。
數九寒天,氣溫一日低過一日,凜冬凍徹宮牆,卻凍不住帝王新生的愛情。
皇太子楊堰秉着仁孝,顧全帝王心緒、皇後體面,一手遮掩帝王私寵,椒房殿、前朝百官,盡數被瞞在鼓裏。
可惜,帝王的熱情不是冬日的炭火,昭華夫人的小院依舊四壁生寒。
遙想舊日陳國,臨春、結绮、望仙三閣是何等的金玉堆砌,繁華無雙。
可轉眼間,三人各自的境地着實令人唏噓。
孫巧蘭性喜奢靡,唯愛華美,皇後便以國事維艱、後宮節儉為由,只賜些粗樸素色衣料,日用供給也異常苛吝。
可憐昔日陳國貴妃,如今竟連一副赤金頭面也湊不齊。
房潇素來清約淡泊,她反倒刻意賞賜金玉錦繡,知她喜冷,就偏把屋子給烘得暖如春日。
這番刻意的“厚待”,反倒成就了皇後“不忘舊交,憐憫孤女”的赫赫賢名。
這就是塗山氏馭人的精妙手段,她看不順眼的人,誰也別想痛快地活着。
天氣實在是太冷了,自房潇與孫巧蘭前嫌盡釋後,她有事沒事總請孫巧蘭過來坐坐避寒。
紙是包不住火的,燎原之日将近。
孫巧蘭指尖撫着眼下烏青淤色,語氣倦怠不安:“我這夜裏總歇不好,一來天寒刺骨,二來心底始終心虛難寧。”
“你還是心思太重,有什麽好心虛的。”
“我聽聞,聖上潛邸之時,曾寵幸過府中侍女,皇後得知,當即下令杖殺。”孫巧蘭聲音發輕,滿是懼意,“我如今獨享聖寵,早晚恐落同款下場。”
“多久的老黃歷了,早翻篇了。”
“雖說聖上待我好,可我還是害怕。”
“沒事,你是不知道前因後果,因為這事,先梁帝狠狠斥責懲戒過她,她以後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了。”房潇柔聲安撫,隐去當年塗山氏禦前剛烈、寧死不肯認錯的舊事,只揀安穩話語寬慰。
“也是,聖上多好的人,皇後還不知足,管這麽嚴。”
“若說皇後,無人能比得上貞懿皇後,你我正是受她庇護,才得以有命出了那陳宮。”
“是啊,”想起之前貞懿皇後的賢德仁慈,孫巧蘭也不禁感嘆,又聯想到如今窘境,她忍不住出言諷刺,“若是當今皇後,只怕滿心算計,這江山連夜打包送給娘家哥哥呢!”
“她送不了,她全家啊,早就死絕了!”
二人相視一眼,低聲嗤笑,暖意彌漫。
笑聲未落,門外驟然傳來“哐當”一聲重物落地悶響。
一室暖意瞬間凝滞,空氣寒涼死寂。
孫巧蘭臉上笑意瞬間褪去,滿眼惶恐驚懼;
房潇唇角笑意不減,眼底浮起勢在必得的淡淡亮色。
她穩穩攥住孫巧蘭微涼掌心,聲音平靜:“姐姐莫怕,這是妹妹為前塵虧欠,特意備好的賠禮。”
說罷,她拉着孫巧蘭,擡手推開了那扇厚重雕花木門。
作者有話說:
溫馨提示:明日上夾,23:00後将掉落萬字,多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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