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賢後 “楊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6章 賢後 “楊堰,
回到離恨天, 房潇靜坐了許久。
丹陽當年問她,不是說好只為家人報仇嗎?可兜兜轉轉,到頭來, 自己竟親手成全了楊堰的萬丈帝業;鎮國公的告誡亦字字刻骨, 是自己糊塗, 做了仇人之子的皇後, 還妄想同他長相厮守。
過往無數被她刻意擱置、忽略的細枝末節, 此刻盡數翻湧上來, 畫面清晰得刺眼。
同為皇子, 為何紫霄觀上下衆人, 待楊愫親近和氣,卻對楊堰敬而遠之?為何楊琨與塗山氏那對最重名分的豺狼夫妻,反倒格外偏愛身為次子的他?為何每一次争執對峙,楊堰總能拿捏她的軟肋,将她逼至絕境?
是啊, 一個敢弑父殺君的人, 又能是什麽良善之輩呢?
可事到如今,她又能怎麽辦呢?
萬般糾葛、半生牽絆, 根源只在自己。
既身已入局,想要抽身,談何容易。
可即便是退,難道就任由這樣一個涼薄狠戾之人穩坐帝位, 任由蒼生蒙塵, 置之不理?
天下萬民,何其無辜?
小腹隐隐地鈍痛,打斷了她紛亂飄遠的思緒。自小産之後,她的身子始終未愈, 又到了吃藥的時辰。
看着那碗苦澀的藥汁——治得好病,治不好命。
這話從前人人拿來嘲諷崔玉華,如今兜兜轉轉,竟一字一句,應驗在了自己身上。
她腳步不自覺地偏向妝臺,目光落在那只藏着隐秘粉末的玉盒上,心底又生出一絲虛妄的松懈。
蕭成訓的聲音似在耳畔低吟:潇兒,服下吧。服下它,便能忘憂。
玉煙的規勸亦盤旋不散:此物最是亂人心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兩道聲音在腦海此起彼伏,最終糾纏到一處。
“懷安。”她輕輕喚來殿外侍奉的懷安。
“娘娘。”
“把那藥熱一熱吧。晚些,聖上該過來了。”
的确,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同楊堰,理是辨不清了,但話一定要說明。
未過多久,殿外傳來的步履聲,是楊堰。
他眼底依舊盛着能融化萬物的溫柔笑意,緩步上前,輕輕牽住她的手,柔聲絮語,訴說着一整個下午未見的綿長思念。
“楊堰,我們談談好嗎?”
“寶貝,先別說話。”楊堰将頭深深埋在她的胸口,輕淺而肆意地吻着,尋找着,全然不顧她的推拒,“我想了你許久。”
“別……”
“很久了,難道你不想我嗎?”
他擡眸望她,眼底藏着他那抹一貫的壞笑,落在房潇眼裏,此刻是格外的刺眼。
“我身子不方便。”
楊堰臉上的笑意瞬間盡褪,他微微正坐,帶着幾分不滿:“都好幾日了,還不方便?你分明還是在同我賭氣。”
他語氣中的不耐已然呼之欲出:“潇兒,這些道理我同你講過多少次了,你怎麽就是不明白呢?”
“我知道,那日是我氣急說了重話,可平日裏,你也沒少用言語刺我。若是只因幾句争執,便傷了你我多年夫妻情分,實在得不償失。”
話音落,他再度俯身貼近她肩頭肆無忌憚地撒着嬌:“我的好潇兒,你再不應我,就要把為夫憋壞了。”
房潇毫不動容,依舊面色無波地正色回道:“聖上龍精虎猛,若實在難耐,臣妾即刻為您傳召其他嫔妃侍寝。”
“你就是還在堵着一口氣。”楊堰已是不悅。
楊堰為人的确深沉內斂、僞裝到了極致,可唯有房潇的冷漠疏離、步步不退,能輕易撕開他苦心維持的完美假面,逼出他最真實的情緒。
“來,說吧,到底要怎樣你才肯消氣?只要你開口,我立刻照辦。”
房潇擡眸,此刻她心中的驚濤駭浪,足以掀翻任何一艘巨舶,但她依舊平靜地望着他:
“我沒有賭氣,楊堰。我是真的身子不便——因為我小産了。”
楊堰僵在原地,徹底愣住了。
究竟是何時?他日日期盼、心心念念的嫡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沒了。
已是二心的兩人,此刻,淚水竟同時流了出來。
“潇兒……”楊堰聲音發顫,滿是惶恐與無措。
“楊堰,你滿意了?”
楊堰霸道又急切地将房潇扯入懷中,指尖輕輕摩挲着她蒼白的臉頰,心疼得無以複加:“怎麽回事?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沒什麽。”房潇語氣淡漠,“是我自己身子不好,留不住孩子。”
“不……不可能,明明……”楊堰的話戛然而止,随即收緊懷抱低聲安撫,“沒事的寶貝,別怕,有我在。”
房潇緩緩從他懷中擡頭,一雙清亮得近乎透明,“明明——是你将我的丹藥,換成了承澤丸,是嗎?”
摟着她的手臂驟然一松,楊堰的神色僵硬而不自然:“潇兒,你向來聰慧,可有時,未免太過不饒人,半點餘地都不肯留。”
房潇輕笑着,慢慢替他整了整衣領:“聖上這話可就錯了。我若當真不留餘地,當初便會直接扼死宋繁熾,怎會留她最後一口氣,容她親口道出承澤丸之事?”
“我錯了。”楊堰褪去所有驕矜,語氣帶着難得的妥協,“今日你想說什麽、怨我恨我罵我,我都受着。只要你能舒心,你聽我解釋一次,好不好?”
楊堰這一刻的懊悔或許是真的。
只可惜,房潇再也不會信他了。
“不用解釋。”房潇得體地笑着,“聖上身為一國之君,心系國本、期盼嫡子,乃是情理之中。此事,終歸是臣妾無德無福。往後,臣妾定當恪守皇後本分,盡心履職,不負君恩。”
這些話,房潇這輩子都不會同楊堰說出口。而此刻,這些話正化作利刃,紮得楊堰心口劇痛。
“潇兒,你明知這些話,是往我心上捅刀子。”
“啊?”房潇眼睛如星星般璀璨,“聖上方才分明說,無論臣妾說什麽,您都受着。怎麽,這麽快便不作數了?”
楊堰再也顧不上與房潇口舌争辯,滿心只剩慌亂與後怕,不顧一切地将她緊緊擁入懷中:“寶貝,我不與你置氣,你也別這般同我說話。我知道你心裏痛、心裏苦,可你別這樣。你我夫妻,從來都是有淚同流的。”
“那我便同你說一句最不生分的話。”房潇輕輕擡手,緩緩推開他,後退數步,“楊堰,時至今日,你我種種,皆是我們應得的報應。”
最會說話的楊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頹然靠在椅背上,目光空空,心底滿是不解與委屈。
他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他們二人嗎?江山霸業、至尊權位、妻兒安穩,他拼盡一切換來的所有,難道不都是世間最好的歸宿嗎?他究竟何錯之有?
小腹隐痛陣陣襲來,綿延不絕。房潇無力再與他争執辯駁,無力地伏在軟榻之上。
就這樣,過了許久。
“傳太醫進來為你診治吧。”沉默太久,楊堰的聲音乾澀沙啞,粗糙得如同砂紙磨過。
“不必了。”房潇微微搖頭,心念一轉——若讓楊堰知道她早已私下召過太醫,那太醫必定兇多吉少。她索性淡淡敷衍:“我自己開了方子調理。”
“還是太醫穩妥些,此事不可大意。”楊堰依舊不放心。
“再說吧。”
春寒料峭,他二人,一人倦伏軟榻,一人獨坐龍椅,咫尺之距,靜靜坐了一夜。
次日破曉,天光微亮,楊堰起身準備上朝。
他眼底覆着濃重的疲憊與頹廢,不知是一夜無眠的困頓,還是驟然失子的錐心之痛,壓得他滿身沉郁。
“等我下朝,為你傳太醫。”臨行前,他不忘低聲叮囑。
“不用了,我這就叫懷安傳太醫入宮。”
“也好。早早診治,好好調理身子。”
楊堰深深看她一眼,滿心牽挂,卻又無從靠近。
“楊堰,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與你争執。我會做一個最完美的皇後。”
房潇想了一夜。
從前的梁帝、蕭成訓都算不上一個明君,可楊堰大姐、貞懿皇後身居後位,始終心懷蒼生、堅守本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守禮守德、庇護萬民。
她身居中宮,亦該如此,她要盡力去彌補自己昔日所犯下的罪孽。
至于楊堰,蒼天有眼。
楊堰聞言,微微一怔,只當房潇終于想通了,出言安慰道,“你就是最好的皇後。”
“不,我之前太過肆意而為了。”
房潇在心中默默補了一句:臣婦的本分,我自然會守好——但夫妻情分,至此了。
這些話她不會告訴楊堰,否則又是一場争執。
她改變不了他;他也說服不了她。
春去冬來,日子就這樣慢慢流淌而過。
大周後宮,多了一位賢德溫良、體恤下人的完美皇後,她品行端正、處事公允,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崇德殿與離恨天之間,卻少了楊堰心中那個懂他、信他的貼心人。
楊堰與她商議朝政,她恪守本分,一句“後宮不得乾政”輕輕帶過;楊堰來離恨天,她不迎;他不來,她也不去尋;他軟語溫存、百般哄慰,她只靜靜聆聽、淺笑應對;他賭氣揚言寵幸旁人,她便從容恭送聖駕,禮數周全;他送來的無數奢靡奇珍,她一眼不看,盡數封入後宮府庫。
房潇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是中宮皇後的極致德行,無可指摘,卻也冰冷徹骨,無半分溫度。
楊堰始終以為,她只是失子心痛、一時別扭,如同當年初歸大周時那般,一時冷性,只需耐心安撫、慢慢哄勸,終有一日,能将人變回從前模樣。
這日傍晚,離恨天晚膳時分。
膳桌兩端,泾渭分明。
一頭是楊堰慣用的山珍海味、奢靡珍馐,一頭是房潇清淡寡味、無油無葷的三菜一湯。
“潇兒,今日的魚翅不錯,你嘗嘗?”楊堰将那盅翅湯往她面前推了推,語氣帶着幾分刻意的讨好與求饒。
“魚翅過于奢靡,臣妾不敢僭越。”
長久的冷漠徹底耗盡了楊堰的耐心。
他驟然動怒,擡手狠狠将手中飯碗掼在地上。
瓷碗碎裂之聲刺耳炸裂,打破殿內長久的死寂。
“你失子心痛,日夜煎熬,我何嘗不是痛徹心扉?”楊堰胸腔積滿郁氣,此刻盡數爆發,“我不求你顧念君臣體面,我只求你盡一盡妻子本分!你如今這般冷情寡淡,連最基本的為妻之道,都沒有了嗎?”
聞言,房潇從容起身,屈膝下跪:“臣妾愚鈍無知,不知何處失德失禮,惹聖上龍顏大怒,還望聖上明示提點。”
房潇越是這般滴水不漏、謙卑恭順,楊堰心裏越發氣急煩躁。
他深谙她的性子,唯有逼她動怒、與他争執對峙,他才有機會順勢哄勸、化解隔閡。
若她一直這般無欲無求、無怒無怨,僵局絕無可能扭轉。
“為人妻者,當柔順恭謹、以夫為天;為人臣者,當忠君事上、以君為命!”楊堰厲聲質問,“房潇,你既是我的發妻,又是大周皇後,這兩樣本分,你究竟做到了哪一條?”
“臣妾知罪。”房潇深深叩首,“臣妾即刻閉門思過,靜候聖上一切責罰。”
預想中的針鋒相對、争執辯駁盡數落空,楊堰瞬間洩了所有氣力,心底反倒莫名的慌亂。
慌亂之下,他只能厚着臉皮脫口而出:“那、那朕罰你,今夜相伴。”
聞言,長跪在地的房潇,終于緩緩擡眸。
她輕蔑的瞥着楊堰,
“楊堰,原來你也知道,同你在一起,是處罰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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