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惡語 她若退一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7章 惡語 她若退一步
暮色已沉, 廊下宮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圈朦胧的光。
朝堂政事方落幕,楊堰的辇轎便徑直朝向離恨天而去。
帝後二人素來朝夕相伴、同食同息。
今日朝議耗時頗久, 他想着她該餓了, 便頻頻催促轎夫提速。
可踏入離恨天的那一刻, 楊堰腳步驟然頓住。
往日廊下各司其職、躬身候立的宮女不知去了哪, 整座宮苑靜得詭異。殿內也沒有了素日熟悉的唱經聲, 唯有一盞盞明晃晃的宮燈刺得人眼暈。
“人呢?”
一道瘦小身影從廊下暗影中慌忙閃出, 小太監雙膝跪地, 身軀瑟瑟發顫, 語聲惶恐:“回、回皇上,娘娘在殿裏。”
從殿門到內寝,不過百步距離。
楊堰緩步前行,心裏暗自忖度——定是有人惹得她動了真怒。
行至寝殿門口,他原本斂着的眉眼稍稍舒展, 嘴角揚起溫柔笑意, 想着這定是要好好哄一哄了。
他擡手推門,一室漆黑撲面而來。
黑暗中, 房潇一襲素紗襌衣端坐榻上,手中一串墨玉念珠搭在裙邊,黑白分明。殿內無燈,無光亦無影, 只剩無邊無際的壓抑。
“怎麽了?”楊堰放輕了語調, 帶着幾分試探的溫柔,小心翼翼開口。
房潇聞聲擡眸,語聲寒涼,無半分起伏, 似碎冰撞石,冷得徹骨:“柔奴犯了宮規,私藏外人于深宮禁地。”
楊堰微微一怔,緊繃的心弦驟然松懈,只當是尋常宮女頑劣的小事,随口輕笑寬慰:“我當是什麽大事呢。這丫頭如今越發頑劣,叫她過來,朕替你訓她幾句便是。”
“你怎麽不問問,她藏的是誰?”
不等他敷衍帶過,房潇已然起身,緩步走到他面前。擡眸相望的那一瞬,眼底已凝成寒霜。
“是稱心——不知被誰廢去一臂、僥幸茍活的稱心。”
房潇一語落地,如同臘月最冷的冰水當頭澆下,将楊堰臉上未及褪去的笑意徹底凍僵。
稱心。
這個塵封舊歲、本該徹底湮滅的名字,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冒了出來。
死寂蔓延良久,楊堰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當時叛軍作亂,宮內大亂,慌亂之中我确實無暇顧及旁人下落。”
房潇忽然笑了。
他總說她心性難猜,原來他的心才是最令人看不透、摸不清。
“無暇顧及?”她眸光銳利,直直戳破他的掩飾,“既然無暇,禁軍又怎會從他身後搜出楊愫,當衆缢殺?”
“潇兒,夠了!”楊堰驟然沉聲打斷,語氣緊繃,帶着幾分被逼至絕境的不耐。
房潇不退不讓,字字诘問:“楊堰,為何不同我說真話?”
“當時,我滿心都是你的傷勢安危,無暇旁顧。”楊堰竭力穩住心神,試圖辯解,“是高旺領軍肅清宮內叛軍,這裏面想是有誤會。”
“哦。”
房潇眼底最後一點溫熱徹底熄滅,“所以,是高旺自作主張缢死了楊愫,是懷恩與尹父合謀殺害尹氏母子,對吧?”
楊堰沉默了。他不敢再看房潇澄澈的眼睛。
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這樣冰冷的語氣同他講過話了。
“都是別人做的。而我的皇上,你還可以用這雙乾淨的雙手指點江山。”
“房潇,你現在是要為了這些死人來質問我、指責我嗎?”楊堰終于繃不住了,“你也是熟讀史書之人,你應該知道他的存在,對于我們來說,是何等大患!”
“我知道。”
房潇垂眸靜默良久,再擡眸時,眼底盡是狠意:“可我更知道,你我是如何為了私欲,構陷東宮的。”
心裏已是一片寒涼的楊堰,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所以,你是後悔了?心疼了?”
“你在說什麽?我說的是我們造下的孽!”
房潇一語落地,楊堰心頭那根緊繃的弦驟然松動,眼底寒涼化作濃濃的嘲諷與酸澀。
他悠然轉身落座于案前,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水淺呷一口,擡眸看向她,漫不經心地開口:
“是啊,孽緣,也是緣啊。”
“楊堰!”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擡眸,目光沉沉鎖着她,不留任何餘地,“當年他在市集為你買的麥芽糖,很甜,對不對?你箱中那件狐裘,也格外暖和,對不對?”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楊堰輕笑一聲,笑意浮在嘴角,眼底只剩酸澀,“不過是感嘆我大哥,待你一往情深罷了。”
房潇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着楊堰。
那目光複雜得讓人看不透——是心痛?是不敢?是悔恨?是為了誰?
她的沉默,在楊堰看來是默認,是挑釁,是她心裏當真有過那個人。
他的心瞬時狠了下來,今日非要同她說個明白。
楊堰猛地起身,擡手從袖口摸出一枚陳舊荷包,狠狠擲落在地:“你當初扔了這個荷包,就是打定主意要跟他走吧?”
房潇渾身一僵,瞳孔微震,難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件舊物。
石青色的綢面已經泛黃發暗,針腳參差,繡了一半的白梅停在半途。這個她拆拆改改、一心要送給楊堰的東西,這件早已被她丢棄的舊物,竟一直藏在他的袖中。
“……你一直在監視我?”
事已敗露,楊堰索性不再遮掩,語氣平靜卻帶着徹骨的偏執:是。房潇,我今日索性同你說個明白,你的一舉一動,一喜一怒,皆在我眼裏,包括你身上那若有若無的藥味,別以為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房潇身軀微顫,一股刺骨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她素來喜涼,卻也從未有過這般的陰冷寒涼。
“房大道長道法高深,為自己配一劑避子湯藥,于你而言,想來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見房潇依舊不語,他沒再說什麽,重重擱下手中茶盞,轉身拂袖,摔門而去。
沉重殿門轟然閉合,整座離恨天徹底重歸死寂。
方才那個敢與帝王對峙、寸步不讓的皇後,不見了。
空蕩蕩的大殿裏,只剩下一個女人。
頹然癱坐在地上,抱着膝蓋,像受傷時的玄壇。
楊堰讓她失望了。但她對自己,更加失望。
她本以為遇見了真心相待、毫不隐瞞的愛人,到頭來,卻只得了當頭一喝。
此事換作旁人——若是塗山氏,戕害手足、穩固權位,從來都是夫妻同心,殺伐果斷;若是貞懿皇後,一生追随君側、步步依從,不會有半分違逆;若是楊堰長姐,飽讀聖賢,定會引經據典,痛斥帝王涼薄。
可她房潇呢?
既不屑此等卑劣行徑,卻又不知不覺,與之同流合污。
無子,是為不孝;
桀骜,是為不順;
荒廢宮務,是為不賢。
縱觀史冊,大約沒有比自己更糟糕的皇後了。
樁樁件件,皆因她随心所欲。
……
憤然踏出離恨天的楊堰,腳步倉促,心底卻依舊牽挂未平。
他氣她執拗、氣她沉默、氣她眼底藏着的過往,可更怕她傷心傷身、舊疾複發。
腳步堪堪踏出殿門檻,他身形微頓,未曾回頭,只冷聲吩咐懷安:“娘娘心裏不痛快,去叫貴妃過來陪陪她。”
待到蕭雲舒趕至離恨天時,殿門半掩,內裏死寂沉沉,無半分人聲動靜,靜得讓人心慌。
“娘娘?”她輕聲試探,無人應答,“我進來了?”
她輕輕推門而入,黑漆漆的一片。
房潇靜靜平躺于冰冷青磚之上,側臉緊貼寒涼磚石,一身素紗襌衣平鋪四散,潔白零落,如同争執過後,散落滿地、無人收拾的殘缺宣紙。
“地上太涼,起身吧。”蕭雲舒緩步上前,輕輕扶住她的肩頭,柔聲勸慰。
“涼點好,”房潇閉着眼,一動不動,語聲無力,“涼,才能讓人清醒。”
她微微偏頭,帶着茫然 ,輕聲問道:“雲舒,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太不知足了?”
蕭雲舒席地而坐,陪她一同置身寒涼之中,聲音輕如晚風:“是啊。你什麽都有了,卻什麽都不在乎。”
“是我罪孽太深。”房潇低聲呢喃,“這些,都是我不配得的。早晚有一日,上天會收回去的。”
蕭雲舒眼眶莫名有些發熱,心底酸澀翻湧。
世人皆懼這位皇後的孤高淩厲、殺伐果斷,哪會有人知曉,她心底竟藏着這般深重的自我厭棄與卑微。
“人世間事,難得糊塗。”她輕聲寬慰。
“就是因為糊塗,當年我才會落得那般地步,”房潇驟然睜眼,眼底微光乍亮,帶着幾分執拗的清醒,“雲舒,事情必要分個是非對錯!”
……
另一邊,崇德殿內。
楊堰端坐禦案前,滿心煩躁。
眼前堆積如山的奏折,他翻來覆去,目光掃過字字句句,卻終究落不下半分心神,通篇看不進一字。
方才一時情急、口不擇言,話說得太重、太絕。
他深知房潇心性赤誠、待他毫無保留,所有疑慮猜忌,本可緩緩問詢、慢慢化解,卻被他一時偏執,鬧得裂痕盡顯、兩敗俱傷。
加之她本有舊疾,性情執拗,這般氣郁于心,最是傷身。
他越想,心裏越是焦灼懊悔。
“皇上,是否該傳晚膳了?”懷恩小心翼翼上前請示,讓楊堰回過神來。
楊堰猛然回神,心頭一緊:“她賭氣,定然不肯用膳。”
他即刻開口吩咐:“今日為皇後備了哪些膳食?速速趁熱送去離恨天。”
懷恩微微一怔,連忙躬身回禀:“回皇上,膳房備了娘娘最愛的鴨信蘿蔔湯,還炸了些時蔬,另用雪梨炒了嫩雞。”
“快送過去。”
懷恩應聲應下,腳下卻遲遲未動,擡眸輕聲請示:“奴才鬥膽敢問,皇上這邊,是否傳一位娘娘前來侍膳?”
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算計精光,被楊堰敏銳的捕捉到了。
楊堰眸色微沉,心底寒意暗生。
為奴者,最忌心存私念、自作聰明。
懷恩潛伏陳國十數年,背叛舊主、投靠自己,步步為營走到今日權位。
如今,他又引着自己見別的妃嫔,居心叵測。
他驟然想起多年前,此人亦是這般暗中周旋,将年少的房潇引至蕭承訓身側,将孔巧蘭送上父皇龍榻。
“也好,随意傳一位來吧。”
懷恩心頭一喜,躬身悄然退下。
他慢慢退下大殿的身影,也即将消失在這偌大的皇宮裏。
不多時,宋繁熾奉旨入殿。
她身姿溫婉,款款步入殿中,擡眸瞥見皇上鐵青沉冷的面色,心底一驚,連忙收斂所有溫柔笑意,垂首恭立,小心翼翼立于一旁,溫馴安分,不敢多言多看。
殿內氛圍壓抑至極,無人敢出聲。
正當此時,殿外傳來懷安沉穩的求見聲。
“進來。”
懷安垂首入殿,身後跟着數名小太監,擡着方才送去離恨天的食盒,原封不動,盡數歸還。
懷恩眸光微動,看向宋美人,終究不敢多言。
“你先退下吧。”楊堰淡淡揮手遣退宋繁熾。
待人盡數離去,大殿只剩主仆二人,楊堰才低聲苦笑:“她沒好話吧?”
“回皇上。”懷安垂首沉聲回話,“娘娘說,她不餓,眼下還有更緊要的事要去辦。”
“更緊要的事?”楊堰低聲重複,眉頭緩緩蹙起。“什麽事?”
“稱心。”
“罷,”楊堰笑了,這祖宗想辦的事,誰能攔住?
“由她吧。告訴膳房,今夜不許封火。晚些時候,朕親自陪她用膳。”
話音落下,懷安忽然重重叩首,額頭緊貼冰涼青磚,蒼老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哽咽:“皇上——”
“怎麽了?”
懷安已是老淚縱橫:“謝謝您包容她。”
楊堰一愣,連忙俯身伸手,親手扶起鬓發斑白的老者:“好好的,怎麽哭了?朕不慣她,還能慣着誰?”
“她……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熬了這麽些年,除了您,世上再沒有心疼她的人了。”懷安抹了把淚,顫聲說道,“她那個性子——不怨她,血雨腥風這麽多年,她若退一步,便屍骨無存了。”
楊堰心頭微震,五味雜陳,輕聲寬慰:“您放心,同自己的娘子拌幾句嘴,朕怎麽真與她置氣。”
“那就好,那就好。”懷安顫巍巍躬身行禮,正要告退。
“懷安師傅且留步。”
楊堰開口将他攔下,他那深不見底的瞳仁又深了一層,“為了皇後,朕有一件事,要勞你去辦……”
夜色漸深,二更将盡。
楊堰屏退左右,獨自折返離恨天。
靜室之內,沉香袅袅,月色透過薄紗窗棂,傾瀉一室清輝,溫柔落在房潇沉靜的側臉,襯得她容顏絕世、出塵疏離。
自幼相識,朝夕相伴,可每一次這般靜靜凝望她的模樣,楊堰依舊會心頭震顫、失神動容。
良久,他放輕腳步,緩步上前,屈膝跪坐蒲團邊,拱手作揖:
“娘子,為夫錯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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