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2章 江州 這月亮,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2章 江州 這月亮,連
高小将軍不愧大周第一勇士, 兵至江州,便協同江州太守裴興,率軍雷霆鎮壓作亂暴民, 禍亂頃刻蕩平, 餘孽潰散奔逃, 江州地界重歸安寧。
另一邊, 黃河堤壩巡視諸事悉數落定, 已是三日之後。
帝後銮駕自此棄陸路、登龍船, 率衆駛入運河, 順流南下。
這日, 房潇立在船頭,望着兩岸風光,不由微微怔住。
前幾日入目盡是黃河濁浪、黃土漫天、風沙撲面的蒼茫粗粝,此刻擡眼,已是青山如黛, 綠水潺潺。阡陌良田層層鋪展, 臨水村落炊煙袅袅,風過岸堤, 偶爾裹挾着鄉野孩童的清脆嬉鬧,悠然恬淡,熨帖人心。
楊堰緩步走到船頭,順着她遠眺的目光望向兩岸山河, 語聲溫沉:“潇兒, 這便是我們的錦繡河山。”
“楊堰,”房潇心中是有幾分擔憂的,“我不是掃興,只是如此宏大的工程, 所費甚巨,還不知道要侵占多少民田,征發多少徭役——百姓之力,可堪重負?”
“你不懂。雖說少量征占了些民田,但那些失地百姓家的男丁,但失地青壯皆可入工修河,日日有飽腹膳食,月月有工錢入賬。這般安穩生計,遠比死守薄田、仰賴天時旱澇度日穩妥得多。”
房潇微微颔首,眸間憂色稍緩:“也是,手裏有些銀子,到底強過仰賴天時。”
“好了,我的皇後娘娘,別再這裏憂國憂民了,”楊堰擡手輕扶她雙肩,緩緩将人轉過身,正對自己,眼底含着淺淡笑意,“地方官員備了樂舞助興,随我一同去瞧瞧。”
房潇眉頭微蹙,語氣裏帶着幾分嫌棄,“鬧哄哄的。”
“那些官員心思剔透,知道皇後娘娘怕吵,特地進獻的是清吟小班,曲調清雅。”
房潇聞言,略點了點頭,“既如此,叫貴妃她們一起吧。整日悶在船上,大家都怪無聊的。”
不多時,六宮妃嫔皆從随行畫舫齊聚龍船。
龍船之上,絲竹之聲、靡靡之音繞梁入耳。
房潇斜倚鳳椅,微微阖眸,身形松弛慵懶。
她一動不動,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聽,又像是什麽都沒聽。
下首,蕭雲舒手持鎏金小鉗,慢條斯理地剝着松子仁。指尖輕撚,一顆顆飽滿果仁堆在白瓷碟中,偶爾拾起一顆,放到乳母懷中的平兒手心。
小小的皇長子伸着粉嫩小手接過,塞進嘴裏便彎起眉眼,笑得純粹歡喜。
其餘嫔妃皆端坐凝神,靜心聽曲,唯獨角落的李美人心神不寧、目光飄忽。
她時不時偷偷擡眼,瞥一瞥上座沉靜淡然的皇後,又望一望溫雅從容的蕭貴妃,心底始終懸着一塊大石。
此前她因過失被皇後禁于行宮,此番能夠随行南下,全靠蕭雲舒出言求情。戴罪之身,讓她始終惴惴不安,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曲終落,餘音袅袅。
房潇緩緩微啓鳳目。
蕭雲舒餘光瞥見,當即停了手中動作,端起盛滿松子仁的白瓷小碟,起身緩步上前,溫聲低語:“娘娘用些吧?”
“有勞了。”房潇擡手輕捏一顆送入唇間,随即輕聲叮囑,“別只顧着我,給平兒抓些。”
蕭雲舒笑着擺了擺手,“娘娘先吃着,那邊有乳母照看着呢,不礙事的。”
房潇不再多言,擡手端起茶盞淺抿一口,視線緩緩掃過殿中衆人,不疾不徐地開口:“今日,本想着邀諸位一同陪皇上賞樂散心,沒成想,皇上剛剛被大臣們叫走了,說有緊急政務。倒勞你們白跑一趟了。”
“娘娘哪裏的話……”
嘴甜心活的宋美人趕緊接上了話,可房潇未曾看她,徑直越過衆人,繼續對着蕭雲舒說話。
“好幾日沒見咱們平兒了,來,讓我抱抱重了沒?”
乳母聞言,連忙小心抱過皇長子,穩穩遞至房潇懷中。
房潇輕輕掂了掂懷中軟嫩孩童,尚且未曾開口,那小小的人兒便仰起稚嫩臉龐,烏溜溜的眼眸定定望着她,張着粉嫩小嘴,口齒清亮,脆生生喚了一句:“母後。”
那一聲“母後”脆生生地落在耳邊,房潇整個人都愣住了。
房潇身形微僵,眼底驟然漾開細碎光亮,帶着難以置信的錯愕與欣喜:“雲舒,他……他方才喚我什麽?”
乳母見狀,連忙躬身笑着回話:“回娘娘,這些日子,貴妃娘娘每日都抱着皇長子,一字一字地教他喚‘父皇’‘母後’。”
她頓了頓,接着說道:“今幾個可算是學會了,頭一聲就叫給娘娘聽了。”
聽了乳母的話,房潇擡眸看向蕭雲舒,目光軟軟的,帶着笑意:“雲舒,你有心了。”
言罷,她垂眸低頭,輕輕攏住懷中孩童,眉眼溫柔得一塌糊塗:“來,再讓母後抱抱。”
賞樂宴散去,衆人各自歸返随行畫舫。
宋美人借機拉住李美人,邀她同坐敘舊。
二人本是同期入宮,有些情誼,此刻獨處窄舟,壓抑多日的心事終于得以吐露。
宋繁熾說着說着,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紅,聲音染上哽咽:“妹妹,你只道你在行宮裏熬日子,可我們這在宮裏的,又何嘗不是日日煎熬?”
她拿帕子輕按眼角,語氣滿是不甘:“阖宮上下,除了蕭貴妃巴結着皇後,偶爾能借皇長子見皇上一面,旁人哪裏沾得着邊?就連賢妃有着身子,皇上也不曾私下去看過一眼。”
李美人聞言心頭一寒,倒吸一口涼氣:“她……竟如此獨斷專行?”
宋繁熾冷笑一聲,壓低語聲:“誰知道她哪裏來的那閻王脾性?平日對我們冷淡疏離也就罷了,性子上來,便是對皇上,也敢指着罵。”
“皇上……就這樣縱着她?”李美人聽着愈發心驚。
宋繁熾四下張望一番,确認無人近身,愈發壓低聲音:“這裏頭自有緣故。一來,他們年少相識,情誼非同尋常;二來,先皇駕崩當夜,趙王與廢太子聯手逼宮作亂,是她……親手勒死了趙王和廢太子。”
李美人不禁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往宋繁熾身側靠攏,滿眼驚懼:“啊?看她……不像啊?”
“人心隔肚皮,樣貌最是欺人。她平日裏故作清冷自持,私下裏跟皇上,不定怎麽個狐媚法呢!要不……”宋繁熾眼底掠過一抹怨毒與嫉妒,繼續低語,“那前陳廢帝的命能喪在她手上?”
“姐姐……你這樣說,我更害怕了。”
“別怕,你我姐妹相伴,同舟共濟。”宋繁熾緊緊握住她的手,語氣帶着不甘,“我就不信了,她那個性子,皇上能縱她到幾時?”
她頓了頓,又冷笑一聲:“就憑那張臉?說是傾國傾城,看久了,也是寡淡無味。”
的确,房潇的美,不同于孔玉煙的明豔妖冶;不同于孫巧蘭的嬌軟溫馴;也不同于蕭雲舒的雍容華貴。
她的清冷絕世,是刀片刮過耳畔的肅殺之音,是脆生生硬邦邦的戾氣,是始終不肯低頭的倔勁兒,是一次次的硬拼硬闖。
越是這種刮骨當刀般的凜冽孤瑟,男人對她的剝削就越難,最終他們都會敗興而去。
舟行順水,不過十日,帝後儀仗安然抵達江州。
剛剛平定亂局的禁軍統領高旺,協同江州太守裴興,率城中文武官員跪迎于城門之下,儀仗規整,肅穆恭謹。
裴興久守地方,素來只聞天顏盛名,從未有幸面聖,伏身叩首之際,終究按捺不住心底敬畏,悄悄擡眸一瞥。
遙遙望見階上二人,皆着玄色朝袍。
男子身姿挺拔如蒼松,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儀;女子青絲高束,僅簪一頂精巧珊瑚小冠,豔色珊瑚襯着玄色錦袍,恰似寒雪紅梅,清冷明豔。
這二人哪裏是此間凡人?
只這一眼,便抵過十載宦海沉浮。
裴興心頭震顫,連忙垂首屏息,再不敢肆意窺探。
接風宴席設于江州沿河新修的行宮。
晚風穿水而來,絲竹清音與滔滔江濤相融相和,自成一番意境。
席面雖無宮中極盡精致的珍馐,卻勝在鮮活時鮮、獨具水鄉風味。
青花碟裏盛着剛從湖裏撈上來的鮮藕,切成薄片,脆生生白嫩嫩,邊上配一小碟新剝的蓮子,顆顆飽滿圓潤,還帶着清晨的露意;清炒菱角米粉潤清甜,僅以薄鹽提鮮,咬開來滿口清甜。
一桌鄉野時鮮,質樸卻鮮活動人。
裴興跪伏在地,姿态恭謹謙卑,語氣帶着幾分戰戰兢兢:“微臣備此鄉野粗食,難登大雅,懇請聖上、娘娘恕罪。”
楊堰擡手虛扶,語氣寬和:“愛卿無需多禮。這般山野時鮮,恰合皇後心意。”
他側首望向身側佳人,眼底含着淺淡笑意:“皇後怕是不曉得,這位裴大人,說起來還與你有親呢。”
房潇眸間掠過一抹淺淡疑惑。
裴興連忙躬身回話:“回娘娘,內人與娘娘二嫂乃是同族姐妹,算起來也是親戚,只是遠了些。”
房潇微微颔首,笑道,“原來是親家啊。”
“娘娘擡愛,微臣惶恐。”裴興連忙欠身行禮。
話音落,他親手從侍女手中接過一方天青色冰盤,盤中盛着現撈現做的鲈魚脍,恭敬奉至皇後面前:“此乃今晨江中鮮魚,臣特吩咐廚下做成魚脍,請娘娘品嘗。”
房潇擡手取筷,夾起一片,細嚼片刻,眉心微蹙。
楊堰将她細微神色盡收眼底,溫聲詢問:“不喜歡?”
“倒也不是。”房潇淡淡放下筷箸,輕聲解釋,“只是略帶江腥,與宮中做法不同,一時吃不慣罷了。”
裴興臉色驟變,當即跪地請罪:“臣該死!魚脍處理不當,掃了娘娘雅興,罪該萬死!”
房潇見狀,不禁失笑:“不必如此。宮中做法,必會佐以橙汁去腥提鮮,此地無此習俗,原是尋常,與你無關,起來吧。”
楊堰聞言朗聲一笑,語氣從容霸道:“這有何難?即刻命人快馬從嶺南送來便是!”
宴罷之餘,房潇念及裴夫人與二嫂同族情分,命懷安取數匹上等貢緞、一套精致文房四寶,賞賜裴府眷屬,以盡親誼、施下恩澤。
暮色沉落,月上柳梢。
帝後二人并肩漫步行宮河畔,晚風徐徐,拂動衣袂,河面波光粼粼,月色傾瀉如水,溫柔靜谧。
楊堰負手而行,房潇側目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就你會找事,好好的讓人從嶺南送什麽橙子?我可不想再見孔家人!”
“只是送東西而已,”楊堰微微放緩腳步,輕輕扯住她的衣袖,語氣帶着幾分讨好,“你不想見,不見便是。”
房潇擡手甩開他的衣袖,眉眼間藏着淺淺愠氣:“一想起那個孔大公子的所作所為,就生氣!”
楊堰趕緊湊過去,穩穩握住她的手,笑着哄道:“不想不想,那種負心薄幸之人,不值得和他置氣。”
房潇微微垂眸,将額頭輕輕抵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帶着幾分悵然:“你不懂。玉煙待他的情意,赤誠熱烈,不比我對你的少。他卻那樣肆意糟蹋……”
聞言,楊堰勾起嘴角,湊近她耳邊,壓低了聲音壞笑:“天下男子多薄幸,有幾個像我這樣,對你死心塌地?”
溫熱氣息拂過耳畔,房潇耳根悄然泛紅,推了他一把,擡手指着河中倒影的那輪明月,輕聲岔開話題:“你看今晚的月亮,多美啊!”
楊堰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月色如水,灑落清輝。
他握緊她的手,眼底盛滿極致的深情:潇兒,你若喜歡,這天上的月亮,我也摘下來送給你。”
“吹牛。”房潇掩唇輕笑,旋即轉身,快步奔向河畔。
玄色長裙随風舒展,房潇立于月下河邊,皎皎月色、粼粼河水,襯得她宛若月中仙娥,落于人間。
那雙素來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恍若星子簇擁着明月,熠熠生輝。
她回頭望向岸上之人,眉眼彎彎,笑聲清亮:“你沒本事摘月亮給我,我卻有法子把它送給你。”
話音未落,她縱身輕躍,沒入微涼的河水,向着水波中那一輪浮動的月影游去。
月光與河水将她盡數浸透,她浮在那片碎銀般的波光中,回頭含笑凝望岸上之人。
“這月亮,連同我,都送予你。”
楊堰瞬間慌了神,快步奔至岸邊,急聲道:“你瘋了!水裏涼,快上來!”
房潇未曾應聲,悠然調轉方向,輕撥流水,停在楊堰身前的水中,雙手環住他的脖頸,将人輕輕拉低,仰頭吻了上去。
良久,她才緩緩松開手,一臉虔誠地望着他。
“楊堰,我真的,好愛你。”
作者有話說:
預警:這是潇兒最後一次說楊堰,我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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