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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謝昭 昭昭如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章 謝昭 昭昭如願




第二日一大早,幾名衛兵引着謝昭進了山。




他們駐守羅浮山下許久,常年只聞山中仙蹤,從未踏足房潇修行之地,心底藏着幾分獵奇與窺探。風塵粗粝的世間男子,向來如此 —— 愈是清冷高潔、拒人千裏的月色仙姿,愈能勾起心底不甘的貪念。




山路蜿蜒,晨霧未散。




行至半途,衛兵們便見丹陽挎着竹籃,正在路旁田畦間掐取新鮮野菜,見衆人前來,她立時揚起溫婉笑意,主動上前引路。




山道七拐八折,林木幽深,不多時便抵達紫雲洞前。




房潇一身素白道衣,靜立洞口等候,眉目清寂,身姿絕塵。




“家師昨日雲游采藥,尚未歸山,大哥們不必拘束。”




知她主仆二人的謀算,烏雲仙昨日便出門雲游了。




丹陽熱情周到,又是讓座,又是燒水倒茶。





衛兵們受寵若驚,反倒是手足無措,紛紛起身幫忙劈柴提水,争相讨好。趁着衆人忙亂喧鬧之際,房潇輕輕側身,将謝昭引至一旁,語聲輕緩,“大哥們吃茶,我與這位嫂子去配配絲線。”




一語落定,房潇便拉着謝氏繞進了洞中。




眼看四下無人,姑嫂二人對視——眼淚總是比話先出來。




“這些年,真是苦了你!”




兩道哽咽嗓音,不約而同,重疊響起。




“在這山中做個無憂無慮的逍遙自由仙,我何苦之有?”不知三嫂底細,房潇也只得勉強地笑笑,也不敢貿然去問。




見房潇這般模樣,謝氏心頭又酸又痛,她自知時間不多,不願再繞半句虛言——相公交代的事,她一定要完成。




“小妹,你若當真如此,那便是我來錯了。”




“嫂子,此話怎講?”房潇見謝氏直言,瞬間明白她果然有內情要講。




謝氏不再說話,只是低頭淺撩布裙,用力咬開了破裙的內襯,從層層布絮之中,取出一方精致錦帕,死死塞進了房潇手中。




“你收好,且仔細聽着,一字一句地記住。”




“家中出事那日,你三哥一如往常,清晨入東宮侍奉太子。巳時,宮中內監傳旨:貴妃娘娘臨盆,召母親與大嫂即刻入宮侍奉。家中便只剩我和二嫂。直至二更時分,大批禁軍圍堵房府,破門而入,口口聲聲……”




整整三年,這些事一直埋在謝氏心間,如今她要樁樁件件地挖出來,将自己再淩遲一遍。




“什麽?”




“他們說你三哥毒殺太子,意圖謀反!當時,我和二嫂什麽也不曉得,無端被擒,被打入北寺死牢。北寺的牢房幽暗無光,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才有暗衛提着我去見了你三哥。”




謝氏擡手,輕撫着與房洲相似的五官,“你三哥平日裏是多麽風流潇灑的一個人,即使笑着,那眼睛裏都憋着壞。可那日,那日他就那樣被人扔在亂草上,雙腿已經被他們打斷了。”




兄妹五人中,房洲、房潇兄妹長得最像。平日裏,二人性格迥異,總是讓人忽略了這一點。




房洲是家中幺子,一向放浪不羁,最愛走馬鬥雞、眠花宿柳,也最是惹房老大人生氣。




房潇根本不敢想——往日長街上鮮衣怒馬,肆意張揚的三哥,在那幽暗的北寺中是何等的煎熬絕望!




“你知道他有多壞嗎?”謝氏突然笑了起來,“他見了我,居然跟我請罪,說:娘子,對不起,我又招惹姑娘了。”




謝氏笑着笑着,那早已乾涸的雙眼中又湧出了淚水。




原來那日,房洲在東宮與太子練劍,二人對練良久,口乾舌燥,便叫宮人送來兩盞茶。




見那奉茶的宮女雖是臉生,卻長得着實俊俏,身段出衆,房洲便又犯了老毛病。




他一時玩性大起,待宮女為太子奉茶完畢、向自己遞茶之時,便故意使壞伸手去接,可又偏生不去接茶盞,一把攥住了那宮女的手腕。




宮女猝不及防,驚得縮手躲閃,一不小心潑了房洲一身的茶湯,茶盞碎裂一地。




事後,那俏麗宮女跪在地上一個勁地求饒告罪,慌忙掏出帕子給他擦拭。




房潇聽得心頭酸澀,這個三哥呀……




“你三哥摸着我的臉,對我笑,他說,‘娘子,莫惱!若不是我順手摸了那一把,今日你也見不到為夫了!’小妹,你說他有多可恨!”謝氏的話中哪有恨啊,分明全是憐惜不舍,“然後,他将這帕子偷偷塞給了我,讓我一定要活下去,等父親和二哥回京,交給他們!”




“這帕子便是那宮女遺下的吧?”




“是的。你三哥說,那女子容貌身段均是不俗,絕不是普通宮女。還有這帕子,繡工精致、用料講究,也絕不是一個侍奉撒掃的宮女能用得起的!”




“這繡的是芙蓉吧?”房潇瞳孔驟然一縮,記憶翻湧而出:“這我見過,在陳國的章華宮!那日,陳帝右側的豔麗女子袖口便繡着一圈這樣的芙蓉。”




“我也打聽過,這種雙面刺繡的技法,源于陳國內宮。”




姑嫂二人對視一眼——看來禍端還是出在陳國。




“三嫂,既然事情有了些眉目,我們先想辦法把你留下。待我把陳國的事情了結,咱們便一起回家,去尋二嫂。”




絕望的深淵中閃出了一點微弱的光,房潇極力地捕捉着




“小妹,我繼續給你講完吧。”謝氏并未接話,眼底盡是絕望,“當日他們提我見你三哥,只為逼我當庭指證、坐實他謀逆弑主的罪名。外界盛傳我們夫妻失和,他們便以為,我是最易攻破的軟肋。我自是寧死不從的。隔着長長的甬道,在漆黑的監牢裏,我聽着各種刑具落在他身上的聲音。直到那日,我的心神瀕臨崩潰之時,突然就沒了聲音——然後,內監們又來了。”




“他們說,昨夜再次用刑,他體力不支……沒有他的供詞,認罪書,便要逼我以人證補全罪證。為了護住這方錦帕、護住房家最後真相,我…… ”




謝氏捂着臉伏在地上,回想起那最黑暗的一幕,她再也說不下去了。




房潇上前摟住她顫抖的身體,輕輕将臉靠在她的背上,“嫂子,你比我勇敢!”




三年間的屈辱,似是在這一瞬決堤。




謝氏死死抱着房潇,嚎啕大哭:“小妹,為你哥哥報仇!”




“嗯。”房潇輕輕的一聲,似有千斤。




待二人情緒稍作平複,又分別同對方細講了當年京城和塞外之事。京中的事,與楊堰及密函中所說無異,只是身為親歷者,謝氏講得更為詳細、殘酷。




至此唯一的線索,只有錦帕。唯一知曉內情的,便是李晦之!




洞外晨光正好,丹陽陪着一衆衛兵說笑勞作,刻意拖延時辰,為洞內二人守住難得的片刻安寧。




估摸着時辰将近,丹陽方才入洞請二人用膳。




房潇生性乖僻,自然不會與外人同桌吃飯,“大哥們見諒,修行之人過午不食,我便在一旁虛陪着吧。”




丹陽手藝很好,還搬出了一壇窖藏的陳年烈酒招待衛兵,一頓飯吃得他們酣暢痛快。




幾杯烈酒下肚後,衛兵們也有些放肆了,竟敢大着膽子同房潇調笑幾句。




房潇心下厭惡,卻也不好發作。




她閱世漸深,已然通曉男女情愛龌龊。這些軍士當着她的面尚且敢肆意輕薄,可想而知,三載軍營歲月,嫂子是如何在地獄泥沼中茍延殘喘、受盡折辱!




她回首望了一眼縮在角落裏低頭吃飯的嫂子,心中憐憫和愧疚,無以複加。




飯畢,幾個衛兵喝的暈頭轉向,便各自找了樹蔭歇下。




一股直沖腦門的汗味、酒肉味、煙火氣,熏得房潇直惡心——如此粗鄙不堪的環境,謝氏嫡女究竟是要何等的決心,才能熬過這樣三年啊!




待周遭徹底安靜,謝昭輕聲開口:“小妹,我想洗個澡。”




“我馬上安排。”房潇與丹陽二人連忙收拾了沐浴所需之物,領她到後山的清潭,“嫂子放心洗,我們在這裏幫你守着。”




謝氏仍遲遲不肯脫衣,神色執拗:“你們去吧,我自己來。”




聰慧如房潇,頓時明白了三嫂的難堪。




“那我先去前面與丹陽收拾東西,有事嫂子只管喚我。”




她不再強求,叮囑丹陽先去,自己則站在了不遠處的竹林中,靜靜守候。




林間風靜,潭水無聲。




衣衫輕落,房潇立于竹影疏斜之間,無意擡眸,目光驟然僵住,渾身血液近乎凍結。




滿目所見,觸目驚心。




那後背、那胸口、那腿,凡目光所及之處,新傷舊患交疊,像戰火燎原過的燕州城,像塞北乾涸龜裂的貧瘠土地。




一道道傷疤都在低訴着這三年的苦難,它們記載着房氏全族的屈辱、掙紮與消亡。




房潇怔在那裏。




她想沖出去緊緊抱住三嫂,訴說自己的羞愧與感恩。




但她不能——因為她知道,避開自己,是謝氏最後的尊嚴,她不忍打破。




她更想沖到前山,把那幾名卑劣衛兵活活掐死,雖然她現在有這樣的本事,但她也不能——那只是匹夫之怒。




房潇無力地蹲了下去。




這世上原不止她一人在苦熬——較她之苦,謝氏更甚!




浴畢,謝昭換上房潇備好的舊衣,布料是昔日房家常用的細軟雲錦,針腳熟稔溫柔。




指尖撫過熟悉衣料,三年泥沼浮沉,她心底終于生出一絲安穩 —— 她總算,快要回家了。




見她洗完,房潇早早起身避開,與她一起維持那份易碎的尊嚴。




謝昭濕發垂肩,緩步歸來,望見山崖邊臨風獨立、清寂孤冷的小妹,心底微沉,斟酌許久,終究輕聲開口:“潇兒,我……”




“嫂子是還有什麽事嗎?但說無妨。”




“楊堰…… 已然大婚了。” 謝昭語聲極輕,小心翼翼,“迎娶的是陳國思悼太子之女,永樂公主。梁陳聯姻,舉國皆知。”




風過山崖,無聲無息。




房潇輕描淡寫地回了一聲,“哦。”




“你沒事吧?”




謝氏雖不知二人情深幾許,但也識得小妹雙腕上的白玉手镯并非舊時家中之物——如此美玉,除了房家,恐怕也只有楊家消受得起了。




“梁陳結親,看來因咱家之事惹來的紛争該是平息了。”房潇似是毫不在意,淺淺一笑,親昵地攙着謝氏,“嫂子,走,那些人該起了,你且随我去丹房拿幾枚丹藥養身。”




見房潇閃避,謝氏也不好出言安慰。又想着丹藥對自己已是無用,便推說謝家家規禁服金石之藥。




房潇見嫂子态度堅決,也不好再勉強。




想那謝家豪門世族,或是家規森嚴,有此禁忌也未可知。也罷,等過幾日接了三嫂上山,再尋良方好生為嫂子調養吧。




前山之中,丹陽早已辦妥諸事。




她取出幾件房家舊藏金銀飾物,盡數贈予一衆衛兵,語氣溫和,分寸恰到好處:“諸位大哥辛苦。這位嫂子身世特殊,只因俗世牽絆流落至此。我家道長居于山中潛心祈福,最忌穢氣沾染世俗陰私,若是貼身器物沾了濁氣,驚擾修行、誤了陳國氣運,便是我等罪過了。”




衛兵得了實惠金銀,又被擡舉事關國運氣數,無不滿口應承。




他們本就嫌謝昭性情無趣別扭,如今有了說辭,樂得省事,當即許諾,往後幾日,無需她随軍伺候勞作,只安心上山修補衣袍、侍奉道長便可。




一切妥當,衛兵引着謝昭下山歸營。




下山的路上,衛兵們随口與謝氏說了,這幾日不必随其他女人們到木棚伺候,一心齋戒侍奉仙姑針線要緊。




謝氏心中了然,這是小妹為她謀來的幾日安寧。




雖不必應付那些衛兵,但一些粗活還是要做的。




衛兵為圖省事,随意指了一間前院空置偏房,讓她獨自居住。




入夜,謝昭漿洗衣物歸來,身形疲憊,四肢僵硬。




後院,男人們瘋狂的笑聲與女人們的慘叫不絕于耳。




三年來,她日日如此。




白天是她最低賤的奴隸,夜晚她是最下等的女支女。




謝氏疲憊地挪進了房門,把門窗一扇一扇地關緊拴死,将所有肮髒、卑劣、不堪入耳的俗世污濁,盡數隔絕在外。




屋中炭盆靜靜燃起,星火微弱,照亮破敗陋室。




她取過破碗盛水,臨水照影。




這些年,她第一次有勇氣細看自己——曾經雪嫩的肌膚變得黑裏透着黃,兩頰邊盡是褐色斑點,寶石一般的雙眸也蒙上了一層沉沉的霧霭。




她擡手,用力拽掉幾根鬓邊的白發,就着清水細細抿順亂發,整理衣襟、撣平衣擺。




幸好,這身衣衫,是房家的。




世人都道是年少夫妻兩不相讓,可又有誰知那些恩愛缱绻,軟語溫存。




房洲風流不羁下的深情,賠上了她的一生。




炭火灼灼,暖意漸升,熏得人四肢發軟、意識昏沉。




謝氏伏在炕沿,她的肌膚逐漸褪去了暗淡,轉為緋色;她的周身暖意蔓延,三年來的寒涼刺骨也在慢慢消失。




最後,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咬破食指,在粗糙的炕席之上,落下四個大字——




昭昭如願。




心願已了,此生無憾。




多年之後,房潇靜室內,林立的牌位之間,有一方上書“房門謝氏諱昭之位”。




是的,她叫做謝昭。




世人津津樂道世家貴女的傾城容貌、奢華家世、才情做派……




可殊不知,她們真正的高貴之處在于品德。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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