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弑君 兒媳房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8章 弑君 兒媳房潇,
通往崇德殿的路漫長且沉重。
兩人一路無言, 宮道間唯有侍衛铠甲碰撞的輕響,在寂靜裏層層回蕩。
房潇心思缜密,一路行來早已将後事細細盤算妥當:丹陽必會與她共進退;出門前她已吩咐柔奴帶玄壇躲入丹房深處;如意不在楊堰身側, 定是留守東宮護衛楊堰家眷;宮外親人早已遷居王府後巷僻靜小院, 知曉之人寥寥無幾, 今夜若是事敗, 應當不會牽連他們分毫。
擡眼遠望, 崇德殿燈火通明, 殿外立着兩道人影, 一人是懷恩, 另一人身披重甲,面目分辨不清。
一行人走近,楊堰擡眸,與對面兩道視線相撞,鄭重颔首。
房潇側頭望向身旁的楊堰, 他眼底是她從未見過的決絕孤勇。
楊堰收回目光落回房潇身上, 語氣稍稍松快了幾分:“現在若是問你怕不怕,反倒是輕看了你。”
房潇淡淡彎了嘴角。
“通傳吧。” 楊堰擡手撣平衣袍褶皺, 伸手牢牢攥住房潇的手。
“聖上,太子來了。” 懷恩嗓音枯澀尖細,如同指甲劃過粗瓷,聽得人脊背竄起陣陣麻栗。
暖閣之內, 楊琨受丹藥藥性侵擾, 視線時而銳利如鷹隼,時而朦胧墜入迷霧。
他費盡力氣,才看清階下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是他的兒子, 與他房兄的女兒。
“你!咳咳……” 斥責的話音被一陣劇烈咳嗽生生截斷。
久經權鬥的老帝王心中透亮,虛弱便是給豺狼禿鹫遞去腥餌。
他拼命壓制喉頭癢意,可咳嗽與愛意都是藏不住的,越壓制反倒越兇湧。
二人只是靜靜立在原地,既不上前,也不行禮問安。
待楊琨氣息稍稍平複,楊堰拉着房潇一同屈膝下跪:“兒子攜兒媳房潇,拜見父皇。”
“逆子!你要做什麽!”
“兒臣今日前來,倒想問一問,父皇究竟要做什麽?”
楊堰驟然挺身站起,目光如出鞘利劍,直直刺向龍榻上的年邁老父。
“您寵溺妖姬,氣死母後;您猜忌骨肉,廢黜大哥;您沉迷丹藥,荒廢朝政,妄信長生之術!”
楊堰每吐出一句,便往前踏進一步,語聲激越,字字泣血。
“這樁樁件件,哪件是明君所為?”
“你!一派胡言!” 楊堰的每一句話,都如燒紅利刃,狠狠刺向楊琨那早被丹藥和猜忌蛀空的心肺。
“兒子絕不做第二個大哥!”
深谙政治玄機的楊琨,瞬時便明白了兒子的企圖。
此刻,他們不再是父子,而是政敵。
對待政敵,他向來運籌帷幄,穩操勝券的。
楊琨強壓體內躁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雙被丹藥燒得格外亮的眼睛,如同覓食餓狼,死死鎖住楊堰。
“好小子,這是要逼宮啊?”半晌,他竟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喑啞陰沉,如同夜枭,“你先去打聽打聽,你老子當年逼死過幾個皇帝,再來同我對峙吧!”
話音落下,他面上笑意盡數斂去,只剩帝王的冰冷與殘忍,揚聲朝殿外吩咐懷恩:“傳我旨意,令高俨率領禁軍進駐皇宮,将這逆子給朕拿下。”
“堰兒,今日,你老子再給你上最後一課。”
話音未落,懷恩已引一身重甲的高俨走入暖閣。
看清來人,楊琨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難以掩藏的慌亂。
不等他開口,楊堰已然先行出聲:“父皇,今日兒子便讓您見識見識,何為青出于藍。”
“你,你們!都反了!”
眼前一衆 “亂臣賊子”,如同無形的重錘,,砸碎了他多年的威嚴與沉穩,也砸漏了他維持着心跳的那口氣。
楊琨眼前衆人鐵青的面孔開始晃動、模糊,方才強行撐出的氣勢耗光了他所有氣力,此時唯有丹藥帶來的燥熱與徹骨的寒意在他體內交戰,讓他如墜冰火。
他再也支撐不住,如山岳崩塌一般重重倒回龍榻。
“父皇,為大周江山社稷考量,您當靜養頤年。這萬裏河山,還請即刻交托兒臣,兒臣定承天命,不負天下蒼生重托。”
楊堰再次下跪,這一跪,再無半分為人子為人臣的謙卑恭順。
“做…… 做夢!” 楊琨掙紮着想撐起身子,可他手臂剛一發力,劇烈眩暈驟然襲來。
周遭所有的聲音,也許此刻是無聲的,都化作了一陣刺耳的蜂鳴,充斥着頭顱。
楊堰膝行至榻前,壓抑着欲望,壓抑着憤怒抑或是喜悅,沉聲發問:“父皇,玺绶何在?”
楊琨緩緩擡眼,視線落在帳上繡制的團龍紋樣,閉口不言。
小子,同你老子鬥法,你還是太嫩。
這般想着,他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父皇,您還在等什麽?等您的禁軍前來救駕嗎?”
此刻楊堰偏執漸起,神色瘋戾,見父皇始終緘默,他猛地起身,一把将蜷縮榻角、早已吓得魂飛魄散的孫巧蘭狠狠掼落在地,擡腳重重連踹床頭三面錦木擋板,聲色狠厲,“說!玺绶何在!”
“不要再為難聖上,我告訴你們便是。”
孫巧蘭早已受不住殿內驚悚壓抑的氛圍,只盼這場噩夢早些落幕。
“懷恩,讓丹陽随她前去取玺。”房潇擡手,冷靜拽開情緒失控的楊堰,緩步走上前去,望向榻上蒼老帝王。
這人,是一切的元兇!
縱使他将一切歸咎于世道,歸咎于命運,歸咎于他的妻兒。
然罪孽歸屬,無人能逃。
只可惜,他現在已經虛弱到無法同自己決一死戰了。
“你父兄風骨磊落,品性正大,你何以陰毒至此?”楊琨這種人在任何險境都會竭力掙紮。
房潇眸底無波,語聲寒涼通透:“是你,将尋常凡人,硬生生變做厲鬼。”
楊堰立在她身側,側眸看她一眼,擡手輕輕攬住她的肩頭。
不多時,丹陽折返,手中烏黑漆盤之上,正是那方引天下英雄盡折腰的玉玺。
千百年間,它見證無數山河傾覆,卻絲毫不顯滄桑疲憊—— 世間永遠有無盡的滾燙鮮血、熾熱欲望,甘願為它獻祭。
燭火落在玉面上,泛出溫潤細膩的光澤,恰似一面明鏡,人心善惡、是人是鬼,一照便知。
楊堰伸手接過玉玺,似有萬斤。
一瞬間,他的靈魂已經被它抽乾了。
事已至此,他心下一橫,雙膝重重跪地,雙手高捧玉玺:
“兒臣恭請父皇歸天!”
話音落地,整座暖閣、整座皇宮,乃至萬裏江山,一瞬死寂無聲。
除卻房潇,殿內其餘人皆微微側過身,不敢直視眼前一幕。
楊堰說完緩緩起身,垂首靜默片刻,擡步朝着龍榻踏出了第一步。
房潇望着他,呆愣在原地,他熟悉的輪廓之下,又是全然陌生的偏執狠戾。
待他擦過自己身側,身上那縷經年相伴的迦南沉香撲面而來,一把将房潇從往昔拉回了暖閣,拉到了楊堰身旁。
這是她深愛的人啊!
他即将要為了她永堕地獄!
她怎麽忍心?
她想放棄了,可全家上下十餘口性命,何其無辜?
房潇猛地伸手,死死攥住楊堰冰涼的手腕。
他掌心寒涼刺骨,對比之下,她的手滾燙灼熱。
楊堰腳步頓住,不曾回頭,只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緩慢卻無比堅定地掰開她緊扣的指尖。
“殺父,弑君,天地不容,” 房潇一字一頓,聲音清晰無比,令人膽寒,“我來!”
話音未落,她提袍快步搶至楊堰身前,隔開他與龍榻之間最後一段距離。
伴随着織物撕裂與骨骼受壓的細微悶響,房潇已跨上龍榻,雙膝分跪于楊琨胸膛兩側。
她一手撐住床沿,一手抽出墊在楊琨頭下的金縷軟枕。
帳幔輕輕晃動,房潇驟然回頭,看向一旁驚怔的衆人,沉聲吩咐:“懷恩,拉他出去。”
墨色道袍将榻上之人盡數籠罩,楊琨拼盡全力睜大眼睛,也看不清兒子漸漸遠去的背影。
極致的恐懼徹底吞沒楊琨眼底最後一點光芒。
他終于認清現實 ,原來她真的敢!
罷了,兒子,黃泉路再上見吧。
“父皇。” 這一聲稱呼不含半分原諒,只因她如今是楊堰的妻,“兒媳房潇,送您去見我爹,您一生的摯友——房宗政!”
“塗山氏誤我……”
金縷枕重重壓下,楊琨最後的低語含糊破碎,消散在燭火裏。
榻上的蒼龍身軀驟然緊繃,脊背弓起如拉滿長弓,四肢徒勞地在空中胡亂掙紮,爆發出最後一串劇烈卻又徒勞的猙獰抽搐。
“幫我按住,勿要留有餘地。” 房潇眼底布滿猩紅血絲,語聲急切暴躁。
高俨與丹陽皆是行事果決之人,二人對視一眼,一同上前,将自身重量連同這份罪孽,一并壓在那具早已殘敗的身軀之上。
良久,一切徹底沉寂。
背叛者,終死于背叛。
三人尚在喘息平複心緒,外間傳來楊堰壓抑憤怒的聲音。
“怎麽了?”
懷恩站在暖閣外,低聲回話:“方收到密報,先帝暗中寫下一道密诏,命內侍安泰暗中夾帶出宮,送往廢太子府上。”
“絕無可能!今夜宮禁,我布置得如鐵桶一般,豈容奴才夾帶出宮?”
“回國公爺,此事千真萬确,是奴才小徒弟親眼所見。安泰自暖閣離開後,便如遁地了一般,宮內四處搜尋,也尋不到他的蹤跡。”
“是我疏忽了,原以為萬無一失的。”楊琨方才那股強撐心氣重現,冷聲吩咐,“那賤人呢?找她來!”
方才暖閣之內,唯有楊琨與孫巧蘭獨處,密诏內容、先帝後續安排,唯有她清楚。
沉重殿門緩緩推開,兩名內侍一左一右,将安置在偏殿的昭華夫人引至殿中。她鬓發散亂,神情恍惚,渾身控制不住地輕顫。
“夫人。” 楊堰稍稍壓下面上冷硬,語氣放緩幾分,“方才之事情勢所迫,兒臣一時失了分寸,還望你多多諒解。”
孫巧蘭渾身發抖,恍若未聞,沒有半點回應。
“孫姐姐。” 房潇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我心中有萬般苦衷,無意傷及你,往後但凡你有所需,我必定盡數補償。”
“不必惺惺作态,你的補償,我承受不起。” 長久積壓的恐懼化作孤注一擲的膽量,孫巧蘭揚聲開口,“密诏已然送出,太子與趙王很快便會領兵入宮,清君側、正朝綱!”
“太子?” 楊堰瞳孔驟縮。
“沒錯,聖上已重下密诏,廢黜你這逆子,迎楊愫重回東宮,執掌朝政。”
這番話回蕩殿梁之間,徹底劈開了楊堰苦心維持的從容冷靜。
父皇最後還是選了他。
從小到大,大哥的名字永遠是宗譜上最醒目的一筆,是名正言順、無可争議的儲君;而自己,只是爹娘豢養在家中的小寵,縱使事事拔尖、文武雙全,換來的也只是他們的一個寵愛眼神和一句“真棒”。
多年隐忍籌謀頃刻間化為泡影,他再也維持不住面上從容,擡手掃落殿內陳設,玉器瓷器碎裂一地。
明明待到天明,他便能名正言順入主崇德殿,坐擁萬裏江山,可父皇一道遺诏,所有錦繡繁花頃刻間化為灰燼。
楊堰為今日付出太多代價,他絕不允許這般結局。
片刻後,他恢複了理智,轉頭看向高俨:“高大人,如今我們麾下還有多少可調動兵力?”
“除去皇城值守侍衛,可用之兵不足千人。”
“足夠了。” 房潇忽然出聲,音量不高,卻引得滿堂之人瞬間寂靜,“高大人,你帶兵五百火速去圍了趙王府,,命趙王原地等候聖旨。”
說罷,她轉頭望向楊堰,語氣堅定:“我親去楊愫府上‘請’他入宮,為聖上侍疾。”
“不必多說,眼下能領兵的只有我和高大人了。” 言罷,她轉向丹陽,“你即刻前往東宮,換如意前來,讓他務必護好太子。”
丹陽垂眸不語,眼底藏着濃濃的失望。
“求你,前去東宮,護住他的家人。”
“我們一路走來,不是只為咱家人報仇嗎?”
“求你。”
作者有話說:
還記得楊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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