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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侍疾 她終是走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3章 侍疾 她終是走了
椒房殿外殿, 宮人宗室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火地烘得殿內金磚很暖,可殿內殿外,人心無一溫熱。
房潇垂首跪于隊列最末, 方才是她同孫巧蘭一同喚來內侍宮人, 合力将猝然倒地的塗山氏擡回椒房殿安榻。
計謀得逞之時, 大勢既定, 她反倒落寞。
她心知塗山氏性如烈火, 亦熟知宮中舊例, 冬日必以黃芪雞湯固本溫補。她更明白, 寒邪侵體, 內熱淤積,二者相融,本就是引動急症的大忌。
她靜靜地等待,等的便是這一擊即潰的時機。
是她故意露了自己與楊堰的私情,引塗山氏只身前來問罪。
她太清楚塗山氏對楊堰的珍視和偏愛, 這個眼裏不容沙子的女人, 絕不會允許兒子光明前路上,沾染自己這粒舊罪塵埃。
為保楊堰一生清白無瑕, 驕傲自負的塗山氏,必定屏退随從,孤身赴約。
是她故意提及楊琨與孫巧蘭之私,即便自己也是“全家死絕”之人, 她還是咬牙逼自己說出“她全家早就死絕”的刻薄之言, 殺父仇人的腳步聲,她怎會聽不出來?
而她衣間萦繞數月不散的蘇合異香,更是送給塗山氏的最後一道催命符。
內殿藥香沉郁,診脈完畢的太醫躬身垂首, 聲線乾澀沉重:“聖上,皇後娘娘此症,乃是卒中,醫家又稱大厥。”
楊琨立在榻邊緘默不語,周身氣壓沉冷。太醫背脊發汗,俯身細細回禀:“娘娘病根由來已久,經年操勞六宮諸事,心神耗竭,陰虛陽亢,痰濕郁結于內;此次急症突發,是外感凜冬寒風,疊加情志大悲大怒,引動內風痰火,故而猝然倒地。”
楊琨立在榻邊緘默不語,周身氣壓沉冷。太醫背脊發汗,俯身細細回禀:“娘娘病根由來已久,經年操勞六宮諸事,心神耗竭,陰虛陽亢,痰濕郁結于內;此次急症突發,是外感凜冬寒風,疊加情志過激,引動內風痰火,故而猝然倒地。”
“情志過激?”楊琨擡眸掃過殿內跪伏宮人,語聲冷沉,“娘娘暈倒之前,見過何人,說過何事?”
近身宮女渾身發抖,叩首回話:“回聖上,娘娘只言去尋房姑娘賞梅,還說賞梅貴在清幽,人多敗興,執意遣散随行宮人,獨自前去。”
楊琨眸色微動,暗自揣測:想來是皇後無意間撞見二女閑談,聽到了什麽,一時急怒攻心,才誘發急症的。
心念及此,他便欲傳召房潇、孫巧蘭二人入宮問話。
楊堰将父皇眼底的心虛、愧悔、猜忌盡數收于眼底,适時上前躬身:“父皇,兒臣有私密之言,單獨禀奏。”
二人移步內室,楊堰徑直屈膝跪地,眼尾泛紅,語帶哽咽:“父皇,其實,母後早已知曉昭華夫人侍奉禦前諸事,私下裏也曾數次同兒臣提及,只是顧及父皇顏面,怕讓父皇兩難,故而隐忍不言。今日,母後獨身尋房妹妹,亦是念及二人舊交,想托房妹妹寬慰昭華夫人,安心侍奉禦前,不必惶恐。”
楊琨身形一頓,嗓音微啞:“你母後她……竟是這般心思。”
“母後心性周全,深知自身掌六宮懲戒之權,貿然傳喚昭華夫人,恐令其惶恐生懼,反而不美。托舊交委婉勸解,方是顧全大局之舉。”楊堰垂眸,字字懇切。
楊琨靜默良久,半生風雨同舟、後宮制衡、朝堂相守的畫面掠過腦海,心底愧意翻湧,最終他輕嘆一聲:“是朕狹隘了,錯怪了你母後,她向來待人周全。”
“母後自暖閣溫室而出,叫那寒風兜頭一灌,寒熱相沖,誘發舊疾肝風,皆是意外。”楊堰額頭重重叩上金磚,脊背繃緊,“此事皆為兒臣之過,兒臣早知母後心結,卻遲遲未曾禀明父皇,釀成今日禍患,請父皇治兒臣欺君瞞上之罪!”
“你心懷孝悌,體恤雙親,何罪之有。”楊琨擡手扶他,眉心緊鎖,“只是後宮流言,究竟何人傳入母後耳中?”
“兒臣即刻命懷恩徹查源頭!”
片刻後,楊琨父子并肩踏出內殿,面色沉郁。
房潇見狀即刻斂裙伏地,身姿恭謹,叩首出聲,語調懇切堅定:“聖上,皇後娘娘仁德,蔭庇六宮,素來厚待臣女,恩同再造,臣女寸恩未報。如今娘娘鳳體沉疴,宮中女眷零落,臣女懇請禦前侍疾,榻前親奉湯藥,日夜不離。”
她深深叩首,字字赤誠:“皇後待臣女勝如同親生,臣女縱粉身碎骨亦難報答。懇請陛下成全,賜臣女一侍疾之機,盡人子之心,全感恩之義。臣女必恪守本分,盡心竭力。”
父子二人目光同落于俯首跪地的女子身上,神色各異。
“好孩子,朕允你所求。”楊琨沉聲應允。
楊堰望向房潇,眼底情緒錯綜翻湧,他深知 ,這事在潇兒這裏不算完。
數日過後,懷恩呈上核查結果,此事皆因崇德殿、椒房殿兩名打雜小太監閑談洩密,無心散播後宮流言。
楊堰順勢借由宮規整頓,盡數裁換兩殿宮人,安插心腹,徹底把控椒房殿往來人事。
皇後猝然卧病,她多年苦心維系的朝堂後宮平衡轟然崩塌,宮闱之內人心浮動,暗流四起。
為穩人心,太子楊堰攜太子妃蕭氏、皇長孫遷入皇宮居住。六宮瑣碎諸事,暫由太子妃蕭氏代管。
聖上身側亦不可無人侍奉,孫巧蘭奉旨遷入崇德殿,近身伴駕。
太子楊堰、趙王楊恺晝夜分班,輪流椒房殿值守侍疾;早已廢為庶人的楊愫,亦被特旨緊急召入宮,探視母後。
對于廢太子這等運勢已絕之人,衆人避之如邪祟,唯恐沾染半分晦氣。
偌大寝殿,最終只留房潇帶着丹陽、柔奴貼身伺候塗山氏起居。
房潇跪坐榻前,指尖輕緩揉按塗山氏浮腫雙腿,聞聲擡眸,正對上殿門口那雙霧蒙蒙的眼睛。
許久不見,他一身布衣,人清瘦了不少,頭發有些亂,只是拿一根素簪松松挽起,冠也未束。
房潇起身斂衽見禮,他卻目光閃避,仿若未見,徑直從她身側擦肩而過。
只是擦身的那一瞬,微顫的指尖出賣了他。
楊愫跪伏榻前,望着往日殺伐決斷、威儀滿宮的母後,如今閉眼靜卧、孱弱如風中碎雪,他的淚水毫無預兆滾落,浸濕衣襟。
母子之間,血脈連心,哪有什麽解不開的恩怨?
“你陪陪皇後娘娘吧,我先出去。”
房潇的聲音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楊愫的心頭。
該死!還是放不下。
楊愫心口驟然一緊,心底厲聲告誡自己:萬不可再連累她分毫。
許久過後,房潇立于外廊晚風之中,目送楊愫孤身踏出椒房殿,他的步子比來時更沉了。
他低頭從她身側走過,喉間低低吐出二字,音色沙啞:“對不起。”苦意如一滴濃墨,驟然滴入心海。
淚水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流了出來。
“等等。”
楊愫驀然駐足回首,眼前人已是滿面淚痕。
他下意識擡手,想為拭去她眼角淚痕,可手卻停在了半空,既局促又尴尬。
房潇目光定定,落在他腰間那塊熟悉的白玉上,半晌,輕聲開口:“這玉佩,留下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說?
只是人生太過殘酷,人心太過寒涼,她有責任給這個跌落塵埃、意氣盡失的人,留一點念想,一絲活下去的微光。
“潇兒……”楊愫語聲哽咽,話未說完,房潇已然取下玉佩,轉身快步走入殿中。
曾幾何時,他鮮衣怒馬,意氣風發,是萬衆矚目的東宮太子。
房潇心底默念:楊愫,對不起!血海了結之日,我自會持玉前來,向你謝罪。
宮外正是數九隆冬,滴水成冰;椒房殿內卻暖意融融,熏得人昏昏欲睡。
房潇連日晝夜侍疾,心神緊繃不休,縱使素來警醒,也難抵身心俱疲,終是倚在榻邊邊角,沉沉睡去。
朦胧間,一縷摻着寒氣的風拂過後頸,未等她睜眼,就被擁入了那個微涼而熟悉的懷抱。
随即,他的手便尋了過來,十指穩穩扣住她的掌心。
“困了便去偏殿榻上歇息,這裏有我呢。”楊堰下颌抵在她發頂,嗓音低沉沙啞。
“我不放心。”
事已至此,不放心的事,二人皆心知肚明,卻都不明言。
“你的溫度,你的氣息,全都變了。”楊堰伏在她後背,鼻尖蹭過她發絲,偏執尋覓着舊日痕跡,“你還是我的潇兒嗎?”
房潇緩緩回身,擡眸與他對視,眸光清明冷靜,“你該清楚的,我只是我。”
“我不幫你,也不阻你,只求你做事,別太絕了。”
房潇眼底鋒芒乍現,寸步不讓:“害死我滿門,算絕嗎?”
每每談及此事,二人必定對峙相持,各執一念,誰都說服不了誰,誰也改變不了誰。
楊堰壓下心間酸澀,轉開話題:“今日,他來過了?”
“嗯。”
“你對他笑了?”
“嗯。”
“你對他笑了?”
“沒有。”房潇微微垂眸,目光落回自己腰間,語氣平淡直白,“我讓他把這玉留下了。”
楊堰指尖不自覺收緊,語氣沉了幾分:“何苦給他希望?”
“對他,我們做的太過了。”
殿內炭火噼啪輕響,楊堰凝着眼前心愛之刃,眸色認真懇切,終于說出他謀劃已久的兩全之法:
“潇兒,放下這些吧。等我登基,做我的皇後。我要這萬裏江山,世代子孫皆流淌房氏血脈;我要太廟裏楊家先祖,日日看着後世子孫,骨血裏全是房家的血。這樣的複仇,不比流血屠戮更體面麽?”
這是楊堰窮盡心思,能給到她最極致、最體面的複仇歸宿。
房潇靠在他肩頭,輕聲輕嘆,語氣通透悲涼:“我若說好,是騙你;說不好,是騙我自己。”
她擡眸望向他眼底,字字坦誠,不留餘地:“楊堰,你可以恨我,可以殺我,但求你,不要再費盡心思說服我了。”
房家先祖的英魂與熱血,早已刻入她的骨血。此刻于她而言,前路只有一條——非勝即死,再無他途。
“那你想過我們的未來嗎?”楊堰嗓音發啞,滿心無力。
房潇眉眼輕淡,近乎漠然:“我或許活不到明日朝陽升起呢,這麽長遠的事情,我不想。”
楊堰垂眸望着懷中人看似無所謂的眉眼,心底又氣又悲,酸澀翻湧難抑。
良久,一層水汽固執地積聚眼底,将落未落。
他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将這一切硬咽下腹。
再擡眼看向房潇時,他将眼底偏執盡數收起,挂上往日溫潤笑意,可眉眼深處的疲憊與認命,實難遮掩:“你連半句哄我的承諾,都不肯施舍嗎?随便哄哄也好,我好歹是當朝太子啊。”
他的失落破碎,房潇盡收眼底,心口密密麻麻泛起鈍痛。
“楊堰,無論你是儲君太子,還是尋常楊家二郎,待此間大事了結,我這顆心,任憑你處置。”
話音未落,房潇傾身擡首,主動吻上他的唇。
所有思考和顧慮,在唇齒糾纏間轟然崩塌。
房潇心底隐秘的角落在肆意吶喊:抛開一切枷鎖,這個吻,才是她唯一所求。
猝不及防的一吻,徹底驚僵了楊堰。
他從未想過,母後病榻之前,她會這般大膽放任情意。
可眷戀入骨相思已久,可這個人,這個吻,他想了太久,他實在舍不得推開。
錯愕轉瞬褪去,他開始熱烈地回應她。
欲望的閘門一旦破開,人心便絕了堤。
長久以來對權力與愛情的寡欲,在這一吻面前徹底土崩瓦解,某種沉睡的本能随之沖破牢籠。
這一刻,楊堰勇敢直面自己的欲望:他厭惡等待。
“你可知我最怨你什麽嗎?”一吻暫歇,他抵着她微涼額頭,粗重呼吸拂過她纖長眼睫,語聲沙啞偏執:“你做什麽事都是自己決定。”
房潇氣息微亂,輕聲回他:“你說過,這輩子,我想做什麽,便随心去做。”
“前提是,”楊堰擡手輕咬住她指尖,語氣帶幾分隐忍佯怒,“行事之前,知會我一聲就好,我的姑奶奶。”
一句話,兩人都失了神。
恍惚間,他們又回到出京前夜。
房府的小宴燭火溫柔,玄壇靜靜卧在一側。
少年意氣風發,少女沉靜如蘭,一切都回不去了。
房潇率先回神,輕輕推開他,平複氣息,輕聲開口:“你先去吧,朝中東宮諸事繁雜,殿內有我值守。若有要緊事,我即刻遣人傳信尋你。”
目送楊堰邁步踏出殿門,殿門閉合一瞬,房潇眼底缱绻溫情盡數褪去。
她轉身,冷聲吩咐廊下待命宮人:“去宣太醫吧,皇後娘娘,醒了。”
房潇本不是輕浮放縱之人,怎會在仇人病榻前動情深吻?她向來寸步不讓,又怎肯向楊堰說半句軟話?
還不是相擁之時,她餘光早已瞥見,身後鳳榻之上,塗山氏眼睫微動,指尖蜷縮,已然清醒許久,默默看清了全程。
她終是走了最不堪的一步——利用了自己的愛情。
轉身踏入殿門的瞬間,房潇擡手拭去唇角餘溫,只覺得自己更加肮髒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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