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序幕 洛陽城樓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2章 序幕 洛陽城樓之
“報——”
雜兵大步自營門狂奔而入, 單膝跪落塵土,聲線急促:“啓禀主帥!大營西北五裏,兩路人馬正在混戰!”
房潇立身帥帳階前, 神色沉穩:“戰況如何?”
“禀主帥, 兵力偏弱一方約百餘騎, 高舉‘房’字戰旗, 已然潰退至營門外一裏之地, 身後有大股追兵緊咬不放!”
“取我刀來, 開營迎戰。”房潇擡掌向上, 語氣果決。
周寧躬身捧上房老将軍遺刀, 手腕剛遞出,卻被段義擡手攔下。
段義俯身湊近她耳畔,語聲壓低:“眼下營盤初定,你需坐鎮中軍,營中兵甲充足, 追兵雖衆, 但不足懼。”
他反手接過那柄厚重關刀,握柄手背青筋驟然繃緊, 滿身沙場悍氣外露:“我替你前去接應。”
所言句句在理,房潇略一思忖便應允,轉身擡步走入帥帳。
“趙副将,協同周副将點齊五千精兵, 即刻埋鍋造飯, 五更三點拔營,随我馳援京師,入衛天子!”
“末将遵命!”二人抱拳領命,轉身即刻調度軍務, 毫不拖沓。
不知幾許時辰過去,營外殺伐兵戈之聲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靴底碾過砂石的整齊腳步聲,窸窣連綿,由遠及近,如同疲憊而堅韌的洪流,緩緩歸營。
房潇快步踏出帥帳,人群之中,兩道姑嫂目光隔空相撞。
沈氏擡手抹淨面頰血污,握緊手中房淵佩刀,擡眸朝她淡然一笑:“我去收拾收拾,稍後,咱們一同去送他們最後一程。”
房潇颔首應聲,眼底溫熱翻湧,熱淚堪堪懸在眼眶,強忍未落。
她身心俱疲折返帳內,直到此刻,右肩箭傷的鈍痛才徹底席卷四肢百骸,真切刺骨。
劇痛裹挾無盡疲憊,将她拖入深深的自我懷疑:難道為了一己私情,為了心底執念,就要将僅剩的至親家人,盡數拖入皇城死局嗎?或許天亮出征,她應當獨自領兵,放沈氏、房忠全身而退。
視線落至案邊封存的粗陶酒壇,她擡手取下粗瓷碗,自斟了一碗烈酒。
烈酒入喉,像一道精準的火線,将房潇體內所有的混沌燒了個乾淨。
不對,還沒完,還有楊恺,
他必須死在房家人手裏!
“嘩”一聲脆響,帳簾被夜風掀開。
“有傷在身,怎麽還在此獨自飲酒?”段義懷抱藥瓶繃帶走入帳內,眉眼裹挾征戰倦色,臉頰上是點點乾涸血污,風塵滿身。
房潇擡眸望他,一雙蒙着水霧的寒星,對着段義閃爍,那已不是遙不可及的冷光。
段義腳步驟然僵住,他的一切仿佛全部被那眼神憑空抽走了。
此生闖蕩江湖,閱人無數,但他永遠記得,在這個彌漫着血腥和殺戮的夜晚,自己是如何被一個眼神奪走了呼吸。
房潇唇邊漾起淺笑,指尖順着粗瓷碗沿緩緩圈動:“今日是我生辰。明日生死難料,喝點兒酒,不為過吧?”
“嗯……嗯。”
這淺淺一笑,狠狠撞碎了段義心神,他只覺血液倒流,直沖肺腑。
他想說“酒涼,別喝了”,想說“傷口還疼嗎”,想說……可所有話壓在喉頭百轉千回,也不知該揀哪一句?
最終只結巴擠出一句:“你……你便是坊間傳聞的房二小姐?”
方才營前收兵,麾下将士閑談,他已得知房潇的身份。恍然頓悟,怪不得他從未見過如此絕色,原來這份美麗,是以一個國家的傾覆滋養出來的。
“聽過我?”房潇語調平淡。
段義慌忙放下懷中藥具,雙手慌亂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難道說市井傳言,陳國國君因你的美貌失了江山,本朝儲君又因對你癡迷慘遭廢黜?
“看來,不是什麽好話啊。”房潇一眼看透。
“哪啊,”段義連忙開口轉移話題,取過療傷藥膏上前,“只是聽聞你是忠勇公遺女。先處理肩傷吧,明日還要領兵攻城。”
“好。”房潇擡手解卸銀甲,內裏絹衣早已被血水污染乾結,貼在肩胛皮肉之上,“橫豎你見過了,索性…再勞動你一回。”
段義耳尖瞬間泛紅,血液和不知是什麽的東西在愚蠢又熱烈地奔湧着,這從未經歷的感覺,讓他無措。
他喉結滾動,局促開口:“要不,要不我還是叫你嫂子來幫你吧。”
“別!”一片雪白的肌膚從染血絹衣裏緩緩滑出,像烏雲散盡後的皎白月光,“我不想她為我擔心。”
“段義強忍着那種令他眩暈的感覺,強斂心神,單膝跪地,動作放至最輕,小心翼翼清理周邊血污,處理猙獰箭傷。
傷口觸碰的刺痛驟然襲來,房潇仰頭蹙眉,衣襟随動作微微滑落。光影恰好落在她修長鎖骨的凹陷處。
那裏,一抹緋色淤痕豔過鮮血,毫無遮擋地撞入段義眼底。
他包紮的指尖猛地僵在半空,不敢逾分觸碰,只能慌忙尋話打破尴尬:“今夜,上巳節與你同行那位公子,身陷險境了?”
“算是吧。”
“我瞧着,他待你是挺好的。”
“他只是我朋友,”房潇微微垂眸,語氣輕緩,“我自幼是定了親的。”
“你的血都快流乾了,”段義撇了撇嘴,“我這外人尚在此處替你裹傷……你那正主兒,倒是沉得住氣!”
其實,段義心中是有幾分不屑的。
早前聽聞坊間豔傳,他先入為主,以為房二小姐必是媚骨多情,周旋權貴之間,貪戀富貴榮華。
可今日,在這城郊血腥之地,他親眼見到了她。
她整個人泛着玉石清冷的光,如雪落寒潭,月照孤松。
這哪裏是亡國禍水,分明是月宮清淨之仙。
她堅定,勇敢,果決,實在與貪戀富貴,愛慕榮華沾不上邊。
看來過往流言,盡數虛妄。
“他眼下處境,比我兇險萬倍。”提及楊堰,房潇嗓音微哽,他現在還活着嗎?
“對不起,是我冒失了。”
“那你呢?”房潇故作輕松,她與楊堰的故事,本不該同任何人提起,“幫我這麽多,我總該知道恩人的底細吧,,不然,便是一筆糊塗債了。”
“我呀,”談及自身,段義神色舒展,語氣坦蕩松弛,“我叫段義,江州段家堡人士,排行老二,家中妻兒俱全,平日裏就靠着一身蠻力,幫家裏走走镖、收收賬,混口安穩飯吃。”
“哦……怪不得叫‘段二哥’呢!”房潇聽他倒豆子一樣講着家裏的事,“噗嗤”一下笑出了聲,這樣的日子,她和楊堰這輩子是過不上了。
“哎,光知道你是房二,那你的本名?”
“房潇。”
段義順口一問:“你男人呢?”
“楊二,”聽段義叫她房二,房潇只覺得有意思,“楊二”兩字脫口而出。
宮中出身、即刻領兵回宮救人、夫君楊氏排行第二……所有碎片瞬間拼合完整。
是那位蟄伏皇城、權傾天下的楊家二皇子,是坐擁天下、與她宿命捆綁的當朝準君。
就這樣說吧,或許明天死了,還有人知道這世上曾有過“楊二、房二”這樣一對夫妻。
段義愣住了。
宮裏出來的,眼下又要回皇宮救她男人,那男人姓楊,排行老二……
所有碎片瞬間拼合完整。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一股刺骨寒意順着脊椎直沖天靈。
房潇從容系緊身上銀甲,擡眸看向失神的段義,輕輕搖頭示意,一語不言,盡數了然。
“咚——咚——咚——”
厚重沉肅的戰鼓轟然響起,擊碎黎明前最後一絲靜谧,也打散了帳內最後的輕松。
“鼓響了。”房潇扣緊铠甲系帶,眸光重歸淩厲,“要我随一起嗎?建功立業!”
段義後退兩步,斂去所有動心情愫,拱手抱拳,“姑娘說笑了,您有您必須去的戰場,段某也有段某要回的家。”
房潇了然。
她轉身背對段義,面朝帳外急促鼓點,身姿挺拔決絕。
“有緣再見,若我能活着。”
“再見,房二。”
稀薄的晨光潑在賬外的沙土地上,急促的鼓點催促着每一個人。
校場旁,房潇擡手長劍對向晨光,目視劍刃寒光,側臉平靜肅穆,如同紫霄觀內不染俗塵的神像:“二嫂,昨夜我已經把楊琨殺了。”
沈氏手中磨刀動作驟然一頓。
“昨夜我捂死了楊琨,早前塗山氏也是我氣死的,咱們的家仇報的差不多了。如今只剩楊恺困楊堰于宮中,我要帶兵去救他。”一場弑君的宮變從房潇的嘴裏說出,雲淡風輕,“這是我和楊堰造下的孽,你和忠叔不必同我去犯險。”
“沙……沙……沙……”磨刀聲,再度平穩響起。
“算你有良心,好歹給我留了一個。”
“爹在時就說,沈家門風,比我家更悍三分。”
姑嫂二人相視一笑,各處牽馬去了。
“全軍聽令,攻城!”
箭雨掩護之下,攻城步卒全速逼近城牆,城頭滾石熱油轟然砸落,殺伐震天。
這是當年房宗政與楊琨的沙場對峙,時隔數年,交由後輩兒女,一戰了結。
洛陽城外,房潇、沈氏并駕立于丘崗。
身後,是擎旗扛刀的周寧。
染血的旗面上那個巨大的“房”字在晨風與硝煙中巍然不動,如同鐵鑄。
房宗政那把八十斤的青龍偃月刀重臨戰地,将為他最愛的孩子們劈開命運的繭。
“全軍聽令,攻城!”
一聲令下,漫天箭矢破空遮日,直奔城頭而去,煙火黑霧順勢升騰而起。
箭雨掩護之下,攻城步卒全速逼近城牆,城頭滾石熱油轟然砸落,殺伐震天。
這是房宗政與楊琨的第一次交戰,由他們的兒女來完成。
開戰之初,空氣中只是木頭和鐵鏽的味道,到第二日黎明前,便滿是濃烈的血腥和焦糊的味道了。
熟悉的味道灼燒着房潇的神經,昔年燕州孤城絕境她守住了,今日洛陽的城門,她也一定能攻破。
“嫂子,你可有察覺,東城守将固定兩個時辰巡防一遍東牆死角?”
沈氏握缰凝神:“你的意思是”
“不能再耗了。宮內禁軍被我帶出大半,楊恺此時怕是已破了皇城。”房潇目光鎖住東城那處無人值守的牆角盲區,“傳令下去,佯攻西城,牽制兵力。我潛至東牆死角,待日出金光直射城頭的一剎,先取守将。”
“這距離有些遠吧?尋常羽箭力道不足。”
“我知道。所以,得用重箭。”
“我同你去,”沈氏當即示意親兵取來重弓,“你肩上有傷,如何能拉開你哥哥的五石弓?”
“沒受傷,我也拉不開。”房潇忽而揚笑,“誰和你嚼的舌頭,說我有傷?”
“昨晚那位段兄弟,挺仁義的。”
房淵的戰弓實在是太重了。
最後,是房潇仰身馬背,擡足踏緊弓臂借力,姑嫂二人四手合力,才堪堪将重弓拉至滿圓。
朝日破雲,金光刺眼,覆滿城頭。
重箭破空,一擊穿心,東城守将應聲墜城。
彼時楊恺正猛攻順天門,城外變故,他無暇顧及。
沖車撞城,轟鳴不止。
從清晨烈日直至日中正頂,洛陽城樓之上,終是換上了房家旗幟。
作者有話說:
還剩一個趙王楊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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