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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真相 原來根源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1章 真相 原來根源皆




七月的夜, 白日的灼熱漸漸退去,唯有偶爾一陣穿堂而過的熏風,裹挾着慵懶餘溫, 漫過整座紫霄觀。




觀內後院的青石桌上, 涼茶盛在素白瓷盞裏, 盞壁凝着細密水珠, 沁出絲絲涼意。




一旁熏爐青煙袅袅, 細碎綿軟。




衆人圍坐桌旁納涼消暑, 晚風習習, 笑語淺淺, 一派閑适惬意。




七月的夏夜,衆人閑談的話題,總是繞不開各類神鬼志怪、山野異聞。




“就那舊磨盤的正當中,愣是鑽出個穿紅襖綠褲的小媳婦,長得還挺俊, 那頭發烏油油的, 一直垂到腳後跟,披在身後頭……”




忠叔嗓音沉緩, 繪聲繪色地将一段鄉野奇聞娓娓道來,在場衆人皆是聽得入了神。




沈氏懷中輕拍哄睡的孩童已然停了動靜,丹陽、柔奴撚着絲線的纖手驟然頓住,房潇唇邊待嗑的瓜子懸在半空, 連楊堰手中輕搖的折扇, 也驀然停了弧度。




滿院喧嚣淡去,唯有忠叔的語聲悠悠回蕩。





偏是如意素來頑劣,趁衆人凝神屏息、沉浸故事之際,悄悄繞到柔奴身後, 陡然高呼一聲。




“啊!”




清脆的驚呼驟然炸響,滿堂人皆被驚得心頭一跳。




房潇下意識往身側的楊堰懷中縮了縮,擡手拈起幾粒瓜子,笑着朝如意擲去。




忠叔見狀上前,長臂一伸箍住如意的腰,笑着催柔奴:“使勁打!”




安叔最是貼心,默默将一柄拂塵遞到柔奴手中。




房潇半倚藤榻,半靠在楊堰身側,眉眼彎彎地看着衆人打鬧,一邊細細揀着楊堰掌心白瓷盤中的瓜子。




她愛吃瓜子又怕髒手。




楊堰細心,每每都是撚一小撮瓜子置于瓷盤,托到房潇面前,任她揀着吃。




望着她松弛溫婉的側臉,楊堰心底一片柔軟。




他暗自想道:能吃瓜子這般消磨時光的零嘴,可見她是真松快下來了。總算不再繃着,不再草木皆兵了。




他輕輕為她搖着折扇,扇風溫柔,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偏愛與歡喜,“潇兒,轉眼就是你生辰了,想要什麽生辰禮?”




房潇懶懶擡眼,語氣倦怠:“不知道,沒什麽想要的。”




她本就不是貪戀外物的人,所求不過衣食潔淨、安穩度日,便足矣。




“這可是我們在一起後,你第一個生辰。”楊堰語氣認真,眼底帶着幾分執拗,“去年你生辰,咱們堵了一天的氣。今年,我定要好好為你過一次。”




房潇聞言,唇角微揚:“那我再好好想想。”




“想不出來也無妨。”楊堰眸色溫柔篤定,“我預備的,保管合你心意。”




二人低聲絮語,溫存缱绻。




衆人皆識趣,悄然起身散去,獨留滿院月色,予二人私語。




七月初七,房潇生辰,天未大亮,賀儀便接踵而至。




宮中皇後塗山氏、東宮太子妃崔氏、晉王妃蕭氏,紛紛遣人送來厚重賀禮。




各式金銀锞子、彩緞绫羅、珍稀古董琳琅滿目。




房潇吩咐下人盡數供于紫霄觀正殿,天家恩澤,自當共沐。




紛亂忙碌間,晉王府管事趁着無人留意,悄悄上前,遞來幾方針線精致的荷包與素色帕子。




“娘子,這是王妃的私禮。王妃說手藝粗陋,不成章法,還望娘子莫要嫌棄。”




未等房潇開口,身側的懷安已然利落遞上賞錢。




管事躬身謝賞,左右掃視一圈,确認無人近前,才壓低聲音輕聲禀道:“王爺一早就入宮議事了,待公事辦妥,便即刻過來接娘子。”




“有勞費心。”




酉時将盡,暮色四合。




一架規制莊重的華蓋馬車徐徐停在紫霄觀後門。




車簾輕掀,緩步走下的人,卻并非楊堰,而是東宮太子楊愫。




自楊堰從塞北歸來,房潇便刻意與楊愫保持距離。




倒不是為了什麽別的,她只是不願再因他,與楊堰生出半分龃龉隔閡,不值當,也沒必要。




奈何楊愫心性純厚,全然誤會了她的疏離冷淡。




他只當是自己往日優柔寡斷、怯懦不前,冷了房潇的心。




他輾轉思慮多日,終于下定決心,在她生辰這日,前來剖白心跡,傾盡肺腑之言。




最初初見,楊愫确是見色起意,驚豔于她的容貌風姿,心生結交之念,盼能一親芳澤。




可自他親為房老大人扶靈歸鄉那日起,心中情愫便悄然更疊,徹底變了模樣。




倒不是什麽越挫越勇,實在是這樣一個破碎的人太值得憐惜了。




深交之後,他更折服于她的眼界學識、通透心性。




她的所學所思,無關男子建功立業的宏圖,亦無關女子相夫教子的本分,不帶半分功利煙火,她是純粹的。




楊愫生于世家,自幼閱盡世間女子。




其中無非兩類:一是母後、長姐、太子妃這般出身華貴、執掌中饋的賢良女子,端莊完美,卻無半分鮮活情致;二是府中姬妾美人,她們的風情、她們的溫柔小意,只是謀生手段,并非本心。




唯有紫霄觀中的房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于他而言,愛上她,是對自己的救贖。




“二妹妹。”




房潇擡眸,眼底掠過一絲淺淡詫異:“你怎麽來了?”




“今日是你生辰,我特意前來賀你。”楊愫語氣溫和。




“多謝,只是天色不早了……”




她話音未落,已然暗含送客之意。




楊愫連忙開口打斷,生怕就此錯失機會:“我本一早便想來,只是清晨被母後傳召,與二弟、三弟一同議事,耽擱至今。”




房潇心神不寧,全然無心聽他解釋——他與楊堰一同議事,想是楊堰應該也快要到了。




二妹妹?”見她出神,楊愫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口。




“抱歉,一時走神了。”




“無妨,你且聽我說幾句。”




楊愫後退半步,身姿鄭重,單膝跪地,指尖緊緊攥着她的袖口,不肯松開半分。




他眼底盛滿真摯懇切,字字發自肺腑:“二妹妹,你是天上皎潔孤月,我只是凡塵一粒微塵。我不敢奢求明月獨照我身,只盼往後歲歲年年,我擡頭能見,回首亦能見。人間風霜、萬裏山河,若能做個同路人,我便足矣。”




楊愫字字懇切,句句赤誠。




房潇輕輕抽回衣袖,語聲溫涼卻堅定:“對不起,我……”




“不要說你早已勘破紅塵,斬斷情絲,那不是你。”楊愫擡眸,眼底帶着執拗與篤定。




他緩緩擡手,從懷中取出上巳節房潇所贈的粉色發帶。




發帶上系着一塊溫潤白玉,質地澄澈,與房潇常帶玉镯分明同出一塊羊脂玉料。




“我私自将這塊家傳白玉,雕成了一對龍鳳佩。這龍紋佩,你且收下。”




房潇伸手,輕輕按住他微微顫動的手腕,“謝謝你的美意,只是我實在是無心無力。”




再三被拒,楊愫心緒翻湧,忍不住脫口而出,:“便讓我守着你、照顧你吧。當做是對你的補償也好,贖罪也罷,我心甘情願。”




“贖罪?”




房潇眸色微凝,眼底驟然浮起濃重的疑惑。




楊愫自幼讀聖賢書,信的是仁義禮智信,做的是坦誠無僞。




待陌生人尚且真誠,何況是對着房潇,他本就對她滿心愧疚。




他內心掙紮輾轉多日,既已決意傾心,便不願對她有半分欺瞞。




他信她通透,信自己真心,更以為真相終能消解她的哀愁。




深吸一口氣,他壓下滿心愧意,輕聲道:“當年你家之事,我難辭其咎。當時我若能勇敢幾分,或許你便不會那般慘烈。”




“你說清楚!”聞言,轟然一聲驚雷,在房潇腦海中炸響。




什麽情什麽愛都顧不得了,她只想知道當年血案的全部真相。




她伸手猛地将他拽起,狹長的鳳目直直鎖住他的眼眸。




這雙眼睛太過複雜,楊愫看不懂其中的愛恨悲喜,只知道這輩子自己是陷了進去。




他狠了狠心,說吧,殘酷的真相,終究比勝過仁慈的謊言。




他垂眸颔首,聲音沉重沙啞,滿是愧疚:“當年,是我三弟勾結李晦之,暗中引來北燕騎兵,構陷房氏。”




“他?為何!”房潇的聲音驟然拔高,急切中帶着顫抖。只是楊愫沉溺于自我感動,竟無半分察覺。




“你是知道的,梁帝與我大姐的嫌隙,并非一日之寒。”楊愫緩緩道出塵封舊事,字字如鉛,“你大姐房貴妃身懷龍胎,梁帝早已打定主意,只待她誕下皇子,便即刻廢了我大姐。”




房潇心口驟冷,指尖泛白,聲音卻出奇地平靜:“所以,你家便定下了去母留子的狠計?”




“當時,我母後也實屬是無奈之舉。”楊愫語聲艱澀,試圖解釋。




“那你父皇呢?”房潇擡眼,目光銳利如刀。




“事發當夜,父皇跪在崇德殿外,為你滿門拼死求情,卻被勒令回宮閉門思過。”楊愫眸底滿是黯然,“那夜父皇母後在書房激烈争執,父皇砸了很多東西……我……我恰好前去求情,便也知道了”




房潇胸腔翻湧,寒意徹骨,語聲陡然帶上刺骨的涼意:“就為了你姐姐的後位、你楊家的安穩,你們全家便狠心葬送了我房家十餘條性命?!”




“當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楊愫閉上眼,道出當年那句冰冷定論,“他們說,你父兄文武雙全、威望過重,若留于世,三國皆無寧日。”




過往畫面驟然湧入腦海,楊愫心緒沉沉。




那夜書房狼藉滿地,父皇老淚縱橫,母後跪地哭求,只為父皇保全楊家上下。




最終,父皇那一聲疲憊無奈的“罷了”。




他永遠記得,三弟領三法司、北寺衆人出門之時,自己怯懦退縮,默默為他們合上了書房殿門。




“看來是我爹的錯了。”




房潇輕聲一語,平靜得詭異,聽不出半分情緒。




“天下動蕩已久,大家都需要安定。”楊愫低聲解釋。




好一個動蕩,好一個安定。




經年迷霧、所有伏筆,此刻盡數閉環。




李晦之死前的未盡之言、陳國舊臣的諱莫如深、塗山皇後莫名的敵意與嫌惡……




樁樁件件,原來根源皆在楊家。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密密麻麻的涼,壓得房潇幾乎窒息。




她努力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強裝平靜,問出最後一句藏在心底的疑惑:“當年局勢那般兇險,他們為何還肯放楊堰遠赴塞北尋我?”




“二弟當年是私自離京的,”楊愫坦誠相告,“歸來後被父皇母後重罰禁足。彼時的我,既不知如何規勸父母,也不知如何寬慰滿心痛苦的二弟,唯有束手無策。”




“倒是難為你了。”




“你別這樣說,人活一世,都是被命運牽着走罷了。”楊愫還感嘆上了。




好一個被命運牽着走。命運把天下送給你家,卻拿我全家人的命來換。




房潇心中冷笑,未曾親歷滅門之痛、未承家破人亡之苦的人,談起旁人滿門血淚、生死得失,永遠這般輕描淡寫、雲淡風輕。




楊愫心思太過純粹,只道是亂世更疊、龍争虎鬥、興亡過手皆是常态。古往今來,滅國的公主嫔妃數不勝數,哪個不是委身新朝以求安穩?誰又會去深究各家情仇?




“多謝你告知我真相,”房潇緩緩斂神,語氣平靜無波,“若不是你,我到死,都是個糊塗鬼。”




“年紀輕輕,不要說什麽生死。”楊愫見她面色平和,緊繃的心弦稍稍松懈。




也是,修行之人,心境自然更加通透。




“玉佩你先收好。”房潇避開他的目光,淡淡開口,“容我好好想想,好嗎?”




将積壓多年的真相和盤托出,楊愫心底積郁的愧疚盡數消散,一片坦然。




他想着讓她獨自冷靜幾日也好,待心緒平複,自己再來慢慢勸慰,總有一日能化解她的心結。




目送東宮車馬徹底遠去,暮色沉沉,四下寂靜無人。




方才楊愫所言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如淬了冰的利刃,反複刺着她的五髒六腑。




她強撐着幾欲潰散的心神,拖着沉重的身軀,一步步往東院走。




前路茫茫,究竟何去何從,她确實需要好好想一想。




房潇緩緩地推開沉重的木門,黑暗中等着她的卻是一張陰翳的臉。




“你們的體己話可真多啊!”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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