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新舊 得她做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2章 新舊 得她做主
午後崇德殿靜谧無人, 政事暫歇。
房潇倦意未消,懶得梳妝,只随手披了件道袍, 青絲松松垂落肩頭, 便帶着丹陽往東暖閣而去了。
誰料剛至殿門口, 入目景象驟然一變。
滿室身着缤紛宮裝的女子齊齊伏跪于地, 鴉雀無聲。各色衣袂鋪展在金磚之上, 層層疊疊、錯落有致, 像一地錦色花瓣, 安靜地落在那裏。
懷恩見她前來, 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請安,壓低聲音回禀:“娘娘,這些皆是各地初選送入宮中的良家女子,今日按例觐見聖上,等候問話。”
“原來如此。”房潇唇角噙着一抹淺淡笑意, 語氣平和從容, “那倒是我失禮了。”
階下一衆秀女聞言,心頭皆是一動。
無數雙清亮的眼眸悄悄擡起, 透過垂落的鬓發與珠釵縫隙,偷偷望向殿門,想看一看,那位傳聞中豔絕六宮的中宮皇後, 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無妨。”
清朗男聲自殿內傳來, 楊堰步履從容,越過一衆俯首低眉的女子,穩穩走到房潇身前:“正好今日都見見,也省得日後你再費事。歇好了?”
“嗯。”
懷恩适時退後半步, 揚聲提醒:“諸位佳麗,拜見皇後娘娘。”
滿堂女子齊齊叩首行禮,滿頭珠玉輕撞金磚,叮咚作響,清脆悅耳。
房潇目光淡淡掃過衆人,溫聲問詢:“你們的居所衣食,可安排妥當了?”
“回娘娘,蕭貴妃一早便已打理妥帖。”宮人躬身回話。
“那就好。”房潇微微一笑,“自此往後,這裏,便是你們的家了。”
說罷,她側過頭貼近楊堰身側,輕笑道:“這一個個的,長得倒是水靈。”
楊堰低笑一聲,坦然自若:“水靈不水靈的,朕可未曾細看。”
“你倒撇得乾淨。”房潇斜他一眼,眼底帶着幾分似嗔非嗔的嬌俏,目光随即落在殿中桌案擺放的幾只食盒上,随口問道,“這是什麽啊?”
一名身着藕色衣衫的女子連忙福身行禮:“回娘娘,這些都是是奴婢家鄉的風味吃食,是奴婢們自作主張備好的一點心意,特來敬獻聖上與娘娘。”
“嗯,有心了。”房潇淡淡颔首,随即神色微斂,只是,懷恩,以後這食盒,別拿到正殿來。”
懷恩心頭一緊,連忙躬身請罪:“奴才該死,一時疏忽忘了娘娘規矩,下次必定謹記,絕不再犯。”
房潇目光落回食盒,“這裏面,可是糟魚?”
“回娘娘,是的,正是奴婢家鄉特色糟魚。”那藕色衣衫的丫頭果然伶俐,話音落得恰到好處。
“看着不錯,”房潇漫聲道,“下次可再做些糟鹵的鵝掌、糟鴨信來嘗嘗。”
楊堰聞言,終于從堆積的奏折中擡眸看來,“這天氣,你怎麽想吃這個?”
“下酒正好,”房潇柔柔駁了一句,繼而看向那名秀女,“你叫什麽名字?”
“回娘娘,奴婢宋繁熾。”那丫頭微微擡頭回話。
這是宋繁熾第一次見到房潇——那個傳聞中從九天仙闕谪落人間的女人。
只此一眼,入宮前她那顆争寵的心便涼透了。
如此美貌,凡俗之人,如何能敵?
不等房潇再言,楊堰已然開口,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今日也算見過了,都下去吧。”
一衆秀女齊齊躬身告退,有序退場。
宋繁熾随衆人轉身離去,終究忍不住悄然回望了一眼。
明窗淨幾之下,皇後斜倚桌案,身子微微前傾,正擡眸笑盈盈地睨着身旁的帝王。
她青絲散落肩頭,衣領微松,雪白的脖頸上,幾點猩紅若隐若現,醒目、暧昧。
宋繁熾心頭微涼,這場仗不好打。
夜色垂落,深宮靜谧,白日裏平和淡然的氛圍徹底散去。
入夜榻上,房潇和楊堰鬧了起來。
她側身背對着楊堰,句句賭氣:“去找你的那些新人吧,別來沾我的床。”
楊堰挨了她不輕不重的一腳,卻半點不惱,低笑着順勢湊近,溫聲哄勸:“我的好娘娘,你見我什麽時候找過別人啊”
房潇執拗地別着臉,抿着唇不肯理他。
楊堰靜靜望着她倔強的側臉、緊抿的唇角,心頭軟得一塌糊塗,忽地伸手将人牢牢攬進懷中,緊緊扣住她的腰身。
“第一次見你吃醋。”他低頭抵着她的發頂,笑意壓都壓不住。
“誰吃醋了?”
“潇兒,你為我吃醋,我真的好高興。”
“說了沒有!”房潇仰着頭,倔強得像一頭不肯認輸的小獸。
“好好好,我錯了,”楊堰順勢服軟,溫柔哄着懷中之人,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我的潇兒從不吃醋。可你摸摸這裏,除了你,哪還能容下別的?”
“就會哄我。”
“我哪次哄過你?”楊堰無奈輕笑,語氣帶着幾分讨饒的溫柔,“不過,眼下我确實要哄你了。別鬧了,乖乖睡覺,明日下朝,領你出去。”
“出去?”
“嗯。”楊堰眼底笑意神秘,“給你準備了驚喜。”
房潇眸光一轉,忽然翻身而上,将他穩穩壓在身下,溫熱氣息擦過他的耳畔,帶着幾分威脅:“若是不驚喜,明晚好好收拾你。”
楊堰喉間微緊,悶哼一聲,嗓音驟然低沉沙啞:“別胡亂招惹我,今夜本是打算讓你好好歇息的。”
房潇聞言,立刻飛快拽過錦被,将自己嚴嚴實實裹成一團,只露出一雙清亮眼眸,“吹燈,睡覺。”
楊堰看着她孩子氣的模樣,無奈笑着搖頭,從背後輕輕摟緊他的皇後。
黑暗裏,兩個人靜靜躺着。
夢,都不及此刻甜。
次日早朝一散,楊堰片刻不曾耽擱,急急催着房潇換了尋常衣裳,攜着她悄然登上了一輛青帷馬車,駛出深宮。
馬車辘辘而行,穿街過巷,一路安穩。
房潇數次追問目的地何在,楊堰皆是笑而不語,故作神秘。幾番追問無果,她便索性安心靠在他肩頭,靜靜聽他閑談古籍典故、山河趣事。
行至許久,車身微微一晃,緩緩停穩。
“主子,到了。”車外侍從低聲回禀。
“去叫門。”楊堰輕聲吩咐。
房潇輕輕掀開車簾,擡眸望去。馬車停在僻靜街巷深處,眼前立着一座古樸幽靜的宅院。
片刻後,院門緩緩打開,一名年邁老者躬身而出。
車夫壓低聲音,鄭重吩咐:“有貴人登門,速請你家公子、小姐出來迎客。”
“潇兒,下車,站在門前。這便是我給你的驚喜。”
房潇依言落車,立在門前,回眸望他,眼底帶着幾分疑惑:“這是哪兒啊?”
楊堰立在兩步之外,靜靜望着她,不答不語,只是唇角微揚,靜靜地等候着。
院內急促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輕快又急切。
轉瞬,兩道身影出現在院門之內。
那男子風姿卓然、溫潤如玉,是翩翩世家公子風範;立于他身側的女子,依舊是當年那傾國傾城的模樣。
四目相對,房潇眼眶驟然一紅。
“死丫頭。”
孔玉煙聞聲擡眸,望見門前久別重逢的故人,先是一怔,眼底瞬間有了光,提裙快步奔至門前。
一道木門檻,隔了咫尺距離,隔了數年風霜。
一人門外暖陽裏,一人門內舊庭中。
淚眼相對,笑意卻在眼底流淌。
“你的事,都做完了?”孔玉煙輕聲問詢。
房潇重重點頭。
“你呢?”
二人正低語敘舊,身後孔玉衍匆匆趕來。
待看清門前立着的帝後二人,他心頭驟驚,下意識撩袍便要跪拜行禮。
楊堰眸光淡淡一掃,擡手制止。
孔玉衍屈膝之勢僵在半空,進退兩難,額頭瞬間滲出細密冷汗,窘迫至極。半晌才堪堪回過神來,直起身軀,悄悄拭去冷汗,不敢再妄動。
兩位故人執手相望,滿心感慨,全然未曾留意身後這番波瀾。
“快……進……進來說話。”孔玉衍定了定神,連忙側身擡手,恭請二人入內。
“對,進來說話,”孔玉煙緊緊牽着房潇的手,快步走入庭院,“這是我孔家在京城的舊宅,每每入京,我們都住在此處。”
“你怎麽會突然進京了?”
孔玉煙微微一怔,随即牽強一笑,故作輕快地打趣:“怎麽?進京來巴結巴結皇後娘娘,不行嗎?”
“就會打趣我。”房潇無奈搖頭,眼底卻是真切歡喜。
孔玉煙引着她入正堂落座,二人剛坐定,孔玉衍便端着新沏的熱茶快步上前,殷勤送至房潇手邊。
房潇擡手輕輕覆住茶盞,未曾去接,擡眸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茶先不急。孔大小姐答應我的那碗面,什麽時候才請啊?”
孔玉煙立刻轉頭,朗聲催促:“快,快去煮面。”
孔玉衍偷偷擡眸瞥了一眼靜坐一旁、氣度沉穩的楊堰,壓低聲音面露難色:“今日貴客臨門,這陣仗……不如讓府中廚子來吧?”
“不行。”孔玉煙斬釘截鐵地說道,“當年在陳宮絕境之中,我就答應過潇兒,若能活着走出哪裏,定讓你親手煮一碗面給她。”
“好,我去。”
待孔玉衍轉身離去,堂內只剩三人。楊堰淡淡起身,溫和開口:“你們姐妹久別重逢,慢慢敘舊,我去看看院子裏的紅梅。”
殿門合上,隔絕外人。
“都過去了嗎?”
“嗯。只是其中細節……”房潇嘆了口氣,“不提了,你呢?”
孔玉煙垂落眼眸,方才強撐的笑意盡數褪去,眼底漫開層層落寞:“還和以前一樣。”
“怎麽會?”
“他放不下的太多,”孔玉煙語聲輕淡,滿是無力,“除了我。”
房潇心頭一沉:“他可曾與你說過日後打算?”
“他想祖宗家法,他想光耀門楣,想對得起那些把希望壓在他肩上的人。他想得太多了,多到心裏再也裝不下別的。”
“唯獨沒想過你?”
“潇兒,你知道我們此次進京,是做什麽嗎?”孔玉煙擡眸,眼底含着細碎水光,笑得絕望悲涼,“他受宗族重托,将我獻于新帝。””
房潇瞳孔驟縮,心頭震怒,驟然起身:““他瘋了嗎?你們的事楊堰都知道,他怎麽敢?他怎麽忍心!”
“他說——”孔玉煙的眼淚終于落下來,大滴大滴地,砸在手背,“說我當年能應付蕭承訓、能周旋李晦之,如今也定有辦法攏住新皇的心,為孔家、為他,謀一份富貴前程。”
“他簡直無恥!”房潇氣得胸口起伏,轉身便要往外走,“我去找他。”
“潇兒,別。”孔玉煙連忙起身拉住她,含淚哀求,“算我求你,給我留些臉面吧。”房潇身形一頓,滿心憤懑盡數化作無力,緩緩落座,心疼得無以複加:“玉煙,你不是任人宰割之人啊!”
“我只是個物件。”孔玉煙聲音輕得近乎破碎。
“玉煙,我會護住你的,”房潇緊緊握住她的手,額頭相抵,“這家咱們別回了,這人咱們也別要了,好嗎?”
孔玉煙閉上眼,淚水悄然滑落,輕聲道:“你容我想想。”
恰在此時,孔玉衍端着幾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面走入堂中。
孔玉煙連忙收斂眼底濕意,用力捏了捏房潇的掌心,求她維持住這份虛假的體面。
一碗尋常雞湯面,熱氣騰騰,看似溫暖尋常,可其中裹挾了太多旁的東西,讓房潇食不知味。
這是她半生以來,吃得最沉重、最苦澀的一碗面。
滿堂寂靜,人人各懷心事。
楊堰見房潇興致低落,開口打破僵局,溫聲提議:“潇兒,臘月裏京裏有大集,吃完面,我領你們去轉轉吧?”
房潇試着同孔玉煙開了口,“去嗎?”
孔玉煙勉強一笑:“聖上與皇後相邀,我怎敢推辭。”
午後市井喧嚣,人聲鼎沸,煙火繁盛。
昔日絕境相依的陳宮二美,此刻并肩挽手,游走在熱鬧街巷之中,像世間最尋常的閨中密友,閑談嬉笑。
這般平淡安穩、煙火尋常的日子,是她們一生望而不得的。
身後兩道身影不遠不近相随。
一個悠然自得,一個悵然若失。
人流熙攘,喧嚣四起,楊堰目視前方,淡淡開口,聲音輕緩卻清晰:“你明知此事,我們都不會答應,為何還來?”
孔玉衍身形一僵,瞬間駐足,良久才低聲回話,“宗族重托,玉衍不敢違抗。”
“朕可以破格留你在京任職,既保全你家族體面,又可避過風波,日後,你們行事低調些便可。”楊堰語氣平淡,給出退路。
“我得回去,”孔玉衍眼底空空,“但她不行。”
“這事,朕說了不算,”楊堰眸光穿過漫天人潮,穩穩落在前方房潇身上,眼底溫柔盡數沉澱,“得她做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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