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叛軍 來不及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4章 叛軍 來不及了
次日天光初亮, 房潇心底攢了一夜的話尚且未曾問出口,宮外便傳來匆匆腳步聲。
朝臣列隊立于殿外,再三懇請楊堰臨朝議事, 緊急軍情壓城, 容不得半分耽擱。
房潇立在窗下, 望着他倉促離去的背影, 眉尖微蹙, 輕聲自語: “這幾日是怎麽了?這麽多事?”
院中小太監正躬身擡着淨水入內, 懷安一邊調度人手, 一邊沉聲回話:“聽聞此前逃竄的那股江州叛軍, 探得禦駕駐在此地,竟糾集殘部折返,揚言要當面請陛下給個說法。”
“有小高将軍鎮守在此,他們能讨到什麽便宜?”房潇對鏡理着鬓發,輕蔑淺笑, “再不濟, 還有我呢,您說是不是?”
“我的祖宗娘娘啊!”懷安聞言臉色大變, 慌忙擺手,“您可別再想那些戰場上的事了!從古至今,哪有娘娘親征的道理?更何況您……”
話音突兀頓住,被懷安生生咽回腹中, 不敢多提半分。
“您放心, 說說罷了,怎麽輪也輪不到我啊。”
可世事從不由人。
接下來三四日,軍情日日加急,楊堰終日困于前殿軍務, 晝夜不休,房潇始終尋不到半分私談的空隙,同他說起那件事。
戰局愈發兇險。高旺雖勇武無雙,接連斬殺叛軍數名主将,可叛軍如飛蝗過境,前仆後繼、源源不絕,戰線步步收緊,已隐隐兵臨江州城下,整座城池陷入困守之局。
這日午後,暖陽鋪地,海棠樹下,落英紛飛。
房潇斜倚花下石榻,漫翻一卷陳舊古籍,借以消解連日煩悶。
丹陽快步走來,伸手輕輕抽走她手中書卷,語氣帶着幾分無奈嗔怪:“別在日頭下看書,仔細傷眼睛。”
“無聊嘛。”房潇懶懶擡身,舒展腰身,“這幾日皇上都回來得晚,外面的事情也沒說,如今城外戰局,到底如何了?”
“他有些做法,我雖不認同。但疼你這份心,倒像是真的。戰場上的事,再難,他也只字不提。”
房潇默然垂眸,心底五味雜陳。
是啊,他的心或許是真的,可那些隐瞞算計,同樣也是真的。
未等她心緒平複,院外驟然傳來急促腳步聲,懷安神色倉皇、氣息不穩地奔入院中,嗓音沙啞發顫:“娘娘!大事不好!”
房潇倏然擡眸,心底一沉:“怎麽了?”
“高小将軍……戰死了!”懷安大口喘息,字字沉重。
“怎麽可能?”房潇身形一震,滿眼難以置信。
高旺勇武冠絕大周,沙場悍勇無人能及,怎麽會驟然殒命?
“您快去看看吧!高老将軍聽聞噩耗,不顧衆将拼死勸阻,親自領兵出城,要為幼子收屍!此刻前殿龍顏大怒,滿朝文武無人敢勸!”
“快走。”
議事廳內,氣氛肅殺凝滞,壓得人喘不過氣。
楊堰立在書案前,五指死死扣着案沿,指節泛白刺骨,周身戾氣沉凝,眉眼覆着層層寒霜。
滿殿文武盡數垂首屏息,戰戰兢兢,無一人敢出聲打破這死寂。
聽聞皇後駕到,群臣如釋重負,齊齊躬身行禮。
“免了。”房潇淡淡擡手,目光掠過衆人,最終落回楊堰緊繃的背影上,語調平穩沉靜,“沒什麽大事,皇上只是憂心鎮國公安危,諸位不必多慮。有我們在,天塌不下來。”
群臣應諾。
“下去吧。”
衆臣如蒙大赦,躬身告退,匆匆散去。
殿內只剩二人,房潇正要上前溫言勸慰,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紛亂腳步,一名小太監跌撞而入,嗓音徹底變調:“陛下!娘娘!高老大人回來了!”
房潇搶先開口,語氣急切:“嗯,怎麽樣?”
“回娘娘,高老大人拼死突圍,成功搶回了高小将軍的遺體,自己也受了重傷。”
“快去傳太醫。”
小太監領旨,轉身疾馳而去。
房潇緩步上前,輕輕掰開楊堰緊繃泛白的手指,柔聲安撫:“沒事的,怎麽就氣成這樣?”
“唉——”楊堰長長吐出一口郁結濁氣,疲憊褪去周身冷硬,滿是無力與沉郁:“潇兒你不知,若只是區區幾個烏合之衆,不足為懼,只是那海寧陳家也摻和進來了,徹底打亂了我方部署。”
他眸底凝着濃重陰霾,“陳家幼子天生神力、骁勇異常,方才一戰,便是他一錘打死了高旺。如今我困守江州,我竟無可用之将。”
“憑高旺的本事……”皇後微微眯眼,心底滿是震動。“竟能有人勝了他?”
“民間傳言,那陳家小子是佛祖座下大鵬金翅雕轉世,天生煞性、無懼殺伐。”楊堰扯出一抹苦澀自嘲的笑,“如今我是進不能攻,退不能守,活活困死在了這江州城。”
楊堰在殿中踱了幾步,忽地轉身停住:難不成,真要朕下罪己诏,向一衆亂民叛軍低頭認錯?”
房潇聽完,只淡淡地接了一句,“這不是還有我嗎?”
“不行!絕對不行!”楊堰幾乎是下意識的厲聲拒絕,反手牢牢按住她的雙肩,“朕已八百裏加急從京城調兵,數日之內援軍必至,用不着你上陣厮殺!半分險都不許你冒!”
房潇擡眸望他,微微一笑。那笑很淡,如初次相見時的白梅,如塞北沾雨的寒雪,像七夕夜空那一彎單薄的殘月。
“京城到這裏需要幾日?只怕到時候叛軍已經攻城,那時再戰反而被動。”
楊堰雙唇緊抿,默然無言。
他心知她說的是實情,可……
“行了,別猶豫了,”房潇輕輕掙開他的手,目光堅定,“高家嫡系戰将盡數折損,城中再無你我嫡系。你是大周天子,身系社稷萬民,當有帝王決斷。”
“那……那我同你一起去!”
房潇搖頭,“你身系社稷之重,萬不能犯險。”
“沒有你,我要這江山社稷何用?”
“傻子,這江山是你我多少血淚換來的,哪能輕易言棄?你在這等我,守好咱們的江山社稷。”
“潇兒!”
房潇微微揚唇,帶了幾分輕快的戲谑,推了推他的肩頭:“非得逼我說,你跟着我,反倒成了累贅?”
楊堰非但未退,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緊緊擁入懷中,他的懷抱滾燙又緊繃,嗓音沙啞又愧疚:“對不起。跟着我,總讓你身陷險境、不得安穩。”
房潇靜靜靠在他懷中,閉目輕嘆,所有的糾結、猜疑、不甘,都抵不過此刻真切的相擁。她依舊怨他隐瞞算計,卻終究舍不得他。
語畢,她緩緩退出他的懷抱,笑了笑:“下旨吧。”
不等楊堰答應,她已然轉身離去。
折返寝殿,房潇便命丹陽準備。
望着丹陽捧來的輕便銀甲,房潇下意識擡手,輕輕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腹中有一縷微弱的新生血脈,已悄然紮根,無聲牽絆着她的性命與抉擇。
她靜默一瞬,收回手,語聲沉定:“換重甲。”
“你沒告訴他,對不對?”
“嗯,說了他怎麽可能讓我去?”房潇垂眸看着銅鏡中一身素衣的自己,神色平靜無波,“我若不去,滿城文武、數十萬百姓,又該托付何人?”
丹陽急聲勸說:“可以和叛軍談判啊!”
“他們讓他認錯,自認南巡勞民、修河誤國。”房潇看着銅鏡中的自己,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是天子——怎麽能認錯?”
丹陽看着她鏡中決絕模樣,又心疼又無力,低聲嘆道:“你真是個瘋子。”
“取刀吧。”
恰在此時,一名小太監匆匆入內躬身禀報:“娘娘,高老将軍派人來請,說您出征之前,務必移步一趟,有緊要話語交代。”
房潇微怔,随即颔首:“嗯。”
鎮國公居所之內,還未進門,濃重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
高俨半靠在榻上,左肩層層白布纏繞,血色隐隐滲出繃帶,浸透衣衫,觸目驚心。往日沉穩威嚴的老将,此刻鬓發散亂,面色慘白,滿身疲憊頹色。
聽聞腳步聲至,他擡眸望向進門的房潇,眼底再無半分恭敬體恤,只剩冰冷銳利的審視,沉聲出口:
“你要出征?”
“是。”房潇坦然應答,神色平靜,“鎮國公叫本宮前來,想是要将那日沒說完的話,說完吧?”
高俨并未接話,只擡眼掃視了一圈屋內侍從。
衆人無聲退去。
屋內只剩二人,藥香愈發濃郁。
良久,高俨撐着榻沿,勉力挺直身形,目光如刀,厲聲喝道:“房潇,跪下。今日老夫,替你父親問你幾句話!”
房潇渾身一震,驟然僵立原地,眼底瞬間錯愕茫然。
“你可知罪?”高俨嗓音沉厲,字字泣血,句句誅心,“老夫雖與楊琨八拜之交,半生追随,皆是因你父當年知遇提攜、悉心教誨!你父一生剛正磊落、寧折不彎,最終慘死于楊氏奪權之亂!”
“你以為我是貪圖富貴才替楊堰那小子謀奪皇位嗎?我本已位極人臣,何苦如此?不過是想借機亂了他大周的天下罷了,”他死死盯着她,眼底滿是痛惜與憤懑,“當日我見你親手捂死楊琨,原以為你是為父報仇、毀他江山!可我萬萬沒想到,你竟轉身嫁給殺父仇人的兒子,坐穩大周皇後之位,與仇人之子恩愛相守、度日溫存!”
房潇臉色瞬間慘白,她薄唇微微顫抖着,竟是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唉……”高俨望着她失态模樣,無奈長嘆一聲,“一個敢弑君殺父的人,你當他是什麽良善之人!他不過是用對你的深情,為自己的野心找個借口罷了。他愛你?他是太自負了!自認唯有你的絕色之姿、才情風骨,才配得上他的帝王霸業!”
“他……他不是……”房潇突然開了口,帶着幾分執拗的不甘辯解着,“他也是為了我……”
“呵……為了你?”高俨眼底嘲諷更甚,“是他最後坐擁江山、權傾天下,得盡世間極致!房二,你若尚有半分清醒,要麽即刻離他遠去、斬斷糾葛,要麽便回宮手刃仇敵,為你滿門冤魂報仇!”
房潇緩緩垂首,目光輕輕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那裏一縷微弱血脈靜靜存續,是她與楊堰的牽絆,是此刻最無解的宿命枷鎖。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屋內藥香凝滞,久到高俨以為她不會應聲。
最終,她終于開口了,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來不及了。”
高俨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驟然洞悉真相,他胸口劇烈起伏,狠狠一拳捶在床頭,悲聲長嘆:“冤孽啊!”
房潇緩緩跪地,端端正正對着高俨叩首:“世伯,謝謝您,半生為家父耿耿不平、奔走籌謀。只是事已至此,滿城百姓懸于一線,我不能置萬民于不顧。待我退了叛軍,我會将事情同他一一問明。屆時,我自有決斷。”
言罷,她轉身起身,決然踏出房門,走向戰場。
身後,高俨倚在榻上,望着房潇孤絕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數十年恩怨浮沉,葬送多少性命,誤盡人間情仇。
只盼這女子,莫像他幼子一般,耿直執拗,最終白白葬送了自己。
行宮前庭,鐵騎列陣,旌旗肅立,出征隊伍已然整裝待發。
金階之上,楊堰靜靜立在風中,目光牢牢鎖住那道走來的身影,難掩眼底的焦灼與不舍。
房潇擡眸回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卻是千言萬語。
楊堰,等我回來,不要讓我失望。
半個時辰後,江州城下。
黑雲壓城,朔風卷地,戰旗獵獵翻飛,肅殺之氣籠罩着四野。
敵軍陣前,一名少年将軍橫錘立馬,氣勢張揚桀骜,笑得張揚,通身上下竟無半分少年氣。
他望着城門大開、單騎出陣的房潇,肆意嘲諷的大笑,聲傳陣前:“可笑!可笑!大周竟朝堂無人、軍中無将,派你一弱女子出陣?”
房潇勒馬立在陣前,默然不語,擡手穩穩接過丹陽遞上的青龍偃月刀。
“怎麽,怕了?”那少年将一雙銅錘随性扛在肩頭,笑意輕佻狂妄,“本将看你生得不錯,實屬難得。若肯速速下馬歸降,小爺收你回營,做個将軍夫人,不比在這陣前厮殺快活?”
房潇持刀穩馬,笑得輕蔑:“這位小将軍可曾讀過書?”少年臉色微沉,嚣張笑意瞬間垮下,不耐呵斥:“讀書?讀書有什麽用?能殺人嗎?”
“哼……”房潇輕嗤一聲,語氣涼薄,“果然是個連‘死’字也不會寫的東西!”
“找死!”那少年聞言勃然大怒,揚鞭縱馬,疾馳沖來。
一雙銅錘裹挾呼嘯勁風,勢如奔雷,直砸面門。
房潇側身策馬,堪堪避過重擊。
銅錘擦着她的肩甲掠過,巨力震得她半邊身子發麻。
她穩了穩身形,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随即淺淡一笑:“呵……倒是有些力氣。”
這一笑,風拂眉眼,竟晃得陣前少年丢了魂。
陳家小将軍自幼長于行伍,見慣鐵血殺伐,哪裏見過此等人間絕色?
一時失神,只剩怔然癡迷,手中一對用慣了的銅錘,第一次竟慢了半分。
“美人,何必為昏君賣命?”他望着她,語氣不自覺軟了幾分,“你若跟了我,這江山,我親手為你打下來!”
“呵,”房潇不禁失笑:“你這小子可知,這江山本就是我的!”
“陳将軍,切莫與她糾纏!”遠處叛軍陣營驟然傳來急喝,“此女便是大周妖後!最善魅惑人心,速速收心殺敵!”
那聲音,竟有些耳熟,房潇心頭微疑,但無暇細思。
這句提醒如冷水澆頭,瞬間澆熄了少年眼底癡迷。
他猛地回神,惱羞成怒,眼底殺意暴漲。
“妖後!”他咬牙怒喝,雙錘再度揚起,力道更沉、速度更疾,“今日本将便取你首級,祭奠江州枉死萬民!”
銅錘掃過耳邊的風聲太大,房潇沒有聽清。
少年怒吼着,雙錘齊下,一錘比一錘重,一錘比一錘快。
他已成一頭只知殺戮的野獸。
房潇連躲數錘,便是強弩之末了。
又是一錘砸下,直撲面門,她躲無可躲,只能舉刀硬接。
轟然一聲巨響,金鐵交鳴,震耳欲聾。
巨大力道順着刀柄反噬而來,房潇虎口瞬間崩裂,溫熱鮮血順着刀柄緩緩滴落。
“快撤!”丹陽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嘶啞得變了調,“你打不過他!”
房潇正要撥馬抽身、暫避鋒芒,身後勁風呼嘯又至。
第二記重錘,直直照着她的後背砸了下來。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金色猛虎虛影裹挾雷霆之勢,從側翼山林猛然撲出!
是玄壇!
白額吊睛猛虎勢如山傾,縱身一躍,将猝不及防的陳小将軍連人帶錘撲翻在地。
陳破天倉促翻滾起身,驚魂未定,望着眼前張着血盆大口、蓄勢待撲的猛虎,滿眼震愕。他擡手緊握雙錘,正要再度沖殺。
“玄壇,回來!”
房潇喚住猛虎,勒馬轉身。
身後,只留下一句:
“改日再戰。”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