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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機緣 只有在旋渦中心,才能掀起巨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章 機緣 只有在旋渦中心,才能掀起巨浪




當夜,房潇徹夜輾轉,難以成眠。




夜色沉沉,夢魇翻湧,一幕幕舊景刺骨而來。




是三嫂謝昭緊握着她的手,目光懇切,字字泣血叮囑她莫忘房氏滿門冤屈;是楊堰一襲大紅喜服,身側立着溫婉佳人,眉目溫柔,轉身離去,留她一人立在原地,滿目空涼;是昔年阖家圍爐、笑語滿堂的團圓光景,一桌暖意融融,偏偏少了她房潇一人。




冷汗層層浸透衣衫,寒意從肌理鑽進骨血。




房潇閉着眼,只覺滿心荒蕪與無用。她苦思徹夜,絞盡腦汁,終究尋不出半分可以留住三嫂的法子。




如今的她,僅是這塵間的一粒沙,無人在意,無人過問。




她于暗夜裏反複诘問自己。




這三年避世山居,究竟是忍辱蓄力、厚積待發,還是一場自欺欺人的逃遁?




若不是三嫂踏遍山河、歷盡颠沛尋來,她是不是真的會在這羅浮深山裏枯坐十年、二十年、直至無常到來,一生碌碌,含恨終老?





不。




她驟然掀被坐起,眼底迷茫盡數碾碎,只剩一片冷徹的恨意。




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有比當年塞北、京城更可怕的事情了。




她不能再借修行之名,麻痹自我、茍且偷安。




全家遭難,憑什麽她一人獨活?




窗外長夜将盡,天色微曦破霧。




自怨自艾救不了她,沉溺悲痛報不了仇。




自全族罹難以來,她步步受制、次次妥協,所有抉擇皆被逼于絕境。




這一次,她絕不被動。




她要主動破局,逆勢出擊。




丹房之內檀香寂寂。




房潇肅衣躬身,聲沉而堅定:“師父,徒兒自覺這三年學有小成,是否可以下山去尋些機緣,為全家報仇了?”




烏雲仙背着身子,道袖垂落,靜如淵岳。




“莫急,機緣已至。”




“師父是說此次偶遇三嫂之事嗎?”




“怎算偶遇?你可知你那三嫂為了尋你是何等颠沛流離?”烏雲仙緩緩阖眸,雖歷萬載,終是不忍一堅貞女子受此磨難。“莫要與我在此多言了,快快下山與你那命苦的嫂子做一場超度科儀去吧。慈悲!慈悲!”




“法事?” 房潇瞳孔驟縮,心頭猛地一空,語聲發顫,“師父,此話何意?三嫂她 ——”




“罪過。罪過。” 烏雲仙聲音低沉,“人身難得,但她已入絕境,來世再修吧!”




巨大的震恸瞬間砸落心頭。




房潇渾身僵冷。




師父既然早已算得,為何不早同自己說?若是早些,三嫂或有一救。




烏雲仙緩緩轉身,滿面慈悲,“這是她的命數,即便你救她這一回,但歷經這三年磨難,待萬事皆定之時,你讓她如何自解?快去吧,莫要誤了她的時辰。”




房潇再無多言,轉身疾步下山。




師父的聲音悠悠随風而來,字字沉如天命:




“你父不去,蒼龍不出;她若不去,你家大仇,無力回天。—— 這,便是你的機緣。”




一路山風蕭瑟,房潇面色沉冷,心緒亂如殘絲。




丹陽緊随其後,見她這般模樣,半句不敢多言。




難道千裏奔赴、劫後重逢,終究,只為一場倉促離散?




二人将至山下,恰遇匆匆上山報信的衛兵。




來人是個新兵,敬畏修道之人,不敢直面房潇,只悄悄拉過丹陽低聲禀報:“姑娘,麻煩您跟仙姑說一聲,昨夜天涼,那婦人想是畏寒生了炭盆,誰知卻被炭氣熏倒,今早衆人發覺不對,趕去之時,人早已涼透了。”




丹陽回頭望了一眼神色複雜的房潇,“我們道長晨起便已占得此事,道長慈心,道長心懷慈悲,特親自下山,為逝者超度往生。”




小兵被這番話唬得心服口服,又見房潇一身規整道袍、氣度清冷,更信了神機妙算之說,連連稱奇敬畏,慌忙在前引路開路。




山下衆人粗鄙涼薄,心中嫌忌諱棄,竟無人挪動謝昭遺體,任由她靜靜停在前院偏房。




房潇強忍眼淚,快步進房。




榻上的謝昭面色紅潤,眉眼安詳,有如熟睡。可身邊那四個血紅色的大字,刺目灼眼,字字如刃剜心。




滿室殘留溫熱炭氣,沉悶窒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丹陽跪在炕首,高舉一盆清水。




房潇則屈膝跪在炕沿,将自己的帕子打濕,細細為三嫂輕拭眉眼,撫平鬓發,她緊緊握着那早只已冰冷的手。




恍惚間,重回昨日光景。




離家那日,也是這雙纖纖玉手,溫柔握着她,笑着同她打趣二哥二嫂。




那時肌膚溫熱,柔若無骨,暖意融融。




而今,寸寸寒涼,再無生機。




收拾整齊,房潇丹陽二人不假他人之手,合力将謝昭搬至道觀正堂停放。




房潇強忍熱淚,頓首整肅衣冠,先以長輩之禮跪拜,再行道家超度科儀。




此番超度,心境與之在燕州城樓之時,大為不同。




院外衛兵粗鄙無知,看不懂道家繁複肅穆的科儀道法,只當一場稀奇熱鬧。




先前下山報信的小兵四處宣揚道長神機預知,一衆兵士越發敬畏信服,紛紛取來酒食香火,意欲供奉讨好。




丹陽盡數婉拒。




三夫人一生清白貞烈,離世之時,斷然不能再與這些腌臜事物扯上半分。




随後,丹陽又拿了那些銀子與相熟的衛兵,請他們去鎮上請些專做白事的土工杠夫,道長要親自為逝者裝殓點xue。




衛兵們不知內情,皆道仙姑慈悲仁善。




是夜,道觀正堂燈火凄清。




房潇與丹陽皆不入寝房,靜坐堂中,徹夜守靈。




良久寂靜,房潇輕聲開口,嗓音微啞:“丹陽,這些瑣事你做得很好,我替三嫂謝謝你。”




丹陽無奈嘆氣:“你又謝!”




“好好好,不說。” 房潇緩了緩心緒,眸色漸沉,“明日,他們去鎮上請人,讓他們帶些素雅的花箋回來,不論貴賤,只求好看。”




“有決斷了?”丹陽只當房潇要寫信與楊堰。




“嗯。”




第二日,雖有房潇打點,但羅浮山偏遠荒僻,又事發倉促,萬事寒怆,謝昭只得匆匆下葬。




終有一日,我要帶你們回家——房潇暗下決心。




事後,有衛兵刻意讨好,上前試探:“姑娘,要不要我們再尋個女人幫仙姑縫補?”




“不必,”房潇搶在丹陽開口前說道,“今日我心緒雜亂,這些瑣碎小事暫且放放吧。”




“仙姑慈悲,只是一個卑賤婦人不值得仙姑如此,還望仙姑寬心。”




話音剛落,寬大道袍下,房潇十指死死攥在一起,“大哥誤會,是貧道夜觀星相,似覺有些異樣。不過無妨,貧道學藝尚淺,再觀詳觀詳吧。”




此刻,她只想殺人。




自幼被全家嬌養着的房潇,本就不是什麽忍氣吞聲之人。眼見這些濁物如此輕賤三嫂,她心下無名火起,恨不得當下血濺三尺。




但為大計,無奈只得咬牙忍下。




原來,比燕州城的井水還難以下咽的東西,有很多。




衛兵聽言不禁憂心,“仙姑,莫非是時節不大好嗎?”




“無妨。” 房潇壓下所有戾氣,語氣淡然疏離,“只是貧道夜觀星象,略有異動。學藝尚淺,待我再細細觀詳。”




言罷,她再不言語,拂袖轉身離去。




一路行來,越思越痛,越想越恨。




她三年山居修行,自以為本事長了不少。




可到頭來,依舊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眼睜睜看着親人落難、慘死眼前,她依舊無力回天。




回到下處,桌案上一套官窯茗器精致完好。




積壓多日的郁氣沖上心頭,房潇大小姐的脾氣翻湧上來,擡手便欲摔碎器物洩憤。




可指尖将觸瓷面,卻驟然停住。




摔碎器物又能如何?




沒本事報仇,只拿東西撒氣——最後收拾的是丹陽,開解她的還是丹陽。這不是拿別人的錯誤,作踐自己人嗎?




一念至此,只剩滿心蒼涼苦笑。




她斂盡戾氣,轉頭吩咐丹陽:“明日煩你早起,再往山裏走走,看看崖邊谷中哪有蘭花,摘一些回來,咱們制花露。”




“怎麽突然有這樣的好興致?”




“你采回來再說。”




丹陽應下,第二日天未大亮便出門尋花去了。房潇亦起身練氣,練完功後來到丹房見師父。




“想好了?”烏雲仙正對丹爐,爐火映照在他的臉上。




“嗯。”昨日見到三嫂屍身後,房潇便想明白了——她沒什麽豁不出去的。




“去吧,切記莫要被嗔怒迷了眼。”烏雲仙早已算得結局——這次徒兒下山,是要把天捅破的。“那本是吾之佩劍,你且拿去,早晚最能防身。”




房潇轉頭,案幾之上,一股寒氣先于光芒撲面而來。




昏黃的火光下,七顆如星如瑩的金剛石,鑲在布滿細密雲紋的劍身上,已喻北鬥。那劍刃雖經萬年,卻依舊閃着奪人心魄的光。




此劍正是烏雲仙的佩劍——七星劍。




房潇跪倒在地,并未推辭,“謝師父。”




“我知你的謀算。這裏有倆件衣裳——一件是當年師尊親傳的紫绶仙衣,一件是你父母當年供養給我的郁羅簫臺九龍法衣,正合你用。”




烏雲仙早已洞穿世事,自上次勸誡房潇九月初一回山未果後,他便知——縱是萬丈道行,也左不過天命二字。既知攔不住,那不如早些助徒兒勘破貪嗔癡三毒,斬卻三屍,修得長樂無極。




“師父,這仙衣不是你防身所用嗎?”




“到了為師這個境界,能近我身者,破這法衣也是易如反掌了。”




接下來的幾日,房潇臨帖練字,丹陽則忙着幫她制花露。




烏雲仙冷眼觀之,深知此中玄機,一切便都由得她去了。




“姑娘,給楊二公子寫封信怎麽這麽絮惱?”丹陽小心翼翼地把辛苦制成的一點點蘭花清露倒進琉璃瓶中。




“誰說給他寫信?”幾日下來,房潇的簪花小楷練得有模有樣。




“不是寫信讓他接你下山,與二夫人團聚,然後一起去查案嗎?”




房潇擡眸,淡淡一瞥,眼底再無半分舊年情意。




“此事兇險。二嫂現如今護着咱家唯一骨血,怎好讓她牽扯進來?至于楊堰,他既已成親——”她沉默了一會兒,“我們便是陌路人了。”




“那你這是要做什麽呢?”




房潇放下筆,眸光堅定,一字一句:




“上表!”




“上表?”




“嗯,我要給陳帝上表。就寫我夜觀星相,北鬥暗淡,似有大事發生,為求社稷無憂、江山永固,望陛下準許貧道入宮禳星。”房潇頓下筆,想了想,“嗯,就這樣寫。”




“你要入陳國追查?”丹陽震驚,“你怎知陳帝會準?”




房潇眼底掠過一抹從未有過的輕浮笑意。




“所以我用這簪花小楷寫在這精致花箋上,再灑上些你制的幽蘭清露——就再好不過了。”




丹陽心頭一顫,試探着問,想證實自己的猜測。




“你想乾嘛?”




“嗯,就是你想的那樣。”房潇笑得無奈。




滿室安靜,只剩爐火微響。




良久,房潇輕聲開口,字字沉重:




“丹陽,我沒辦法了。那女子定是陳國內宮之人——不入虎xue,焉得虎子。我們不是說過嗎?為了報仇,就是地獄也要走一遭。”




“你不怕那陳帝……”丹陽終是不忍說出口。




“我只怕他對我沒興趣。”房潇回首,對着銅鏡中的自己,絕望地笑着。




三年的時間,她已長成傾國之姿,只要陳帝肯見她,她有把握。




“就這樣賠上自己?”




“算來算去,全家人屬我付出的最少。”




是啊,房氏全族,除了自己,都賠上了性命。




自己的這個身子,又有什麽可貴的?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只有在旋渦中心,才能掀起巨浪。”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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