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 冤孽 她從來都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5章 冤孽 她從來都沒
“皇後, 慎言!”
楊堰冷冰冰地截斷了房潇的質問。
相守十餘載,無數次的争執拉扯,他從未對她如此疾言厲色過。
話音落下, 他并未直視房潇那雙滿是失望的眼睛, 只淡漠擡手, 随口吩咐殿內幾位大人先行告退。
待衆人盡數退去, 殿內只剩他二人時, 他帶着幾分壓抑的不悅, 緩緩開口:“潇兒, 你愈發沒有分寸了, 怎能當着臣工的面說出那樣的話?看來,是我平日太縱着你了。”
房潇并未被他的責備帶偏半分,依舊眸色沉沉,字字鄭重:“你當真執意放火燒山?”
“潇兒,你又來了。”楊堰帶着一絲不耐解釋着, “你的慈心總是用錯地方。那些胡賊燒殺搶掠、視我大周子民如草芥, 也配談無辜?”
“自你上次屠了朔方城,北燕符氏早已匿于草原蟄伏, 數年以來,再未侵擾我大周邊境。”
“話雖如此,可燕州邊境十萬戍邊大軍,每日糧草損耗是何其巨大。”
“再多, 也抵不過你我崇德殿離恨天一月的花銷。”
“那能一樣嗎?”楊堰聲音驟冷, 裹挾着與生俱來唯我獨尊,“天下是我們的天下,萬民,皆是你我的奴仆!”
“你錯了。他們是大周的子民。”房潇寸步不讓, 眼底是她全部的良知,“連你父皇母後生前都反複教導,為君者,當愛民如子。”
“呵。”楊堰不屑地冷語譏諷道,“你何時開始聽他們的話了?”
“楊堰,我不與你争執這些細枝末節。”房潇望着他,追問到底,“我只要你一句答複,放火焚山,屠戮滿山僧俗老弱,是人能做出來的事嗎?”
句句诘問,将楊堰逼得退無可退。
他索性撕碎所有冠冕體面,坦然抛出心底最涼的真話:“為了你房二小姐的血海深仇,我身上‘人’的屬性,早已泯滅。”
楊堰繼續步步緊逼,字字如刀:“房潇,你到如今才知道我不是人嗎?你勾引我大哥,氣死我母後,親手捂死我父皇、勒死我三弟時——若我尚且存着半分人性,怎會肆意縱你為之?”
最後,他眼底滿是譏屑,輕飄飄吐出一句:“我還以為,你就喜歡我不是個人呢。”
“楊堰!”
“潇兒,我不是有意氣你。”見房潇大動,楊堰淩厲的氣場忽然散盡,聲音也低緩了下來,像是在闡述一樁理所當然的事實:“我只是想讓你盡早明白,世間任何鴻圖霸業,底下都堆滿了如山白骨。你向來殺伐果斷,我本以為,你會懂我的。”
他還不忘溫柔篤定地補充上一句:“你只需記住,世間但凡阻擋你我夫妻前路之人,都該死。你什麽也不用管,這些污穢罪孽,都交于我一人承擔。”
楊堰實在是太會說話了。
此刻房潇立在他面前,宛如旁觀一出粉墨登場的大戲。
他忽而溫情脈脈,忽而暴戾冷酷,缱绻告白裹着鋒利刀刃,字字句句,狠狠紮進她的心口。
昔日對戰李晦之、絕殺楊恺、硬撼陳家小将,她身陷絕境亦從容鎮定,卻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般無措。
“嗯,我明白了。”
“真的?”楊堰的聲音帶着一絲期許。
“嗯。”房潇卻依舊不死心,擡眸望着他,眼底盛着此生從未有過的卑微與乞求,“那——就當是成全你往日那句‘縱我肆意而為’,收回燒山的旨意,可以嗎?”
“潇兒,來不及了。”楊堰擡手握住她的雙手,語氣像在哄一個要糖吃的孩子,“軍令早已八百裏加急發出去了,下次吧。”
“好吧。”
最後的夢幻泡影,也被楊堰輕飄飄一語,徹底戳破。
心灰意冷地陪着他靜坐了片刻,房潇便以誦經為由,離了崇德殿。
“娘娘,咱們回離恨天嗎?”
“不。早前本就是打算看雲舒的,咱們去昭陽殿吧。”
如今的房潇極度畏懼獨處。
她心知肚明,一旦孤身靜處,失望便會将她徹底困死執念與痛苦之中,再難轉身。
懷安跟在身後,沉默良久,忽然低聲開口贊道:“娘娘,您今日做得很好。”
“嗯?”
“方才您質問聖上那句話,幾乎要吓死老奴了。幸虧後來您緩了下來。”他頓了頓,續道:“咱們後宮婦人,不比文臣死谏。有時侍上柔緩幾分,或許更有奇效。”
“是嗎?”
“自然。當年貞懿皇後便常常這樣勸谏安樂侯,他很是聽從呢。”
“是嗎?”房潇緩緩勾起一抹苦笑,輕聲呢喃,“不一樣的。蕭成訓雖然昏庸無能,卻是個好人。”
昭陽殿內,斜斜的日光鋪滿殿內。
蕭雲舒一身規整的貴妃服制,端坐在書案前細細核對着後宮賬冊,溫聲細語地吩咐女官處置雜務,一如往昔。
房潇立在殿門外靜靜凝望着,恍惚間竟生出錯覺,仿佛近日所有的對峙、所有的龌龊,從未發生過半分。
“皇後娘娘來了。”蕭雲舒聞聲即刻起身,快步迎她入殿,恭謹得體地請安行禮。
她畢恭畢敬,禮數周全,房潇卻敏銳察覺到——雲舒整個人空了。
房潇強壓心底沉郁,故作輕松打趣:“貴妃仔細查查賬冊,看看本宮這個月代管後宮,可曾鬧出了些虧空嗎?”
“你們都退下吧。”蕭雲舒順手掩合賬冊,淡淡遣退一衆女官,又看向身側,“懷安也去殿外候着吧。”
二人随即攜手步入內室,落座于羅漢榻之上。
蕭雲舒輕輕牽住房潇的手,“謝謝你,潇兒。謝謝你處置了宋繁熾,我也聽聞,你為平兒之事,不惜與聖上相争不讓。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
“你怎麽能這樣說?平兒是你的親生骨肉,你難道不想為他讨一個公道嗎?”
“潇兒,我非是不想,只是在聖上那裏,從來沒有什麽公道可讨。”蕭雲舒眸光黯淡,眼底滿是經年沉疴的悲涼,“我的平兒,本就是他奪嫡路上的一枚棋子而已。”
“當年東宮久無嫡子,若非為博取先帝太後歡心、标榜晉王才是正統嫡脈,我的平兒,又何苦匆匆來這世間走這一遭?”
“竟有此事?”房潇滿眼震驚,“雲舒,你心中究竟藏了多少苦楚!”
“我不能說。”蕭雲舒輕輕地搖着頭。
“我們兩人之間,總是礙着他。”房潇輕嘆一聲,“索性,不要管他了。你我有什麽心底話,但說無妨。”
“潇兒,他對你只敢哄騙縱容,可對我,萬般手段也使得出。”
“你既不願細說,那便聽我說。”房潇眸色沉沉,這些話,她憋在心底太久了,若是不說,她實在要憋死了,“若是丹陽、玉煙在側,這些龌龊事,我也不願髒了你的耳朵。”
言罷,她将方才崇德殿的質問、焚山旨意、楊堰言行,一一道出。
誰知一語終了,蕭雲舒只是淡然一笑,并無半分訝異:“我當是什麽天大的事,原來不過如此。他就是那樣的人啊。”
房潇怔怔望着蕭雲舒,滿心不解。
“那日我在這殿中同你說過的話,你忘了?”蕭雲舒靜靜看着房潇眼底殘存的天真,緩緩開口,“你一向聰慧通透,唯獨遇上他,就被情愛迷了雙眼。”
蕭雲舒不緊不慢的說着,“初識之時,我以為他是風光霁月的世家公子;後來知曉你二人糾葛,我以為他是一往情深的癡情種。直到最後我才徹底看清,他只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野心家。”
“他為扶你登臨後位,不惜以九五之尊向我屈膝下跪。他為達成目的,可以極度卑微,亦可以極度殘暴。他對人嘴上從來都是萬般好言許諾,心內卻只看結果。”
“你說什麽?他曾向你下跪?”房潇瞳孔微震,難以置信。
“是啊。”蕭雲舒語氣平淡,如同閑談天氣,“我本是太子正妃,本該入主中宮,他卻為一己私心,強扶你上位。對內,他向我下跪致歉,誠懇至極;對外,他命懷恩大肆彈壓反對群臣。”
“我?”蕭雲舒嘴角揚起一抹空茫自嘲的笑,不喜不悲,“我自然守好貴妃的本分,老老實實打理宮務,只求他偶爾施舍恩準,讓我能按時祭拜平兒就好。”
她擡眸望向房潇,話語中盡是提點:“至于你,是執意與他做一對互相牽絆的冤孽帝後,還是遵從本心,全憑你自己的心意抉擇。”
“我明白了。”
蕭雲舒一席話,瞬間點醒了陷迷茫的房潇。
是啊,所托非人,便不必再癡心妄想、妄圖改變他的本性了。
但是她的良知與底線,絕不容許自己被楊堰的涼薄自私侵染半分。
思緒通透,房潇緩緩起身:“我先回去了。往後後宮事務,還是要以簡樸為本,象牙席這般奢靡之物,能免則免了吧。”
蕭雲舒依舊冷笑着:“你還是太高看他,也太小看我了。你力行簡樸、整頓六宮的心思,我如何能看不清呢?又怎會主動給你送上如此奢華的器物,壞你的規矩?”
房潇腳步一頓,轉頭不解望她。
“他日前親臨昭陽殿。”蕭雲舒緩緩道出句句殘酷的真相,“他同我講了你與他的龃龉争執,命我盡快從你手中接管六宮,恢複往日奢華排場,不許一味的清寒簡樸。”
“為何?”
“他說,旁人簡樸無妨,唯獨帝後,絕不可寒酸簡陋,失了皇家體統。”
“所以,送到離恨天的象牙席,根本就是他的意思?”
“自然是他。”蕭雲舒苦澀地撇了撇嘴,“豪奢慣的人,如何能忍受驟然清苦的日子?你以為他聽你勸谏,不過是怕與你再争執,一味哄着你罷了。”
“他明明親口答應過我!”房潇聲音有些發啞,她已經分不清是心中是失望還是荒誕了。
“時至今日,你還不肯醒悟嗎?”蕭雲舒眼底滿是悲憫,“他的話,一字一句,都信不得。”
“那你為何還要應下他的旨意,接手宮務?”
“他說,我若繼續閉門謝客、不理宮務,便讓我終生困于昭陽殿,永世不得外出祭拜平兒。”
“你看。”蕭雲舒繼續輕輕地念叨着,“我若是不肯順從、不肯替他維持着奢靡浮華的後宮,便連給親生兒子燒一張紙的資格,都沒有。”
房潇立在門口,路也不會走了。
她對楊堰的認知,一次次被刷新下限。
忽然間,她猛然發現一路走來,看似步步自主,實則全是楊堰做主。
這麽多年,她從來都沒有真正為自己,做過一次選擇。
作者有話說:
終于等到了,明天開始潇兒反擊,楊堰,受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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