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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不虞 房潇此生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3章 不虞 房潇此生本




一身濕衣的房潇回了行宮寝殿, 未及更衣,便被丹陽與懷安圍着輕聲念叨。




楊堰閑坐于一旁,手中握着溫熱茶盞, 眼中含笑, 靜靜看着錦被裏縮成一團的人, 被數落得垂首斂聲、無從辯駁。




半晌, 他才慢悠悠開口解圍, “罷了, 下回朕親自攔着她便是。你們連日随駕奔波, 也該乏了, 且去歇着吧,這裏有朕照看。”




二人無奈對視一眼,只得躬身告退,臨走前仍忍不住低聲補了一句:“您就縱着她胡鬧吧……”




殿門合攏,隔絕了外人聲響。




房潇登時來了勁兒, 指着自己轉頭看向楊堰, 一臉不服,“我胡鬧?我胡鬧?”




楊堰憋着笑意, 眉梢輕挑:“方才你怎麽不說?”




“好啊,連你也敢打趣我!”房潇一把掀開厚實錦被,眸光清亮帶嗔,“還不過來, 伺候你家娘娘?”




“是是是, 不敢不從。”楊堰含笑放下茶盞,俯身上前,連人帶被将她穩穩攬入懷中,語氣寵溺又無奈, “奴才這就伺候娘娘,您可別再折騰了。”





就這樣,兩人安靜了許久。




良久,房潇徐徐擡眸,與那雙深邃的眼睛四目相對。




“房潇此生本無挂礙……是你,讓我貪戀了這人間紅塵。”




一夜安寝,月色沉落。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行宮內外漸起聲響。




丹陽輕步入內,壓低嗓音輕聲喚她:“起吧,這比不得在宮裏,若是怠惰失儀,傳出去了讓人笑話。”




房潇倦意未消,翻了個身,将整張臉埋進柔軟被褥,佯裝未聞。




丹陽無奈走近榻邊,聲音又輕了幾分:“快起吧,皇上天未亮便往前殿議事去了。”




“再睡一會兒……”房潇悶聲嘟囔,嗓音惺忪慵懶,滿是倦意。




“你這愈發的疲懶了。”丹陽無奈輕嘆,絮絮低語。




房潇懶洋洋地縮在被子裏,眼也不睜,“春困嘛……”




“不對啊,你這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月信也……”




話音未落,房潇驟然僵住,猛地從被褥中坐起,眼眸驟然睜大,澄澈的眼底瞬間覆上一層錯愕。




主仆二人靜靜對視,寝殿內的空氣驟然凝滞無聲。




房潇沉默擡手,緩緩遞出自己的手腕,聲音平穩得近乎空洞:“你替我看看。”




寝殿的空氣像凝住了一般,丹陽的神色變了又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松開手,低着頭,聲音有些飄忽,“要不……你自己把一把。”




房潇下意識搖頭,滿是抗拒:“這不可能!”




“按理說不會啊,除非……”




二人同時心念一動,瞬間猜到了症結所在。




“丹陽,把那丹藥取來。”房潇語聲發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丹陽動作極快,轉瞬便從妝臺暗屜中取出一只白瓷藥瓶,倒出幾粒丸藥置于掌心。




丹藥色澤暗沉、異香清冽,與往日別無二致,看不出絲毫異樣。




“應該是沒問題吧”丹陽蹙眉低語,“這藥除了你同懷安,無人再能過手了。”




“那……”




房潇心神紛亂,定了定神,沉聲開口:“叫懷安進來,咱們之間沒什麽不能說的。”




丹陽應聲退下,片刻後便領着懷安悄然入殿。




房潇端坐榻上,擡眸看向躬身而立的老者,聲音平靜而直白:“懷安師傅,我有孕了。”




懷安臉上瞬間掠過一抹真切的喜色,随即俯身深深跪地,恭敬叩首:“老奴恭喜娘娘。”




往日聽聞喜訊,房潇必會含笑扶他起身,可今日,她端坐未動,眼底無半分笑意,聲音平靜依舊:“您知道的,依我的意思,這事原不該發生。”




懷安佝偻的身軀驟然一僵,沉寂許久,他重重叩首,額頭抵着冰冷地面,聲音沙啞愧疚:“娘娘恕罪……是老奴,将那藥換了。”




一語落地,寝殿死寂,落針可聞。




丹陽臉色驟變,難以置信地看向跪地的懷安。




房潇端坐原地,寒意從頭蔓延到了腳,渾身血液驟然凝固。




許久,她才輕嘆一口氣,“為什麽?”




“娘娘……”懷安伏在地上,未語淚已先流,“因為您應該去過一個尋常女子的日子,該有骨肉牽絆,該有圓滿。”




房潇指尖微微蜷縮,攥皺了她的繡裙。




“您明知我的苦,為何還要置我于這般境地?”




“您糊塗啊!”房潇輕輕搖頭,語聲平穩,卻藏盡無力,“一來,我并非福澤深厚之人,若一朝無常,稚子無依,何其可憐?二來,我早已允諾貴妃,必保平兒穩坐儲位。我若誕下嫡子,陛下必立為儲,我豈非食言?再傷她母子,我的罪過便又添了一層。”




房潇說這番話時,始終沒有看向懷安。




她的字句極穩,卻愈發低沉。




她眼底無淚,可周身漫開的悲涼與絕望,卻讓丹陽與懷安心口發沉。




懷安長跪不起,沉默震耳欲聾。




良久,他徐徐擡頭,目光重若千鈞。




他從未奢望過自己的結局,此生所求,不過是看着主子們平安喜樂。也許是時候了——該解開娘娘的心結了。




懷安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将壓在心裏許久的話終于掏了出來。




“娘娘,陛下早有定論——唯有您與他的孩子,才配坐擁大周江山。”




房潇驟然怔住,心神巨震。




她望着懷安花白的鬓發、佝偻的身軀、眼中渾濁卻誠懇的光,忽然間,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你……”她張了張嘴,嗓音乾澀發啞,“你是說……”




“是。”懷安重重點頭,不再隐瞞,“是陛下吩咐的。”




房潇心神大亂,滿眼難以置信:“我明明問過他的……”




“那日您與陛下争執過後,”懷安垂眸沉聲回禀,“陛下親口對老奴說——面上的小事,由着您便是。至于家國子嗣、儲位根基這般大事,自是他來做主。他還說,待娘娘真有身孕之日,滿心歡喜之下,定然就忘了現在的執念。”




“你說什麽!”




房潇猛地起身,胸中怒火翻湧。丹陽與懷安大驚,連忙上前攙扶,苦苦規勸:“娘娘切勿動怒,你身子不好,如今又……”




“我沒事,”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沉冷徹骨,“您如實同我講,他還有什麽事瞞着我?”




她定定看向懷安,那雙渾濁的眼裏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這位歷經幾朝的老人,終究還是有事瞞着她。




懷安別過頭,不敢直視房潇銳利的目光,晦澀躲閃着:“娘娘,您別問了。”




房潇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您這般年紀,還随我入宮,不就是為了護我周全嗎?事到如今,您總得讓我明白啊!”




“老奴做的,就是為了護着您啊!”




他的聲音哽在喉嚨裏,半晌,才啞着嗓子開口:“陛下曾命老奴,暗中處決懷恩……那人心性詭谲,隐患無窮,除卻老奴,無人能制。此事,老奴也是為了您好。”




轟然一瞬,所有情意劇烈地搖晃着,裂出一道猙獰裂痕。




房潇氣得身子直發顫,晃了幾晃,險些站不穩。




丹陽心頭大駭,死死扶住她的雙臂,急聲勸慰:“當心身子……”




房潇一把推開她的攙扶,眼底通紅,怒意與委屈交織着,“他怎能哄騙你去做這樣的事!他到底置我于何地?”




懷安伏地痛哭,老淚縱橫:“老奴該死,老奴辜負娘娘信任……”




“該死的是我!”




房潇心口劇痛,轉身拽起外袍,便要沖出寝殿,去找楊堰問個分明。




“娘娘!”懷安手腳并用撲上前,死死抱住她的雙腿,“您不能去啊!”




丹陽亦快步上前,緊緊拽住她的袖口,死死阻攔。




房潇被這一老一少相攔,讓她進不得退不得。




滔天怒火與寒涼委屈堵在心口,讓她渾身劇烈地發抖。




“松開!”房潇聲音發顫,滿是絕望,“你們一個個的,是想要我命嗎?”




“娘娘!”懷安擡頭,眼底布滿血絲,“您去了,不過是求一句說法。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是九五至尊,何事不由他做主?更何況,君臣父子,夫妻綱常,您不能為了老奴,傷了同陛下的情分?”




“情分?”房潇凄然冷笑,“情分?世上哪有欺騙的情分?綱常?丈夫做錯了事,妻子連問一句都不行嗎?”




“娘娘,老奴在這深宮數十載,見過太多的虛情假意,太多的朝秦暮楚。”懷安苦苦勸谏着房潇,“這深宮裏的所謂‘真心’,老奴比任何人都清楚有多不值錢。可聖上對您,卻是……”




見房潇不語,懷安繼續徐徐善誘道:“這宮裏多少女子,半生隐忍、滿腹委屈,只能血吞腹中、淚藏心底。她們連發作的資格、訴苦的途徑都沒有。娘娘有幸,有氣可發、有怨可訴,已是莫大的幸事。”




“若要我像那樣活着,我寧願在山中修行一世。”房潇語氣決絕,無半分退讓。




“娘娘與陛下一路走來,何其不易。有些事,好好與他說,或許效果不同。他到底是天子,是男人,您不能逼他太甚!”




房潇怔怔伫立,心緒紛亂如麻。




她想起往日兩人數度争執,次次針鋒相對,到頭來不過兩敗俱傷,徒留滿心傷痕。




“是啊,不是不讓你同他說……”丹陽頓了一下,到底還是開了口,“他做的是過分,我本不想勸。可事已至此,我又顧念你的身子——你好歹緩着些、軟着些,慢慢與他講。”




“罷。”




良久,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自己好好同他講,楊堰……應該也會好好和她解釋吧。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三人各懷心事,無人言語。




不知沉寂多久,殿外傳來小宮女小心翼翼的通傳聲,打破滿室沉凝:“娘娘。”




丹陽定了定神,隔着殿門沉聲問道:“何事?”




“嶺南孔家大公子押送貢橙抵達行宮,此刻跪于殿外,懇請面見娘娘。”小宮女嗓音怯怯,“陛下在前殿議事,不得空,貴妃娘娘命奴婢前來請示皇後娘娘的意思。”




丹陽眉頭緊蹙,不耐道:“這會兒子,哪有功夫見他,打發了便是。”




“可是……”小宮女話音遲疑,帶着幾分惶恐,“孔大公子說,若是見不到皇後娘娘,便跪死在外頭。”




積壓了半日的怒火與煩悶,在此刻徹底沖破桎梏,房潇大喝一聲:




“那就讓他去死吧!”




只聽得門外“撲通”一聲,想必是方才那聲大喝,将那小宮女吓得不輕。




怒極過後,便是無盡沉靜。




房潇心念微轉,心中暗忖:那孔大公子向來矜貴倨傲,今日竟肯舍下臉面求見,怕是玉煙出了什麽事。




她斂去眼底寒芒,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冷靜自持:“引他去正殿候着吧。”




稍後,丹陽親自服侍她梳洗更衣。




房潇随手指了件玉色蜀錦宮裝換上,起身便往正殿去了。




孔玉衍長跪殿中,脊背挺直,依舊是昔日霁月風光的世家公子模樣,只是眉眼間染滿疲憊與頹然。




望見房潇步入殿內,他正要行三跪九叩大禮,卻被房潇擡手徑直止住。




“說吧。”




孔玉衍深吸一口氣,鄭重擡頭,眼底褪去所有溫潤,只剩孤注一擲的決絕,定定望向座上之人:“求皇後娘娘告知,舍妹的去向。”




房潇微微擡下颌,嘴角噙着一絲冷笑,眼底滿是輕蔑:“啊?她在哪與你何乾?”




“娘娘何必明知故問。”




房潇冷冷開口言道;“本宮只知道,是孔家又想起了她的用處吧?”




“娘娘!”




孔玉衍猛地擡眸,直視房潇,目光灼灼。




房潇毫不避讓,冷眸相對。




“娘娘——”孔玉衍眼中的鋒芒漸漸褪去,神色頹然,“您不能這樣無視我的真心。”




“真心?”房潇的目光如利刃一般剜着孔玉衍,“是你對祖宗家法的真心?還是對光耀門楣的真心?亦或是,你罵她狐媚惑主、以色侍人的真心?”




她冷冷地笑着:“莫要再同本宮提什麽真心。再說,小心我把你的心掏出來,看看究竟有多真!”




孔玉衍渾身僵住,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怔怔望着冰冷決絕的皇後,嘴唇翕動數次,終究無言以對,只得緩緩垂下頭,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良久,他顫抖着從懷中取出一支絨花。




那花很舊了 。




金粉銀粉剝落大半,早已失了當初的豔俗。




一如她們,被這人間蹉跎得失了原樣。




殿內沉寂片刻,房潇淡漠的聲音緩緩落下:“倘若她不複往日明豔,容顏不再呢?”




“她若沒有那麽美,也不用為我受那麽多苦了。”孔玉衍苦笑一聲,滿眼酸澀赤誠:“美貌,是她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




房潇眸光微沉,心底微松,卻依舊冷聲道:“世間男子,最會巧言惑人。”




孔玉衍再次重重叩首:“玉衍所言,句句真心,絕無半分虛言。求娘娘告知,她在何處。”




房潇不知怎的心下一軟,輕聲吐出二字:“揚州。”




孔玉衍驟然擡眸,眼底亮起微光,随即深深一拜。起身之時,腳步已然帶了幾分急切之意。




“等等……”




孔玉衍駐足回身,恭聲道:“娘娘還有吩咐?”




“你此生,還會騙她嗎?”




“絕不!”




夜幕沉沉,行宮燈火寥落,轉眼已是三更。




楊堰處理完終日政務,疲憊歸來。




他一邊擡手寬去朝服,一邊淡聲詢問立在殿門的懷安:“娘娘睡下了?”




“是。”懷安垂首恭聲回話,“娘娘今日身子略有不适,歇息得早。”




楊堰指尖微頓,随口追問:“哦?是今日孔家的事,惹到她了?”




“沒有。娘娘不過略作訓斥,便将人攆走了。”




“那就好。”楊堰松了口氣,眉眼染着倦色,擡手輕按眉心,“今日政務繁雜,倒真有些累了。點一爐安息香吧。”




“是。”




燭火微晃,安息香綿長的氣息慢慢彌散開來。




楊堰輕步躺卧榻上,熟稔地側身将身旁之人輕輕攬入懷中,将臉埋進她的頸窩,嗓音低沉疲憊,帶着全然的松弛與依賴:“潇兒,有你在,頭便沒那麽痛了。”




漆黑夜色裏,房潇長睫輕顫,閉上了寒星般的雙眸。




今日,他這般辛苦。




那些事……明日再說吧。




作者有話說:




風波再起……這次楊堰還能糊弄過去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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