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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詭辯 潇兒,過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6章 詭辯 潇兒,過了




楊堰五更自棠梨苑離去, 辰時,傳召房潇入崇德殿的聖旨便送到了。




巳時初刻,房潇一身素色布衫, 長跪于崇德後殿金磚之上聽候聖谕。




殿內暖香稠膩, 煙氣朦胧, 四下光影暧昧沉靡。




楊琨斜倚盤龍禦榻之上, 聲音難掩倦怠, 眼神卻亮得駭人, “殿中丹丸, 是你進獻的?”




“是臣女代昭華夫人敬獻的。” 房潇垂首斂目, 一身清簡素衣,與殿內的溫香暧昧格格不入。




“這丹……” 楊琨語速放得極其緩慢,字字暗藏試探,“太醫院衆禦醫逐一驗過,固本培元, 乃是世間難得的滋補良方。”




“聖上與昭華夫人受用舒心, 便是臣女萬幸。”




“僅此?”




“臣女愧無所長,唯有這點粗淺煉丹之術, 略可報答聖上往日庇佑之恩。”





“僅此?”




帝王重複诘問,房潇心底疑雲翻湧,遲疑片刻,她方擡眸, 撞進那雙久經權謀、洞穿人心的蒼老眼眸。




“你久居深宮, 朝野後宮的閑言碎語,想來也聽了不少吧。” 蒼龍雖已年邁,目光依舊毒辣如炬,牢牢鎖住房潇, 令她半分心思無從藏匿。




天威當前,示弱方是自保之道。




房潇迅速垂落頭顱,肩頭微微輕顫,語聲怯弱細碎:“臣女……”




楊琨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惶恐,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面對天威,理應如此。




“你生得一副絕世容貌,本該近身伴駕,可你知道為何朕偏偏不要?”




房潇緊咬下唇,脊背微微蜷縮,靜候帝王下文。




“你是知道的,但你不敢說。” 看着房潇滿眶熱淚,楊琨語氣稍緩,反添了幾分過來人式的悲憫,“我與你父親,都是亂世過來的人,亂世的苦,我們都受夠了。”




楊家的人血脈深處,天生都刻着居高臨下的自負。




楊琨篤定,憑自己一番文過飾非的說辭,足以動搖房潇心中恨意;即便不能,那心智瘋癫、獨居偏殿的長公主,也正缺一人相伴寬慰。




長了膿瘡就要擠,有了問題就要解決,頂級陰謀家的本能讓他選擇阖盤托出。




“天下紛争不休,四方白骨堆積,這樣的亂世必須要有一個人站出來一統山河,否則戰争永遠不會結束,慘烈會一直延續。” 楊琨緩緩阖眼,似在追憶當年慘烈舊事,語聲沉郁,“我的确是個罪大惡極之人,背棄宗族,構陷故友,為了奪取天下,我用盡了一切手段。”




房潇心底不起半分波瀾。




人呀,有時候演着演着自己就信了。




“倘若你父親眼見如今大周四海安定、黎民安居,他會諒解我的。”




房潇腦海中掠過的是燕州城外哀鴻遍野;是陋巷中的戰後遺孤;是殉國的貞懿皇後;是如浮萍般戰戰兢兢的孫巧蘭。




呵,百姓?該吃窩頭的還是吃窩頭,該吃白米的還是吃白米。




唯有你楊氏一族,從前身居太傅府邸,如今坐擁九重宮闕;只有一衆趨炎附勢的投機之徒,借着所謂亂世扶搖直上,風光無限。




“所以?” 楊琨眸色驟然沉下,審視意味濃重,“你也會同你父親一般,理解朕過往所為吧?”




房潇定下心神,緩緩擡首,一雙眼眸濕漉漉透着清亮,眼底不藏算計,不存權衡,只剩一片看似純粹的赤誠:“生死仇怨,于亂世之中本是尋常。如今烽煙散盡,只願聖上與先父當年平定天下的一片苦心,能安穩紮根于大周這片太平山河。”




言畢,她俯身重重叩首,脊背挺直,真心實意。




“好孩子,朕果然沒有看錯你。” 楊琨得償所願,當即傳下口谕,“往後你便協同內侍、禦醫,專職為朕侍奉丹藥吧。”




自此,房潇再無半日清閑。




掖庭東北角一處與世隔絕的隐秘院落,數尊紫銅丹爐晝夜明火不熄。




房潇拟定的每一張丹方,皆要經由太醫院一衆禦醫逐條核驗與心驚膽戰落筆畫押後,方才轉交崇德殿總管太監手中。




接下來的事,便是宮闱秘事了。




煉丹一應耗材開銷,全數從聖上私庫支取,銀子如流水般淌出,戶部公賬之上沒有半分痕跡;硫磺、硝石、朱砂、水銀,再輔以各類珍稀藥材、異域香料盡數歸集于此;懷恩甄選數十位身世乾淨的幼童,按既定次序入爐投料值守。




每逢開爐祭煉之日,房潇披散長發,身着玄色道袍,踏罡步、誦道咒,以朱砂符箓封死爐口,全套儀軌規制嚴密,全程有專人輪班監看,做不得手腳。




自然,房潇也不屑于暗中下毒了結楊琨性命,若這般輕易死去,太便宜他了。




親身領教過五石散蝕人心神的癫狂,她要以千倍萬倍的虛妄欲念,一點點摧毀楊琨的體魄與心智。




丹丸煉成,必由房潇親自啓爐取出,送入崇德暖閣。




道家丹藥需配套心法調和藥性,方能盡數運化,這話,她早已說與楊琨知曉。




暖閣之內丹香蒸騰,藥力游走經脈,楊琨一股燥熱直沖靈臺。




他緩緩擡眸,恍惚間,身側的房潇一身玄色道袍,衣袂輕揚如煙,眉目間流光溢彩,宛若月下谪仙,半點不似凡塵中人。




“潇兒,此丹當真有奇效?”




“效用如何,聖上心中有數,昭華夫人亦深有體會。” 房潇眸光微轉,示意他望向窗紗外隐約映出的曼妙身姿。




“朕要聽你親口作答。”




“聖上可曾聽過:一顆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由我不由天?”




房潇誘他的不再是風月,她知道貪心的人只想得到的更多。




“如此說來,朕的命數,亦可由自己執掌?”




“聖上是天下之主,這世間萬事萬物,自然就由聖上做主。”




“你竟有這本事?”




“臣女只在師父上古的丹書上見過,不知其效力。”




楊琨此刻心神已被丹藥催動,神志漸趨恍惚,望着眼前清冷絕塵的女子,往日死守的君臣倫理、長幼分寸,正一點點崩塌碎裂,“從前是朕拘泥禮數,委屈了你。這般絕色風骨,若只是一味玄修,未免太過暴殄天物。”




房潇心底一顫,她害怕了。




她縱有血海深仇,也絕不去會亂楊家父子綱常。




她當即躬身示弱,委婉推脫:“臣女願潛心試煉長生丹藥,不負聖上期許。”




“仙鄉雲海之中,若無絕色相伴,終究無趣。”




“聖上厚愛,臣女感念于心。只是煉就此丹,需清心齋戒,不近情色。待丹丸大成之時,臣女一切聽憑聖上安排。”




“朕記下了。” 楊琨擡步走向後殿珠簾,行至簾幕之前駐足回眸,眼底藏着勢在必得的執念,“朕會将一切預備妥當,待你丹成那日,朕親自……”




在丹藥藥力催動之下,當夜楊琨心神迷亂,眼前幻象層層重疊。




燭火搖曳,孫巧蘭溫軟的身軀在他懷中漸漸變了模樣。




他看見月宮桂樹下,嫦娥廣袖輕拂,露出半截瑩白手腕;他看見當年房府,那個蹲在廊下逗弄猛虎的少女回頭,對他彎眼一笑;他看見嶺南孔氏那位明豔女子斜抱琵琶,指尖撥弦,眼波如鈎。




嬌媚的,清冷的,明豔的——他統統要收歸帳中。




燭火“噼啪”一爆,幻覺驟然散去。




可那念頭,已經像毒藤一樣纏住了他。




東宮書房之內,楊堰難得動了脾氣,擡手将手中青瓷茶盞狠狠掼在地面,瓷片碎裂四散,刺耳聲響回蕩殿中。




他心底藏着難以壓制的恐懼:一懼父皇如對廢太子般,予取予奪,翻覆無常;二懼房潇為複仇,再以身相殉,承歡禦前;三懼半生籌謀,終成鏡花水月,黃粱一夢。




他從來無法篤定房潇對自己的心意,自有有每一夜相擁,感受着她真切的眼淚與顫抖時,他才能短暫确信,她是愛他的。




夜色沉沉,楊堰猛地推開東宮殿門,一路直奔棠梨苑而去。




長久以來,沉默是二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們之間,無法言說之事實在太多。




唯有雲雨初歇,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弛,哽在喉頭的那點心裏話 ,才敢借着夜色,小心翼翼地遞出去。




“你說得沒錯。” 房潇微微仰起脖頸,側眸看向閉目調息的楊堰,語聲輕淡,““你我名分未定,太容易生亂了。”




楊堰未曾睜眼,只擡手輕輕揉撫她的發頂,音色安穩篤定:“萬事有我,不必憂心。”




往後一段時日,房潇全身心投入丹房煉藥諸事。




楊堰借由此事由打通宮禁關卡,将玄壇接入深宮安置,連同她的七星長劍也一并送入了棠梨苑。




若是來日宮中生變,他無力護她周全,至少玄壇與長劍護身,尚能為她掙一條生路。




楊堰望着久別重逢的房潇姐弟,心底五味雜陳,執念愈發深重。




又是一年七夕。




孫巧蘭念着往日相交情誼,想着今日是房潇生辰,于情于理都該親自登門道賀,方顯姐妹情深。




她不願擺昭華夫人的架子,備下數份精致賀禮,獨自去往棠梨苑,卻撲了一空。




柔奴回話,自家姑娘去往掖庭內丹房值守,酉時新煉金丹便要開爐。




孫巧蘭屏退随行一衆宮人,放下賀禮,獨身一人往偏僻丹房走去。




她其實也是有私心的:前幾日,崇德殿內聖上看向房潇的暧昧目光久久不散,今日金丹煉成,若房潇親自送丹,只怕聖上再難把持。




一來,依房潇往日所言,她未必願意伴駕承寵;二來,她自知容貌氣韻遠不及房潇,倘若房潇得寵,那自己怕是榮光不再。




孫巧蘭暗自盤算,不如親自前往丹房,一則為房潇慶賀生辰,二則搶先取走金丹,豈不兩全其美。




丹房坐落于掖庭最深處一間廢棄院落,周遭荒舍連片,平日嚴令宮人靠近。




途經一片久無人居的荒廢的宮舍時,本該死寂的地方,忽然傳來細碎纏綿的男女低語。




孫巧蘭心頭驟然一緊。宮禁森嚴,私相茍合乃是重罪。




如今六宮事務雖暫由太子妃代管,但自己位份高居後宮衆嫔之首,若是撞見這般穢亂宮規之事置之不理,既有失體統,若日後事發,也必定會被牽連追責。




于公于私,她都只能硬着頭皮上前一探究竟。




昭華夫人屏住呼吸,放輕腳步緩緩靠近,一手虛扶鬓邊垂落的珠釵流蘇,側耳貼在蒙塵老舊木門之上,另一只手懸在半空,随時準備推開這扇虛掩的門扇。




只是此時她心中的惴惴不安,與即将席卷自身的滔天風浪相較,不過是灘塗之上轉瞬便會蒸乾的一痕淺潮。




“金丹即刻出爐,你此刻過來做什麽?” 房潇的聲音帶着幾分無奈。




“今日是你生辰,我想陪你單獨過一回。” 楊堰的聲線溫柔缱绻,與平日儲君端方模樣判若兩人。




“有什麽好過的!”




“是啊,有什麽好過的,每次你生辰,我們不是争執便是冷戰,兩相疏離。今年,我只想安安穩穩同你獨處片刻。”




“丹藥不管了?”




“那藥真有用?”




話音入耳的剎那,孫巧蘭渾身僵立,如遭雷擊。




這兩道聲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令她毛骨悚然。




她強壓心底震愕,湊近門扇破損的小洞向內窺去。




落日餘晖透過窗棂灑落,院內兩道緊緊相擁的身影,刺得她雙目發緊:




一抹玄色,是房潇。




一抹月白,正是當朝儲君楊堰。




“哦,原是太子爺瞧不上貧道的微末道行啊!”往日清冷自持、待人疏離的人,此刻伸手揪住太子衣襟,眉眼漾着軟俏笑意,低聲撒嬌。




“孤不是信不過小道長的道行,是懷疑道長的誠心。”一貫端方持重的太子,微微低頭,竟會如此輕浮地去咬一個女人的脖頸。




“煩人,”房潇低低笑出聲,手抵在月白色的錦袍上,作勢推開楊堰,“你先去,夜裏等你。今日保準不同你吵嘴。”




楊堰非但不曾松開,反倒将人牢牢箍在懷中,帶着幾分執拗地撒嬌:“不行,你得先許我點好處,人家想了你好幾日。”




不知他俯身附耳說了何等私語,房潇耳根泛起緋紅,輕輕推拒片刻,終究屈膝緩緩蹲下身,擡手解開他腰間暗紅絲縧。




門外的孫巧蘭呆立原地,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僵。




這般屈身侍奉的姿态,從前她侍奉蕭承訓時做過,聖上精力不濟之時,她也曾百般遷就,可素來如神女般高高在上、不染塵俗的房潇,竟也會如此?




良久,楊堰俯身将房潇輕輕扶起,從懷中掏出錦帕,細細為她擦拭唇角,動作珍重又寵溺。




往日房潇幫她固寵、陪她說話、給她送丹的情景歷歷在目;聖上看向房潇時那個收不回去的眼神,她也記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明白了什麽,臉色煞白。




原來如此。




本想當場撞破、上前诘問的孫巧蘭,此刻只恨此地無地縫可供藏身。




此地萬萬不可久留,她死死屏住氣息,将全身重量挪至腳跟,一寸一寸緩慢向後挪動,只想悄無聲息抽身離開。




七夕,總歸是要落雨的。




忽有一陣腥風席卷而來,狠狠掀動她身上羅裙,布料摩擦門框,發出一陣慌亂的沙沙聲。




室內溫存瞬時戛然而止。




“有人!”房潇心性素來機敏,聞聲瞬間一把拉開虛掩木門。




她頰邊尚未褪去暧昧潮紅,一雙鳳眼含水,眼底尚留幾分情動柔光,擡眼對上門外失魂落魄的孫巧蘭,一時慌亂無措:“姐……”




“我……”




巨大的驚恐與羞愧籠罩着她們,氣氛令人窒息。




房潇身後,楊堰高大身影緩步上前,如山巒般将她護在身側,手臂依舊親昵攬住房潇肩頭,神色平靜無波:“潇兒,無事,這裏交由我處置即可。”




房潇望向身側之人,眼底藏着滿滿的遲疑與不安。




“你先回丹房守爐,父皇丹藥為重,這裏我同夫人好好說清原委。” 楊堰柔聲安撫,語調安穩可靠,令人安心。




此刻房潇心中又羞又愧,匆匆對着孫巧蘭颔首一禮,快步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荒舍拐角。




目送那道玄色背影徹底消失在暮色之中。




一抹異常溫柔,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緩緩在楊堰臉上綻開。




潇兒,過了今夜,你我名分便可大定。




這便是我送給你的生辰禮。




作者有話說:




兩人的膽子越來越大,不知是福是禍?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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