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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自戕 做蘇武還是李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章 自戕 做蘇武還是李陵
在山林中修整了一整夜,衆人都緩過了一些勁兒。
房宗政也勉強進了一些水米,神智清明了不少。
兄妹二人深知此地不宜久留,決意即刻拔營,火速奔赴京城。
隊伍再度啓程,仍由房淵背着重傷老父,一路跋涉。
殘軍行至一峽谷窪地之間,已是疲憊不堪。
恰逢午時,大家決定生火做飯,稍作歇息。
“潇兒,此處乃是梁、燕、陳三國交界之處,俗稱‘三不管’,就是土匪在這裏殺人越貨,都不知該由哪個衙門緝拿呢。”
“嗯,那我們也小心些,我讓他們做飯快些。”房潇勒馬轉身,開始督促士兵。
經過這些日子的生死與共,士兵也知道房家這位二小姐也在逐漸的成長為了一名真正的戰士,對她不似先前那般輕視。
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突然變得灰蒙蒙一片。
劫營那日山頭的黑衣男子領着一隊騎兵,從山上往下看去,谷中的情形一覽無餘,可憐谷中之人卻還一無所知。
此時若趁勢沖下去,房家軍無疑會亂作一團。
但他命令衆人原地休息,自己卻并不下馬,一邊對比雙方形勢,一邊觀察着天空和山谷。
突然,一陣冷風吹過山頂。
霎時,雷雨如洩閘之水,傾盆而下。
下面的山谷中如同炸了鍋一般,谷底的士兵們紛紛找地方避雨。
那黑衣男子緊緊地注視着眼下的慌亂情形。
閃電劃破長空,雷聲震撼着大地。
周圍頓時一片黑暗,如同入夜一般。
雷聲隆隆,狂風暴雨,有如千軍萬馬而來。
“不要急,等待最佳時機!”黑衣人的怒號也被風雨淹沒,人們只聽見微弱的聲音。
山谷中,士兵們争相狼狽逃往一旁的山洞中或大樹下,簡直像被搗破的馬蜂窩。
房家軍負責兩翼的核心部隊雖然沒有動彈,但每當狂風吹過,他們為了不讓帳篷被風吹跑,不得不拼命拉住,狼狽盡現。
當狂風暴雨威勢稍減,已是未時。
黑衣男子在軍中來回飛馳,發布命令:“在殺至主力之前,不得出聲!除了房家父子的首級,其他士卒通通踩在腳下。”
語畢,他高高舉起一把明晃晃的銀槍,如同剛才的閃電般劃破烏雲。
聽到進攻的命令,早就按捺不住的精銳之師,如猛虎下山,殺向谷底,直奔中軍營帳。
房家軍遭到突然襲擊,卻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何事,頓時亂作一團。
許是幾日來突圍和行軍帶來的疲憊,一向謹小慎微的房氏父子居然在這種地方停留!
還沒弄清是敵軍偷襲還是土匪搶劫的房家軍,不得不拿起武器繼續作戰。
房宗政大傷未愈,只在帳外支起一把交椅緊盯戰況,副将孫輔周等心腹圍成一圈護衛着他。
房淵則頭也不回的提着自己那柄一丈有餘的車斤馬刀,喚上玄壇殺向敵陣;房潇則雙手緊握父親的青龍偃月刀,守在老父身旁奮力厮殺。
“妹子,小心爹!”驟聞二哥一聲大喝,房潇回頭,那黑衣男子手持一把亮銀槍直奔房宗政,房大人身邊的護衛已然倒下了幾個。
房潇回身伸刀去擋,誰知那男子力大無窮,一槍就挑飛了她八十斤重的關刀。
情急之下,她下意識地向父親飛撲過去,直愣愣地用後背去擋那槍。
預想之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房潇只是覺得後背一重,回首望去,卻是二哥。
房淵用他寬大的身軀死死地護住了父親和小妹。
少年将軍吃了一槍,卻并未倒地。
他強忍劇痛,擡手扯掉外袍,死死勒緊腹部,反手揮刀,朝黑衣人狠狠捅去。
那人沒想到房淵還能再戰,驚愕之餘露出一個破綻,被房淵一刀刺穿肩膀。
一旁的猛虎也紅着眼睛,作勢欲撲。
“冢中枯骨而已,且讓你再多活一日!”
那黑衣男子捂着肩頭,夜枭一般的眼睛越過房淵兄妹,直刺房宗政。
他唇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厲聲令下:“撤!”
偷襲的部隊瞬間如鬼魅般消失無蹤。
敵人退去,房淵卻如大廈傾倒,直直栽倒在房潇身上。
這位少年将軍瞪着大大的雙眼望着漆黑的天空,沒有留下一句話就走了。
他短暫的一生牽挂太多,又怎舍得阖上自己的雙眼呢。
“哥!”房潇摟着哥哥放聲大哭。
她身上只覺忽冷忽熱,熱的是胞兄的鮮血,冷的是帶着冰碴的冬雨。
房宗政看着如此悲戚場景,木然的拉着臉沒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喚孫輔周扶自己回到帳中詳談。
“潇兒進來。”許久之後,帥帳中傳出蒼老而疲憊的聲音。
房潇輕輕放下二哥,踉跄走進營帳,孫輔周看她進來,躬身退離。
“潇兒,是爹的錯。”
“爹?”
“做蘇武還是李陵,哪裏是自己可以選的?”
房潇擡頭一臉疑惑地望向老父。
“孩子,你會懂的,不要被仇恨蒙蔽雙眼,以後的人生也不要被仇恨左右,把這裏發生的一切全忘了吧。”
“爹,這如何忍得!我現在就快馬加鞭趕回京去,同大哥點了兵來給二哥報仇!”
“你……咳咳”房宗政聞言急得一陣咳嗽,故意板起臉來,“此間事我已自有決斷,你等不必插手,記住我的話就是了,下去吧。”
怕氣到父親,房潇即使有萬般不甘,也值得隐忍退下。
房宗政看着房潇遠去的身影,心想為了孩子們必須要有個決斷了。
“老将軍,你想好了嗎?”孫輔周去而複返,不再是往日謙卑模樣,面色陰狠盡顯。
“明早之前,我必給你個交代,但是你答應的我一定要做到!”
“二老爺放心。”
孫輔周陰翳的微笑着,故意加重了“二”字。
深夜,房宗政孤身一人步履蹒跚地走向一處隐蔽山洞 ,誰也想不到位極人臣的他,人生最後的終點會在這石壁之上。
他房宗政征戰一生,封妻蔭子,位極人臣,可蒼天卻連一個馬革裹屍的結局都不肯給他。
如果他二十歲,如果他一無所有,他寧願戰死在馬背也絕不屈服。
可在這大衍之年,膝下兒孫承歡,他的顧忌太多了,既然那人只要他的命,給他便是了。
房宗政絕望地想着,閉目咬牙,決然地對準石壁照直撞了上去。
後半夜,連綿的冬雨夾雜着細碎的冰碴,起夜的士兵順着泥地裏的腳印,尋到了老帥已經發涼的遺體,慌忙回營禀報。
帥帳中,火盆裏跳動的火焰灼燒着房潇的神經。
許久,房潇平靜地開口,“丹陽,把火盆撤下去吧,炭火的味道熏得我惡心。”
父親的死似乎沒有掀起她太大的波瀾——因為剛剛孫輔周不僅禀報了房宗政觸壁自戕的噩耗,還帶來了早已回京的房忠發來的密函:
九月十五,貴妃房汐臨盆之際,大司馬房澤被北燕刺客于順天門外暗殺。
同日,太子洗馬房洲因鸩殺太子被抓入北寺審問——房洲寧死不認,被活活打死。
陪産的房夫人王氏,忽聞噩耗,驚懼交加,于昭陽殿內吐血而亡。
禁軍連夜查抄房府,搜出房澤與北燕丞相往來書信,坐實房家通敵叛國。
貴妃房汐拼死誕下皇子,後為證全族清白,在聖上面前持劍自刎,以死明志。
随後,三法司會審定罪,房宗政意圖與北燕勾結廢帝,妄立長女房汐之子為新帝,自己則統攝朝政。
聖上随即下旨,以八百裏加急命戍邊大将軍馬新起捉拿房家父子,押解回京;京中房澤房洲枭首示衆;大房二房妻兒子女腰斬東市,以儆效尤;唯三子房洲之妻謝氏,因大義滅親舉報親夫,死罪可免,罰為軍妓。
區區數百字,房潇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許很快,也許很慢。
随後,她默然步出營帳,一把扯下房家軍旗,用力撕作兩半,分別蓋在父兄身上。
她一言不發,獨自一人連拖帶拽,将他們的屍身移至一棵老楊樹下。
房潇跪在地上,面無表情地徒手挖坑。
遠遠看着她的丹陽含淚上前,陪着房潇一起挖着。
她們自殘般的挖土,是在拿指尖的鮮血祭奠他們的親人。
不知過了多久,飄落的小冰碴變成了雪花。
她們還是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挖着。此情此景色,滿營的士兵無不動容,紛紛上前相幫。
在滿營士兵的幫助下,一代名将草草下葬。
蓋好最後一捧土,房潇轉身面向全軍将士三叩首,這既是感謝也是愧疚。
一時間,所有的悲恸湧上心頭,房潇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的手指深深地摳進已将開始結冰的大地,鮮血染紅了黃土,冰冷的雪花混着每個人的熱淚滲入泥土。
作者有話說:
蘇武:牧羊十九載,持節不屈;李陵:血戰匈奴,矢盡糧絕,被迫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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