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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朝賀 她偏要火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章 朝賀 她偏要火上
端午正日, 天光朗朗,楊琨率領百官祭祀,儀程莊嚴肅穆。
祭畢, 禦駕回銮, 百官依序随行, 步履端謹, 鴉雀無聲。
獨太子該立的位置, 空空如也。
滿朝文武霎時僵立如泥塑, 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楊琨目光淡淡掃過那處空缺, 面色無波, 只沉聲道:“起駕。”
禦辇徐徐輾過禦道,明黃帷幔垂落,隔絕內外。
行至半途,內侍懷恩快步趨前,貼在帷外側, 以僅可傳入辇內的氣音急促禀奏:
“聖上, 太子遣人傳話,尹奉儀疑似有孕, 殿下心急,已先行趕回東宮探視。”
辇內沉寂片刻,楊琨眼簾未擡,語氣聽不出喜怒:“皇後知道了嗎?”
“奴才即刻回宮, 禀報娘娘知曉, 恭賀聖上再得弄璋之喜。”
懷恩應聲退下,揚鞭之際,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身側随駕的晉王楊堰。
蟄伏一冬的毒蛇,第一縷眼神沒有溫度, 只有精準的獵殺定位。
少年立在光影交界處,眉眼沉靜,仿佛一切與己無乾。
禦駕歸抵崇德殿。
塗山氏早已立在殿內等候,手中捧着帝王常服,見聖上入殿,急忙上前動作熟稔地為他退下沉重冕服,換上柔軟的舊衣。
動作數十年如一日,妥帖溫存。
“愫兒此次,着實太過了,”塗山氏輕聲開口,“聖上是該好好敲打一番。”
“皇後所言甚是,朕也覺着他近來是有些失了分寸,”楊琨疲憊颔首,年歲漸長,繁文缛節早已令他身心倦怠:“午膳後,朕先尋他來私下訓誡一番。他若知悔收斂,便饒他這回。”
“皇上聖明。”
話音落未幾,殿外驟然傳來一陣喧沸朝樂,撕裂了崇德殿的靜谧肅穆。
楊琨眉頭驟蹙:“外頭何事喧鬧?”
宮人慌忙外出打探,片刻後,懷恩面色難堪地折返入內,跪地回禀:
“啓禀二聖,今日端陽佳節,又逢尹奉儀疑似有喜,文武百官紛紛齊聚東宮,朝賀太子。”
一語落地,殿內空氣瞬間凝滞。
塗山氏率先動怒,語聲淩厲:“胡鬧!太不像話了!”
楊琨面上倦色盡數褪去,覆上一層沉沉寒霜,語調平靜,卻字字懾人:“傳太常寺的人來。”
太常寺少卿惶然入殿,伏地叩首,不敢仰視天顏。
“你掌天下禮法,”楊琨語速極緩,冷意滲入骨髓,“你來說說,內外百官齊聚東宮,鼓樂朝賀儲君,是何禮制?”
少卿背脊發涼,顫聲答:“回、回聖上,百官于東宮,乃賀也,不得言朝。”
“很好。”
楊琨淡淡二字,聽不出情緒,卻讓人遍體生寒。
“傳太子吧。”殿中死寂如深潭,針落可聞。
楊愫匆匆入內,跪拜于地。
楊琨倚坐在龍椅上,目光如古井無波,沉沉地落在太子楊愫身上。
“太子,”楊琨夫婦鮮少這樣稱呼他們兄弟,此刻他正努力壓下翻湧的怒火,耐着性子教導,“端午佳節,弄璋之喜,本是內庭私事,你麾下近臣、東宮屬官私下道賀足矣。何至于引滿朝文武齊聚東宮,鼓樂高張,公然朝賀?””
“身為國本儲嗣,這般行事,太過輕率,已然越禮。”一旁的塗山皇後也不忘适時補了幾句。
楊愫心底連日憋悶,心緒浮躁,近日行事處處破綻,此刻只有俯首請罪:“兒臣知錯。只是百官不約而同齊聚東宮,兒臣實在不好拂卻衆人顏面……”
“哦?”
楊琨拖着長長的尾音,似緩似柔,像一根微涼的鈎子。
然後,他用一種緩慢到近乎殘忍的清晰語調,一字一頓:“如此看來,是我兒衆望所歸咯!”
即便是天真如楊愫,也瞬間聽出其中刺骨嘲弄。
他渾身一震,重重叩首:“兒臣知罪!兒臣再也不敢!”
“衆人主動朝賀,我兒何罪之有?”
楊琨語氣驟然化作一派慈和寬宥,其中卻聽不出半分舐犢之情:
“是朕的不是了,朕這就下诏曉谕百官。”
這匹老狼靠着一系列陰謀詭計竊得皇位,其鐵腕與果斷已是世間罕有,而他對陰謀的嗅覺,更非尋常政治人物所能及。
“懷恩,宣旨。”他刻意避開積年伺候的老太監安泰,獨用懷恩。
此刻,與太子親近之人,皆成了楊琨的忌諱。
懷恩展開明黃聖旨,朗聲宣讀,聲調平直冰冷,無半分人氣:
“皇帝诏曰:禮有等差,君臣不雜。皇太子雖居上嗣,義兼臣子,朝賀之事非典則,宜悉停斷。”
一紙诏書,輕飄飄數語。
楊堰與懷恩密謀的這一場東宮朝賀如烈火烹油般,燒盡了楊愫半生所積的政治鋒芒與儲君威望。
自此,聖心漸疏,恩寵日衰,父子之間,始生猜阻。
楊愫從崇德殿退出,穿堂風掠過背脊,一身冷汗驟然冰涼,牢牢貼在肌膚之上,寒意徹骨。
他立在漢白玉石階之下,望着頭頂沉沉陰雲,暗自松了口氣。
這一關,終究是混過去了。
可這口氣尚未落定,椒房殿掌事大太監已悄無聲息行至身前,垂首低聲:
“殿下,皇後娘娘請您移步椒房殿敘話。”
楊愫心底那點僥幸餘溫,瞬間散盡。
剛從父皇的冰窟爬了出來,又被一腳踹入了母後的寒淵。
走向椒房殿的路上,他心底甚至還殘留着一絲可悲的奢望。
他是她的長子,是她懷胎十月、親手撫育的第一個孩兒。
縱使父皇苛責,母後總會留他一絲溫情吧?一盞熱茶,半句寬慰,哪怕只是一絲諒解。
可當他擡首望見塗山氏那張冰冷無波的面容時,最後一點念想,徹底碎裂成塵。
幼時畫面驟然湧入腦海——
母後抱着聰慧懂事的二弟,對着頑皮的自己厲聲苛責、句句不滿。
二弟少時為情亂智、荒唐失度,帝後二人不過隔窗輕嘆;三弟性情暴戾,動辄打死侍從姬妾,宮中人人皆知,二聖也從來是一句“天性如此”輕輕帶過。
唯獨他,身為長子、身為儲君,自出生起,便只能嚴苛、只能端正、只能完美。
旁人犯錯皆是年少無知,唯有他行差一步,便是失德失儲。
憑什麽?
旁人犯錯皆是年少無知,唯有他行差一步,便是失德失儲。
憑什麽?
“太子如今,真是好能耐。”
塗山氏開口便是刺骨冷諷。
楊愫習慣性雙膝跪地,俯首請罪:“母後,兒臣知錯。”
“你素來行事,皆是這般荒唐,今日之舉,不足為奇。”
“母後!”楊愫擡頭,眼底滿是委屈不甘,“兒臣着實冤枉!”
“呵,冤枉?”
塗山氏嘴邊勾起一抹極冷的笑,滿眼厭棄:“我平生最厭狐媚卑賤之人,你偏生獨寵一個賣唱伶女;我再三告誡你房家宿怨深重,你偏生執意招惹房家遺女!
“我為你聘娶崔氏,穩固東宮根基、維系朝堂勢力,你卻待她冷淡疏離,不以夫婦禮待之!”
字字诘問,步步緊逼。
楊愫重重叩首,聲聲懇切:“母後,尹奉儀連誕子嗣,有功于東宮!房家滿門蒙冤,殘留虧欠,兒臣只想盡力彌補!”
他是真心這般想,卻不知,字字句句都狠狠戳在塗山氏逆鱗之上。
“彌補?”塗山氏眸光驟厲,“你是想讓那卑賤伶人生的庶子,日後僭越東宮嫡位?還是癡心妄想,讓房氏孤女将來入主椒房,做我楊家的皇後?”
知子莫若母。
塗山氏心底通透,楊愫方才所言,正是他心底最真切的打算。
“簡直癡心妄想!”
“我楊家百年基業,豈能斷送在這些卑賤婦人手中!”
從小到大,母後的眼睛于他而言,從來都是一面照骨明鏡。
他最先學會的從不是撒嬌哭鬧,而是在她眼中辨認對錯——何為端正、何為得體、何為儲君模樣。
數十年謹小慎微,步步規行,到頭來,只換來滿眼失望。
“回東宮閉門思過吧,”塗山氏語聲倦怠又冰冷,“何時想明白了,再來見我。”
楊愫依着數十年刻入骨髓的規矩,端端正正躬身,一步步退出殿外,直至踏出門檻,才敢緩緩轉身。
對母親的畏懼,他早已深深刻在了骨子裏。
轉身的剎那,殿內的璀璨榮華被他抛在身後,面前是無盡深幽漫長的宮道。
夜色漸沉,前路晦暗。
正茫然間,宮道陰影深處,一名宮女提着一盞絹紗宮燈緩步走出,微光搖曳,照亮一方小小天地。
“夜深路滑,奴婢為殿下掌燈引路。”
“不必。”楊愫頹然擺手,心力俱疲。
“是房二姑娘……”
“潇兒?!”
楊愫死寂的眼底瞬間亮起微光,急切追問:“今日朝堂、東宮之事,她都知曉了?”
“姑娘今日閱《春秋》,讀到莊王問鼎之章。”
寥寥一語,楊愫瞬間懂了。
她是在勸他隐忍蟄伏,莫失心志。
這深宮萬人,父母苛責、群臣觀望、妻子怨怼,唯有房潇一人,懂他、惜他、慰他。
他悵然輕嘆:“天下之大,唯潇兒知我。她可有旁的話囑咐?”
“姑娘囑奴婢轉告殿下,事已至此,萬不可再與太子妃争執,徒落話柄。”
“連這些她都知道?”楊愫又驚又暖。
宮女垂首,故作遲疑,欲言又止。
楊愫見狀,即刻取出一錠白銀遞過:“賞你。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沉于太液池底,再無痕跡。”
宮女望着那錠紋銀,終究屈膝據實而言。
她将今日椒房殿始末盡數道出:太子妃崔氏日日入宮告狀,為隔絕房潇與太子,聯手皇後将房潇強行拘入宮中,明為靜養,實則百般拘壓折辱、刻意磋磨。
字字清晰,句句真切。
楊愫周身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他方才的委屈、頹然、溫順,盡數冰封碎裂,眼中僅餘的那點溫潤燭火倒影,也瞬間被暴戾的寒意碾碎。
世上怎有如此蠢婦!
“你先回去回話。”
楊愫強行壓下翻湧戾氣,語聲沉冷:“告訴姑娘,安心,有我在。”
說罷,他轉身擡步,腳步沉重急促,毅然撞進前方無邊濃稠的黑暗之中。
角門暗影深處,一塊鴉青衣角靜靜垂落,紋絲不動。
直至那道落魄狼狽的太子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暗處之人方才微動。
一只灰白飛蛾從幽暗角落掙紮而出,循着宮女手中那一點暖黃微光,跌跌撞撞、義無反顧地撲向燭火。
“有勞。”
廊下陰影裏,房潇微微颔首,語聲清淡無波。
宮女雙手恭敬奉回那錠未曾動過的銀兩:“姑娘,晉王府規矩,不敢私取分毫。”
“你且留着。”房潇淡淡一笑,“你家王妃,自會明白。”
夜風微涼,吹動她衣袂輕揚。
房潇今日此舉實在是行止悖常,宛若怨靈附身。
她太了解楊愫了。
他赤誠天真、心性直白、是最受不得半點委屈之人。
她明知此刻挑破一切,必會引爆太子對崔氏、對皇後的積怨,必會掀起東宮大亂。
可她偏要火上澆油,偏要借他之手,攪亂這死氣沉沉的深宮棋局。
甚至不惜動用楊堰麾下暗線,精心布局、層層遞話。
想起塗山氏氣得鐵青的臉,她心底便翻湧着一絲近乎偏執的痛快。
可殊不知,積年累月的仇恨與恥辱正在慢慢的吞噬她。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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