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故人 房潇,你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1章 故人 房潇,你就
冊立為新太子之後, 楊堰為了表示自己的節儉和謙虛,拒絕搬入規制恢弘富麗的東宮,從不穿明黃服飾, 并嚴禁朝臣對自己稱臣。
二聖對此甚感欣慰。
他閑居舊日王府, 日日以讀書、寫詩、禮佛為務——盡管他受房潇浸染, 篤信道家義理, 但他那至高無上的父皇母後卻是虔誠的佛教徒。
立身朝堂, 他事事處處看二聖臉色行事, 不越藩籬一步;他絕不沾染任何可能危及皇權之事, 不結交外臣, 不乾預國政,沒有任何引人注目、令人竊竊私語的舉動。
昔日那個熱心政事,精力充沛,一天也不得清閑的晉王,如今變得閑雲野鶴, 優哉游哉。
楊堰深知, 唯有極度的小心,恭謹, 謙退,才能做好一個稱職的太子。
為了那近在咫尺的位置,他甘願做年邁父皇意志之下的囚徒。
現在,他所有的任務只有一個, 就是等待。
可房潇卻等不得。
雖說死生終有歸途, 可若任由楊琨、塗山氏安穩壽終,坐擁盛世美名落幕,那她枉為人女。
她必須要攪起更大的巨浪,吞噬這對豺狼夫婦和他們的狼崽子。
此前數次禦前言語交鋒, 房潇皆落于下風。
這個婦人過于強大,年少宗族覆滅,依舊穩嫁楊氏宗族,伴夫君白手起家共創大周天朝盛世。哪怕是親子,但凡撼動皇權、威脅後宮權威,她亦能狠心廢黜。
這般城府入骨的人,破綻寥寥,極難拿捏。
今年中秋,宮闱處處張燈結彩,宴飲連綿,喜氣盈廊。
皆因趙王楊恺南下剿匪,歷盡數月艱險,終勘平全境匪亂,今日班師歸朝,入宮觐見帝後,拜會同胞皇兄,阖家共赴中秋團圓。
宮內大小私宴不斷,房潇與楊堰只在人潮中遠逢數回,二人刻意錯開視線,連一瞬交彙眼神都不曾有。
偶遇蕭雲舒,二人亦只是颔首淺揖,禮數分寸恰到好處。
三人皆是通透之人,時局緊繃,分毫私情破綻,都能成為旁人攻讦拿捏的把柄。
八月十五中秋正日,外朝文武大宴設于重華宮。
這般宗室朝臣齊聚的場面,本無需房潇赴宴侍席,塗山氏卻特下懿旨,命其随身侍宴。
更一反平日磋磨常态,傳旨尚宮局掌飾嬷嬷親為房潇梳妝绾發,特意叮囑,務必妝扮奪目,風姿壓席。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房潇一襲月白绡紗流雲宮裙,随塗山氏踏入重華宮正殿。
當她足尖跨過殿門的一刻,滿堂談笑風生驟然停歇,落針可聞。
席間文武眷屬暗自側目,心底同生一念:此容色風骨,哪裏是赴宴,倒似是要去奔月。
塗山皇後鳳目逡巡全場,将衆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後,唇邊掠過一絲得意之色,緩緩拂袖,端然穩坐于鳳座之上,威儀雍容。
房潇垂眸斂神,靜立皇後身側随侍。
楊堰端坐席首,蕭雲舒陪坐身側,見此情景,夫妻二人眉心齊齊微蹙。
母後心思深不可測,此番刻意捧擡房潇究竟為何?
素淨天成的房潇實在是太美了,這樣的美充斥着太多的不确定。
宴飲過半,殿內絲竹清音暫緩。
趙王楊恺起身引薦,嶺南孔氏宗族族長孔維禮,攜族中一雙子弟,入殿觐見帝後。
殿門光影微動,三人緩步入內。
為首的族長孔維禮一身青布儒衫,神色謙卑,步履沉穩有度;她身後左側的青年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目疏朗溫潤,世家風骨渾然天成;右側女子華服繡彩,金翠簪釵襯得眉眼風華灼灼,一入場便傾動殿宇。
闊別經年,來人正是故人孔玉煙。
殿內驚嘆再起,滿堂目光往複流轉,久久未平。
玉階之上,房潇素白清冷,如月栖千山;
玉階之下,孔玉煙明豔張揚,如烈日牡丹。
雙姝并立,恰似日月同輝,各據一方天穹。
孔玉煙從容屈膝行禮,擡眸間顧盼生輝,氣韻熱烈肆意,鋒芒盡顯。
靜立于鳳座旁的房潇眼波輕轉,仿佛星子碎落其中,乾淨疏離,不染纖塵。
今日幸得房潇,否則皇後好勝,別人的裝飾品豈能壓過她的去?
宴樂再起片刻,複又停歇。
孔維禮撚須淺笑,目光如無形的枷鎖,緩緩落在孔玉煙身上,示意其禦前獻藝。
孔玉煙斜抱一把桐木曲頸琵琶,淺淺欠身應命,雲鬓側邊的金質步搖懸停在半空,輕輕晃動,恰似她沒有着落的人生。
她信手撥弦,曲調清雅綿柔,如光滑的絲綢般,輕輕拂過衆人心頭。
殿閣之上,其中的悲涼與無奈唯有房潇能懂。
沉浮半生,兜兜轉轉,她們又都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一曲落畢,殿內死寂良久。
唯有孔玉煙胸前襟口上的那朵蘇繡朱紅牡丹,随呼吸一起一伏。
孔維禮用意昭然,如此世間絕色,留在嶺南孔家豈不糟蹋?
塗山氏眸光一斂,早已辨出孔玉煙身份,此女定是昔日名動天下的陳國貴嫔孔氏。
當年陳國之事,皆由他夫妻主導,對這孔氏根底過往,她又豈會不知?
較之房潇,塗山氏對這孔氏厭惡更甚,如今又豈能容她入宮侍奉?
她側眸看向龍椅上的楊琨,見其垂眸一心把玩掌心蜜蠟佛珠,神色淡漠無意,便心知聖意。
随即三言兩語委婉回絕孔維禮請托,淡淡打發孔氏子弟落座,不再提及進獻之事。
殿內絲竹樂聲複起,仿佛方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娘娘。”房潇思慮再三還是開了口,“您是知道的,臣女與孔姑娘是有些情誼的。今夜一別,日後山高水遠,恐再難相見了……”
塗山氏眉梢微挑,本欲出言拿捏揶揄,可轉念一想今夜房潇安分襯己,給自己掙足顏面,兩個無根無憑的毛丫頭,在她手下能翻出什麽花兒來?
“去罷。”
房潇再次斂衽行禮,恭謹退出了正殿。行至廊下,她随手招來一名近身內侍,低聲吩咐去請孔小姐移步僻靜處相見。
太液池畔,荷花深處,一座涼亭臨水而立,隔絕殿內喧嚣笙歌。
亭內,世間最出色的兩名女子相視一笑,莫逆于心。
一個笑若春山映日,明豔不可方物;
一個笑似秋水含煙,清冷中漾開暖意。
“我的面呢?”房潇鼻尖微酸,眼眶轉瞬泛紅。
“都淪落成這樣了,還想着吃!”孔玉煙人在笑,聲音在哽咽。
沉默蔓延了許久。
“那人是他?”
“嗯。”
“倒是溫文爾雅。”
“你的也很好。”
兩人又笑了,笑着笑着,酸澀淚水就湧了出來。
“好不害臊的兩個人,”房潇頰邊還挂着淚,卻擡手取出素色錦帕,輕輕拭去孔玉煙眼角淚痕,“張口就是‘你的,我的’。”
“都是冤家。”
重華宮內宴聲漸弱,散席将近。
孫玉衍向叔父孔維禮低聲禀退,起身離席,去往宮苑各處尋覓孔玉煙蹤跡。
楊堰眼見聖駕離席,也趁人聲熙攘之際,不動聲色抽身離席,尾随而去。
宮道月色鋪地,樹影斑駁錯落。
楊堰緩步止步,看向身前青衣公子,語調平緩溫潤:“宮苑殿宇交錯,岔路繁多,孔大公子初入大內夜路難行,莫要迷了方向。”
“多謝太子殿下提點,”孔玉衍回身拱手,姿态恭敬,“在下見聖駕已回,宴席将散,便先行一步去尋舍妹。”
“哦?”楊堰悠長的語氣,不急不緩,“如此說來,你我倒是同路人。”
言罷,他不再看孔玉衍,袍袖輕拂,處走去。
孔玉衍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溫潤孤挺的背影,溫潤的神色在月光下微微一凝。
思慮片刻後,他終是舉步,跟了上去。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被月光拉長投于宮牆之上,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唯有鞋底碾過青石地磚的腳步聲,清晰落于夜色。
行至荷池風口,楊堰腳步微頓,側眸低聲開口:“你……勞煩轉告令妹,請她……多開解開解。”
楊堰的話沒頭沒尾,孔大公子卻全然聽懂。
“唉,”孫玉衍沉沉一嘆,低聲回應,“都一樣。”
兩人目光一觸,彼此眼中同藏一份愛而不得、求而不能的酸楚與無奈,無需多言,心意自懂。
月光漫過水榭欄杆,一雙玉人背倚而坐,青絲幾縷交纏相融。
房潇望月放空,孔玉煙靜看池荷,絮絮低語着各自的煩難。
“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
“是啊,怎麽就到這一步了?”
“你安心忍耐,我會同他說,到時太子發話,孔氏族長不敢為難你。”
“就會瞎操心,你自己呢?”孔玉煙反手掰過她肩頭,神秘一笑,“你的事,我去說。”
楊堰與孔玉衍行至太液池畔,只見湖中水榭兩人身影偎依如一——那是自成一方的天地。
他二人未發一言,并肩朝着彼此心頭的那點光走去。
他們步履沉穩,笑意漸深。
亭外的腳步聲驚動了亭內人。
房潇擡眸看向來人孫玉衍,唇角笑意散漫玩味,坦蕩自在。
孔玉煙見狀耳尖微熱,出言打趣化解羞赧:“他何等福分,能得你月宮仙子這般傾心笑意?”
“是孔大美人情面貴重。”
四人月下見禮,淺敘數語,眼看宮門即将下鑰宵禁,孔玉煙與孫玉衍躬身作別,結伴轉身離去。
兩道身影漸漸相融月色,直至徹底消失宮道盡頭。
亭邊只剩二人相對,晚風荷香萦繞周身。
楊堰緩步近身,俯身低頭,低沉戲谑的聲音略過房潇的耳畔:“房大小姐剛剛笑得好看,那樣的笑可願賞孤一個?”
“輕薄。”房潇目視前方池荷,頭也不回,身子也不動,嘴角的笑意卻是難掩。
下一瞬,溫熱胸膛從身後穩穩貼附而來。
楊堰長臂舒展,從容環住她纖腰,下巴輕枕在她肩窩,氣息相融親昵無間:不輕薄自家娘子,你讓我輕薄誰去?”
話音落下,他齒尖輕輕蹭咬頸側細膩肌膚,力道不輕不重,尾音壓低蠱惑:“嗯?娘子倒是說說看。”
“當心人看見。”房潇指尖微蜷,心底慌亂卻不曾推開他分毫。
楊堰周身戲谑盡數收斂,掌心穩穩扣住她雙肩,輕輕将人轉過身來,四目相對,眸光鄭重堅定,再無半分玩笑之意:“身居儲位多日,若是連一方宮苑都肅清不了,你夫君豈不是太無用了?”
他凝着她眼中的那春水,一字一句篤定開口:“潇兒,你想做什麽,盡管放手去做。萬事有我。”
“你知道我要做什麽嗎?”
“什麽也不要說,只管去做。”憑借他多年來在朝局中淬煉出的敏銳,楊堰早已嗅出了房潇心中那隐秘的危險。
話音落下,他們閉上眼,額頭輕輕相抵。
楊堰,原諒我。
房潇,你就是捅破了天,我也替你補上。
作者有話說:
孔大美人回來了!下一本孔玉煙的《貪歡》,與挂名堂兄間的不可說~希望大家小星星支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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