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段義 一看就是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7章 段義 一看就是不
晨光從木窗的縫隙裏漏進來, 細細的,黃黃的,落在房潇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
段義在門檻上坐了一整夜, 不敢合眼。
他不敢去直視她 —— 那份愧疚如巨石壓心, 讓他擡不起頭。
可他又不能不看, 唯恐錯過她醒來的第一瞬。
最終, 他的目光只敢落在她露在錦被外細長的指尖上。
那指尖上指甲養得修長, 只是斷了幾根, 大約是昨日的戰事吧。
段義盯着那參差不齊的斷甲, 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是苦笑還是嘲諷——一看就是不乾活的女人。
忽然,那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段義趕忙起身。
他動作太急,帶翻了腳邊的陶碗,殘茶灑了一地。
望着再次微動的指尖,段義的手伸了出去, 卻又停在了半空——他不敢碰她。
無論她是權傾天下的皇後, 還是當年并肩作戰的房二,這個女人對于他來說, 都太高不可攀了。
可不知為何,他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那個夜晚——中軍帳內,他為她上藥,指尖觸過她瓷白微涼的肌膚, 滑膩的觸感順着指腹一路竄上心頭, 那抹淤紅烙在眼底,燙得他喉頭發緊。
“你……” 他艱難地擠出了一個字,聲音嘶啞得陌生,“醒了?”
那雙空洞無焦距的眼睛, 終于循着聲音落在了他的臉上。
“嗯。”
房潇的眼睛沒有光,聲音沒有溫度。她木然地看了看四周,硬邦邦的木板床硌着後背,粗糙的棉布蹭得肌膚發疼。
她低頭看向身上衣物,粗硬僵硬,滿是皂角的味道 —— 這不是她素日那熏透了迦南沉的常服。
“衣服是我請大嫂換的。” 段義聲音悶悶的,垂眸盯着地上那攤水漬,不敢看她。
房潇沒有說話。
“你等等。”
段義丢下一句話,掀簾而出。
不多時,他端着一只粗瓷碗回來了。
“吃吧。” 粗瓷碗被遞到她面前,語氣帶着幾分生硬,“別逼我動手喂你。”
“紅糖煮雞蛋還嫌不好?” 段義一臉不可思議。
“和你有關系嗎”房潇甚至懶得擡眼看他一眼,“你要擒我就來,不擒就出去,讓我安靜一會兒。”
“你…… 我……” 段義被噎得語塞,半晌才道,“趁人之危不是大丈夫所為,要不是你……”
“呵呵。” 房潇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謝謝啊,知道你急公好義,不過不必。”
“哈!”段義被氣笑了,“什麽玩意兒!”
屋子裏終于安靜下來。
段義坐回門檻,背對着她,肩膀微微垮塌,像一堵被雨水泡軟的土牆。
那碗紅糖煮雞蛋被擱在地上,熱氣散了,黑沉沉的一碗,瞧着就讓人沒胃口。
他沒收,她也沒動。
時光流轉,晨光從淺青轉為刺眼的亮白。
向來愛說話的段義,居然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說什麽呢?
說對不起,他已經害她沒了孩子,一句對不起頂什麽用?更何況,這天下讓她們夫妻糟蹋成這樣,該說“對不起”的,應該是他們。說她的罪過?此刻床上躺着的人,如此虛弱,他又如何忍心指責。
最終,農婦帶着鄉音的呼喚打破了這該死的寂靜。
“大兄弟,你妹子醒了沒?”
“嗯嗯,醒了,謝謝大嫂!”
“家裏也沒什麽好東西,給你妹子熬了點粥。”那農婦遞上托盤,一碗清湯寡水的稀粥,映着她樸實的笑容。
“大嫂,給您添麻煩了。”
“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 婦人在前襟擦了擦手,湊近段義低聲道,“好好照顧你妹子,到了婆家,人家說啥難聽話,你都應着,別犟。”
段義連連賠笑應下,農婦這才滿意離去。
“你同她說了什麽?” 房潇翻身坐起,一雙狹長的鳳目瞪着他。
段義被她一瞪,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微揚,想笑又不敢:“沒…… 沒說啥。”
“胡說!”
段義張口欲辯,卻見她蒼白臉上終于有了一絲血色 —— 哪怕是被氣的,他忽然便不想解釋了。
“吃點吧。” 他端過白粥,語氣依舊帶着玩笑,“也不知道伺候皇後娘娘用膳的規矩,這樣可對?”
房潇只坐在床上,瞪着他,一動不動。
無奈,段義只得解釋:“我同大嫂說,你是我妹子,跟婆家鬧了別扭回娘家,我送你回去,路上不巧病倒了。”
“滿意了?皇後娘娘,請用膳吧。” 他說着,看了眼那粗瓷碗。
“不餓。” 房潇拽過被子,翻身躺下。
“愛吃不吃。” 段義自顧坐下,作勢要自己吃,“再餓一陣才好,到時擒你易如反掌。”
他端碗的手僵了許久,床上那團被子紋絲不動。
到底,還是他先認輸了。
他輕輕放下碗,走到床邊,斟酌再三,還是決定将昨日盤算的話說出來。
“你別賭氣,我是什麽人,你清楚。至于你…… 昨日我主動請纓擒你,就是想當面問清楚 —— 我不信你是他們口中那種人。”
“他們口中我是什麽人?”蒙在被子裏的人終于能好好說上一句話了。
“他們……” 段義話一出口便後悔了,如實說她奢靡冷酷?好不容易撬開的嘴,怕是又要閉上了,“他們說你…… 有些任性。”
“哼,”那團被子輕輕抖了一下,“就這?”
“他們也不認識你,不過飯後閑談,別往心裏去。” 段義清了清嗓子,“昨夜我真不知道你……”
他沒有說完。
那句話卡在喉嚨裏,像一根咽不下 吐不出的刺。
“我…… 沒想到會這樣……”
“不怨你,是我的報應。”
被子被輕輕掀開,露出了一張蒼白卻依舊絕美的臉。
段義只見過她眼中的堅毅決絕,而如今,只餘哀愁。
“你……”
他看得怔了。
為何要讓這樣美好的女子承受如此傷痛?
天下仙子,本就該被世人供奉,過得奢侈些又何妨?她明明是這世間最好的女子,自己為何不在旁人污蔑她時,替她辯解一句?
思緒紛亂如麻的段義,本是個直來直去的漢子,為何每次遇上她,總是這般心猿意馬?
“你不必太過愧疚,昨夜即便不與你纏鬥,那孩子也……”
“為什麽會這樣?”
“你別問了,我只能告訴你,我之前做了很多事,那些事可能是錯的,所以……這便是我的報應了。”
“你做了什麽?”
房潇輕輕一笑,“你這人,怎麽還是如此好事?”
這一笑,與當年營帳中的笑顏在他腦海中重疊。
罷了!
他能怎麽辦呢?
遇到這樣一個女人,誰又能不沉淪?
段義立在原地,只覺自己像個傻子 —— 可在房潇面前,哪個男子能不自慚形穢?
“我要走了,”說話間,房潇緩緩起身,“一會兒他們尋來,你不好脫身,還會連累這位好心的大嫂。”
段義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不想她走,他想問她,為什麽助着昏君作惡?可他說不出口。
唉,算了吧!
“喝點粥,再走。”
“也好。”
房潇确實有些餓了,自前夜上羅浮山,她便水米未進。況且,她也好奇,究竟是什麽緣由,讓這樣一個熱心人甘願淪為反賊。
“你……” 段義遞過碗去,又開始沒話找話。
剛開口,房潇就打斷了他,“食不言,寝不語。”
—— 這是自小養成的習慣,改不了了。
碗中白粥混着粗粝稻殼,便是一向飲食清淡的房潇,也覺得太過清湯寡水。
她忽然想起了楊堰常吃的那道黃焖魚翅。
一頓沉默的早飯,房潇自然是習慣的,可好熱鬧的段義卻無所适從。
吃飯該端碗還是捧碗?先夾菜還是先喝粥?吃幾口粥配一口鹹菜才合适?他極力克制着,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響。
一頓飯吃下來,段義竟比行軍百裏還累。
他本是粗人,從不在意這些細節。
可今日,不知怎的,他腦海中卻莫名冒出一個念頭 —— 雖比不上她夫君的氣度,自己也不能輸得太難看。
終于吃完,見房潇下意識回頭,段義忍不住笑:“怎麽?皇後娘娘在找宮女倒茶?”
“吃完飯,不漱口喝什麽茶?”
“等着!”
段義掀簾而出,外面的陽光撲了一臉。
他眯着眼站在院中,忽然忘了自己要找什麽。
漱口茶?農家哪來的漱口茶?
他撓了撓頭,卻不願回去問她,那樣會顯得自己更一無所知。
小院中那口井突然映入了他的眼簾。
對!甘甜井水總挑不出錯吧。
“給,漱吧!” 片刻後,他端着一碗井水進來。
房潇慢慢起身,接過水,走到門外。
她站在房檐下,微微仰頭含了一口,垂眸漱了漱,又俯身掩面,盡數吐在牆根青苔邊。
段義哪見過這樣的做派,不由得看呆了。
只是,細心如他,還是注意到她眉心微蹙。
“怎麽了?”
“水有些澀。” 房潇略帶歉意地笑了笑。
“啊?新打的井水還澀?” 段義覺得她定是故意挑刺,“你平時喝什麽?瓊漿玉液不成?”
“晨起是竹葉或松針上的清露,午間取花蕊上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從前只覺尋常,此刻說出口,房潇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啊?!”
段義簡直無法想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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