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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重逢 不做狠心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0章 重逢 不做狠心人




一夜國破, 建康城內上至王公宗室,下至黎民百姓,今夜都注定無眠。




望仙閣外, 楊堰靜立了許久。




晚風卷起落花, 幾番躊躇, 他終是擡手, 輕輕叩響了大門。




門內, 丹陽回頭望了眼內殿, 又隔着門扇看了看門外人影, 什麽也沒說, 轉身折去耳房照料休養的懷安。




她知道,今夜他必定登門,他們之間的那些話,不說不明。




閣內一片沉黑,沒有半點燭火。




她是睡下了嗎?楊堰立在階下, 細聽屋內的動靜。




無人知曉這三年間, 他幻想過多少次重逢;也無人算得為了這一刻的重逢,他究竟付出了多少。




可眼下他卻近鄉情怯。





“睡了嗎?”楊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嗓音因長久的沉默而顯得乾澀。




屋內應聲來得乾脆利落,仿佛早已候了許久:“說。”




“那個……白日見你手被門夾了一下,我給你送些消腫的藥膏過來。”




“交給丹陽就好。”是熟悉的聲音,可她嘴裏從未吐出過這般冷漠的話。




“潇兒。”楊堰将掌心貼在冰涼的門框之上, 指尖摩挲, 恍若撫過昔日她的青絲。




房潇後背死死抵着木門,牙關緊咬下唇,拼命壓住喉頭翻湧的酸澀。




她不能開門,一旦相見, 自己努力壓抑着的一切,便會如潰堤洪水,再難收攏。




“往後缺什麽,只管吩咐丹陽去找懷恩,他自會通傳于我。”




“謝晉王。”




一聲疏離客套的晉王,瞬間将楊堰一腔熱忱打入寒潭。




“開門好不好?”楊堰溫柔的聲音已帶了一絲顫抖和哀求。




屋內再無半點聲響。




若說之前将蕭成訓拒在門外,是欲擒故縱,是請君入甕;可如今此舉,她只是單純的想逃。




“你再挨幾日,咱們就回家。”




輕飄飄“回家”兩字,徹底擊潰了房潇。




她渾身脫力,順着門板緩緩蹲坐于地。




這該如何是好?




楊堰心底暗嘆,永樂公主此前特意捎信,句句皆是房潇心念舊情。




可眼下光景,卻與預想全然不同。




他原以為,他們會義無反顧的奔向彼此,忘情地相擁親吻。




所幸他知道,這丫頭的嘴有多難撬開。




“那在下就不打擾房小姐了,”片刻,楊堰斂去溫柔,故作正色:“還望小姐把鄙人之前遺下的帕子歸還,以免被有心人無端揣測。”




他的一句話,便能攪動房潇心中寒潭。




愛就是這麽肆無忌憚。




“燒了!”昔日清冷疏離的修華,如今藏不住一絲起伏。




“我不信!”楊堰偏要火上澆油,繼續耍賴,“除非,你開門讓我搜搜。”




“那請晉王明日領兵前來搜查吧。”




“我現下就要,難不成是你舍不得本王的東西?你若就此認了,本王便好心送你。”




在拿捏房潇一事上,楊堰可謂是無師自通。




“楊堰,你混蛋!”




“給混蛋開門。”




門扇驟然向內敞開,一方素帕裹挾着滿腔惱意迎面砸來,險些撞上楊堰眉心。




楊堰順勢捂面踉跄蹲在地上,痛呼出聲:“哎喲。”




房潇只當自己失手傷了他,心頭一慌,顧不得冷臉,快步上前,嘴裏卻還是不饒人,“你貼門框上了!”




楊堰只埋着頭捂着臉不說話,急得房潇去拽他的手,“我看看。”




楊堰趁勢抓住了房潇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臉上,眼底是得逞的笑意:“本王的好潇兒,終究還是心疼我的。”




被他佯裝受傷诓騙,房潇又羞又惱,一只手奮力往後掙脫,另一只手揚手便要拍打。




“好潇兒,是哥哥不對,哥哥知錯了。”




二人蹲在門邊拉扯,腳下不穩,一個不妨就齊齊摔倒在了青石地面。




周遭倏然靜了。




兩人都沒再動。




清輝月色落滿中庭,襯得楊堰眉眼比之前更加深邃硬朗。房潇整個人伏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耳畔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聲聲,盡是在呼喚着她的名字。




他們的發絲糾纏在一起,癡癡地望着彼此那雙僅容得下對方的眼睛;




他們努力汲取着,同樣熏香下隐藏着的那一點幽微的獨屬于對方的氣息。




情至頂點,楊堰扣住她的後腦,俯身吻落。




房潇本能阖上雙眼,正要承接遲來的溫存。




陷入黑暗的那一霎,她突然醒了。




現如今,他是誰?自己又是誰?他的吻,自己有什麽立場、什麽身份接受呢?




她早就不是他的誰了!




“請晉王自重!”她猛然發力,狠狠将人推開,利落起身。




楊堰猝不及防地踉跄後退,滿眼委屈錯愕:“潇兒,怎麽了?”




含情的雙眸漸漸地結冰了:“晉王莫要誤會。”




“你這話什麽意思?我努力到現在,你說你不要我了?”




房潇謹慎地退回門內,目光疏離而決絕,“楊堰,是你娶了妻,是你不要我的。”




那句“你不是也跟了蕭承訓嗎?你要我了嗎?”已到唇邊,楊堰終究咬牙硬咽了下去。




“希望你清楚,你是大周晉王楊堰,晉王府有正妃蕭雲舒;我是陳宮舊人房潇。”




話音落,沉重木門轟然閉合,一并鎖死了房潇的心。




自此,你是你,我是我。




今日,本該是楊堰最志得意滿的一天。




破城凱旋、擒獲敵君、尋回愛人……




可他卻被房潇一句話就地打回了原形,一如三年前束手無措的光景,他明明什麽都做了,卻什麽也改變不了。




次日清晨,懷恩親自送來早膳。




食盒中,一碗白粥、一碟菽乳、幾枚杏乾,整整齊齊擺在裏面。




房潇淡淡掃過,轉身躺回榻上,閉目誦經,分毫未動。




不做狠心人,難得自了漢。




懷恩立在原地,進退兩難,滿面窘迫。




懷安見狀連忙上前,笑着打圓場,将懷恩送至門外。




“兩人賭氣呢。”飽經世事的老人,昨日一天看下來,早就明白了其中故事。




“咱們這位房二小姐的脾氣……唉,還得勞您說和說和。”一早殷勤讨好的差事卻碰了壁,懷恩鬧了個好大的沒臉。




往後數日,楊堰再未踏足望仙閣。




若是就這樣斷了,也好。




“姑娘日日閉門誦經,往後的日子總要細細盤算。”丹陽輕聲問詢。




陳國覆滅,宮內上下宮人宗室盡數被拘候審,唯有望仙閣三人因房潇引兵之功,出入不受拘束。




每日,懷安與丹陽出門傳膳傳物,順帶也打探了些朝野動向。




聽聞大周朝廷下旨,趙王留守建康安撫百姓,晉王即刻押解陳國皇室啓程返京受降。想來他們也要動身北上洛陽了。




房潇早已盤算好前路。




北燕覆滅、陳國傾覆,糾纏半生的血海大仇也算塵埃落定,餘下便是順着李晦之遺留的線索,慢慢追查潛藏在大周的同謀。




“回洛陽之後,咱們便尋一處近郊小院安家,二嫂帶着侄子獨居一屋,你與柔奴同住,安叔、忠叔各占一間,我留一間靜室潛心修行。”




丹陽眉眼一喜:“這便再好不過,姑娘總算肯往前過日子了。”




他本以為自己會随其他宮人一起充入新朝掖庭,做一輩子罪奴終老。




“怎麽了?您老不願意跟着我們?還是想回去……”房潇見他失神,輕聲發問。




“不,不……老奴是惶恐。”自那日目送蕭承訓棄妻潛逃,懷安早已對舊主心如死灰,“人活一世,各有命數,我一介老朽,哪裏左右得了旁人。”




丹陽打趣笑道:“懷安師傅,我可記得姑娘當時立誓要為您養老送終呢!您可別讓她賴賬!”




“姑娘不是這樣的人。”懷安輕嘆,“老奴在深宮困了大半輩子,看遍了虛情假意、爾虞我詐,也想落地過幾天正經日子呢。”




“正是這話呢。以後不要再自稱‘老奴’了。之前我家有位副将,大家都叫他忠叔,我們就叫您‘安叔’,咱們一處相守着度日。”




彌漫着無聲悲戚的陳國內廷中,唯有望仙閣小院飄出陣陣笑語。




一老兩小,在開心地暢想着将來。




望仙閣花牆下,楊堰靜靜立着,院內的話他聽的一清二楚。




眼下,能讓她笑笑就多笑笑吧。




但他楊堰此生絕不會放手。




除了房潇這谪仙般的人物,世間再沒有女人能配得上他。




他暗自思忖,自己手握權柄,想要什麽樣的女子入府皆唾手可得,可唯獨房潇,他是惹不起、逼不得。




若仗勢強逼她入府,以房潇那個寧為玉碎的性子,真能一把烈火焚了他晉王府。




到時兩敗俱傷,傷了彼此情分不說,再鬧到禦前,君臣、宗室、皇室顏面盡失,那肯真是再無半點轉圜餘地。




他貴為大周晉王,偏偏在她面前,只能步步退讓、日日賠盡小心。




可人家大小姐呢?恐怕自己成了鳏夫,她還要嫌棄是續弦不願意呢。




這個房潇,脾氣太大,心性太高——父皇母後當年怎麽就給自己定了個這樣的人啊!自己也是不争氣,王府裏什麽樣的女人沒有,可卻偏偏只吃房潇這套,喜歡的要命!




楊堰無奈搖頭,悄然轉身離去。




北上歸途一路車馬勞頓,全程房潇不曾擡眼瞧過楊堰半分。




礙于同行衆人,楊堰不便近身閑談,只得暗中吩咐懷恩妥善照料,衣食日用萬萬不可怠慢。




蕭承訓在洛陽城門獻俘受降那日,房潇未去。




他屈辱地跪在洛陽城門,向大周皇帝楊琨遞上降表,受封安樂侯,與孫巧蘭一同軟禁侯府,錦衣玉食閑散度日,也算是合了他的本心。




一輛素藍布篷車停在了晉王府後巷小院門前,房潇一身墨色道袍,利落翻身下車。




這身袍褂,正是那場塞北血腥殺戮的最好見證。




房潇疾步行至門前,丹陽擡手叩門。




開門的正是柔奴,三年未見,已是物是人非,姐妹二人抱頭痛哭。




房潇徑自走進院門,雙膝一彎,重重跪在中庭,手托二哥房淵生前佩刀,高高舉過頭頂。




她猛吸一口氣,大聲喚着沈氏:“嫂子!妹妹用哥哥的刀,将仇人穿心而過!”




沈氏早早得了晉王妃提前傳信,等了一早的她,聞聲踉跄奔出,撲在房潇身上,姑嫂二人抱頭痛哭。




院中衆人見狀,無不紅了眼眶,唯有年幼的房承璋被哭聲驚得哇哇啼哭。




抱着孩童的忠叔連忙出言勸慰,目光落向院門:“好了,莫要吓着孩子,有客人來了。




房潇驀然回頭,是楊堰手牽身形壯碩的玄壇立在門邊。




見到主人,猛虎掙脫繩索,歡喜狂奔而來,埋頭不停蹭着她的衣襟。




“讓姐姐好好看看,長大了沒?”




房潇俯身摟緊,細細摩挲皮毛,三年離別,玄壇被他照料得皮毛油亮、塊頭更大了。




歡喜之下,她情不自禁在虎頭落下幾記輕吻,滿院之人盡數展顏。




楊堰順勢伸手想去攙扶,卻被房潇不動聲色側身避開。




他只得壓低嗓音,用只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抱怨了一句:“我就說你偏心吧。”




房潇佯作不聞,只顧與家人閑話,眼角卻忍不住飛快偷瞥一眼:




他嘴邊挂着的那抹壞笑,真讨厭!




作者有話說:




潇兒,日子會好起來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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