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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巡游 我本就無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1章 巡游 我本就無所
三月初春, 天光漸長,宮中各局各司的燈火,一日盛過一日。
帝後巡幸河堤的旨意頒下, 內外諸事皆需提前排布, 整座皇城都繃着一股細致謹慎的氣, 上至朝堂百官, 下至宮人內監, 無人敢有半分懈怠疏漏。
出宮之日日漸臨近, 這日午後, 房潇屏退殿內所有閑人, 獨獨喚來柔奴,細細叮囑出宮後的安排。
“此番車駕巡幸,啓程之初會先折返房府省親。我已然安排妥當,屆時你便借機留在府中,不必随駕同行。”
她說着, 将一疊銀票輕輕遞過去, 眸色溫軟:“這是五千兩銀子,留給你日後安家立業、置辦嫁妝。”
柔奴眼眶驟然泛紅, 雙膝一軟,撲通跪地,嗓音哽咽難言:“姑娘……奴婢何德何能,值得您這般費心周全。”
淚珠簌簌墜落, 打濕了身前青磚, 柔奴滿心滿眼盡是感激。
“傻丫頭。”房潇俯身将她扶起,眼底帶着幾分嗔怪的溫柔,你我之間是經歷過生死的,還說這些?”
話音稍頓, 她神色鄭重,細細囑咐:“只是我有一樁要求,不許你随便跟了他。婚嫁六禮,問名、納吉、納征、請期,一步都不許省。你無需費心操勞,一應規矩排場,二嫂自會替你周全辦妥。”
柔奴淚眼婆娑,仰頭望着她,眼神認真得不得了:“我不在乎這些虛禮名分,我只想陪着他。”
“你不懂,”房潇輕輕拭去她臉頰淚痕,“六禮不備,謂之奔。六禮不備,謂之奔。奔則賤,賤則無所依,女子婚嫁,從來不是小事,半分都含糊不得。”
“那姑娘您呢?”柔奴下意識開口反問。
房潇苦笑了一下,“我本就無所依,還在乎不在乎什麽奔不奔,賤不賤的?可你不一樣,你得有堂堂正正的歸宿。”
不等柔奴再言,後殿簾影輕動,丹陽笑着緩步走出,打趣道:“你這死丫頭,大喜的日子,專挑姑娘的痛處戳!”
柔奴又急又窘,慌忙辯解:“我不是……我沒有!”
“還敢狡辯?”丹陽走近了,伸手指着房潇,臉上帶着促狹的笑:“你就聽她的吧,這都是經驗!”
她頓了頓,眼珠一轉,貼着柔奴耳畔低語,聲音偏偏控制得恰到好處,能讓房潇字字聽清:“你忘了?先皇後總罵她‘賤人’來着?”
話音未落,房潇面頰微熱,擡手抓起手邊錦緞引枕,笑着朝她劈頭丢去:“臭丫頭!你也沒放過我!”
錦枕穩穩落進丹陽懷中,她抱着軟枕笑得肩頭顫動,滿殿皆是輕快笑語。
房潇也随之笑開,笑容從那寒潭般的眼底漫開,軟軟的,亮亮的,帶着嗔怪,帶着寵溺,還有釋然。
丹陽看着她那笑容,心裏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于松些許——她不恨了。
三月初九,寅時末。
天色微明,晨光熹微,淡青天際籠着一層薄薄的霧霭。
順天門外早已戒備森嚴、陣勢恢宏。六千禁軍分列禦道兩側,從奉天殿階前一路綿延至順天門外,甲胄森森、刀槍映日,黑壓壓一片肅立無聲,唯有晨風卷動旌旗,獵獵作響,震徹晨空。
皇家儀仗次第排布,井然有序。正中九龍曲蓋巍峨莊重,日月、星辰、青龍、白虎諸旗迎風舒展,金線繡紋在初晨光色裏熠熠生輝,氣象萬千。其後六十四人銮駕列隊肅立,五辂齊備、規制森嚴。玉、金、象、革四乘禦車各歸其位,每乘車駕皆由六匹純色良駒牽引,馬綴紅纓、身披錦緞,馬蹄踏過青石板,踏出整齊沉穩的嘚嘚聲,肅穆又莊重。
文武百官按品階立于禦道兩側,朝服規整、手持笏板,身姿挺拔如塑,全程屏息凝神,靜待帝後起駕。
卯時正,鐘鼓齊鳴,禮樂铿锵,劃破晨間靜谧。
“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司禮太監綿長規整的唱喏聲穿透晨霧,響徹整座宮城。
萬衆目光齊齊聚焦奉天殿方向。
楊堰一身玄色九龍朝袍,頭戴十二旒帝冠,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肅穆威嚴,眸光銳利如炬,掃過階下百官,旋即轉身,步履沉穩,率先登上禦用玉辂。
房潇緊随其後,玄色缂絲龍鳳同和朝衣端莊大氣,九鳳翔天金冠熠熠生輝。她目光平視前路,神色平靜無波,不悲不喜、不驕不矜,身側白額猛虎溫順随行,亦步亦趨,一同踏上象牙沉香鳳辇。
緊随帝後車駕之後,六宮妃嫔各依品階、各乘其辇;文武百官騎馬随行,文官着朝服,武官披甲胄,浩浩蕩蕩,足足鋪展數裏之長。
銮駕行入洛陽城中,沿街百姓早已簇擁而立,層層圍擋、人山人海。衆人皆踮足翹首,争相眺望這對年輕的帝國掌舵者。
當恢弘銮駕駛入衆人視野的剎那,全城瞬間沸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萬民朝拜的呼聲此起彼伏,如潮水翻湧,連綿不絕,震徹街巷長空。
車駕行至房府門前,一品诰命沈氏攜幼子房承璋跪迎于門前,恭請內監通傳:“懇請皇上、皇後娘娘降辇,入府歇駕小憩。”
片刻後,內監傳回宮闱口谕:“本宮歸寧,本當阖家團聚。奈何車駕浩蕩、随從衆多,恐驚擾街坊百姓、勞累親眷,實不忍心。着令嫂夫人攜子前來觐見即可。另賜金銀若乾、錦緞數箱、奴仆百名,以慰親恩。”
自楊堰登基,便追旌房氏忠烈,冊封沈氏為一品诰命。平日姑嫂二人時常宮中見面,此番短暫觐見,不過是房潇有幾句私語細細叮囑。
鳳辇之上,姑嫂二人閑談片刻,句句皆是家常叮囑、日後安頓。
語罷,沈氏恭立相送,銮駕再度啓程離府。
駛出城門,又行半個時辰,一座依山傍水的皇家別苑映入眼簾。青巒疊翠、松柏環繞,亭臺樓閣隐于林木煙霞之間,清幽雅致,遠離塵嚣。浩蕩銮駕就此駐跸,全軍暫且休整歇腳。
別苑景致,與宮中迥異。宮中一草一木,皆循規矩;此處一山一石,各随其性。青松挺拔、瘦竹清隽,野花臨徑自開,草木依山而生,萬物各得其樂,無拘無束。
帝後駐居雲栖館。
褪去厚重朝服、繁麗冠冕,一身素衣的房潇,整個人格外松弛輕盈。
她斜倚在窗邊,靜靜望着牆角肆意攀援的青綠藤蔓,呼吸着山間清冽自由的風,十分自得。
一旁的丹陽領着小宮女規整冠服、收拾衣物,嘴裏不忘細細叮囑:“雖說不用帶鳳冠了,但也不能太過随意。發簪可簡,禮冠不可廢,更不許随意穿道袍見外臣,失了中宮威儀。”
“好好好……”房潇懶懶應聲敷衍着。
“還有,”丹陽仍不放心,上前輕輕掰正她的身子,認真叮囑:“那象牙冠,白花花的,各地官員盡數在此迎候,你戴出去,不妥當。”
“都聽你的,可好?丹陽姐姐。”房潇對着丹陽強扯出一個乖順的笑。
“又訓上了?”
貝母珠簾輕晃,細碎聲響簌簌落下,楊堰緩步走入屋內,含笑開口。
房潇立刻擡眸望向他,眼底帶了幾分刻意的委屈,軟軟告狀:“她欺負我!”
“朕可不敢惹咱們丹陽姐姐,”楊堰順勢伸手攬住她的腰,将人護在懷中,笑容溫柔松弛:“這滿宮上下誰不知道,崇德殿的事離恨天說了算,離恨天的事丹陽姐姐說了算。”
丹陽被二人打趣得面頰泛紅,張口啐道:“你們夫妻倆,真是沒一個好人!”
“得,”楊堰低頭看向懷中之人,低聲耳語:“我也挨罵了,不如咱們跑吧,躲了她。””
房潇眼眸驟然一亮,“跑去哪?”
“地方官員早早備下了山野時鮮,我想着你肯定喜歡,咱們先去用膳。”楊堰揉了揉她的發頂,溫聲哄道,“稍後領你和玄壇去打獵,朕給你尋了好獵鷹。”
“獵鷹……”
房潇方才眼底的明媚笑意,在這二字落下的瞬間驟然僵住,轉瞬褪去。
不好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襲來,塞北的風、漫天的雪,那場改變一切的陰謀,盡數湧上心頭。
她垂下眼,聲音輕了下去:“鷹……就別放了吧。”
楊堰靜靜望着她。
房潇素來坦蕩磊落、遇事從容,眼底極少有這般閃躲與畏怯。
他知道,她怨楊家,怨陳國,怨北燕,其實她最怨恨的是自己。
他掌心微收,緊緊攥住她微涼的手,将自己溫熱的力量一點點傳遞過來,“潇兒,我知道你從未放下塞北舊事。我特意尋來這獵鷹,是想讓你知道,一切不好的開始,并不是因為當年你執意去放鷹。那些忘不掉的,跨不過去的,我陪着你一起去面對。”
房潇擡眸望他,心頭微松,故作灑脫地彎了彎唇:“這話說的,倒顯得我太過小家子氣了。”
“可不是小家子氣嗎?”楊堰低笑出聲,指尖輕輕揉亂她的鬓發,語氣寵溺至極,“旁人都說你是九天玄女下凡,是嫦娥臨世,可在我眼裏,你呀,什麽也不是,只是我楊堰嬌養的小媳婦兒。”
“小媳婦兒?”房潇眉眼一挑,眼底重燃笑意,帶着幾分狡黠靈動,“待會兒狩獵騎射,你若是輸了,今晚可不許進小媳婦的房門。”
話音未落,她已然笑着掙脫他的懷抱,快步奔出屋外。
素色的裙角在她腳下如流雲般舒展,清風襲來,她整個人似要乘雲而去。
雲栖館外,鎮國公高俨正率衆候旨靜立。
大門內,方才那抹驚鴻仙姿自然也落進了鎮國公眼中。
房潇駐足轉身,望向階下候旨的一衆臣子,此刻已斂盡所有顏色。
她望向門外候旨的高俨,神色平靜如水,語氣素冷如霜:“高大人,有何事禀奏?”
高俨躬身行禮,正色回禀:“回娘娘,江州運河改道施工,偶遇屬地刁民作亂滋事。老臣已命犬子率軍前往鎮壓,特來禀報。”
““嗯,皇上在裏面,你們去回禀吧。”房潇微微颔首,溫聲叮囑,“民心如水,疏導為上。尋常百姓滋事,多是生計所迫,切記以安撫為先,慎用嚴刑鎮壓。”
“老臣遵旨。”
“對了,高大人。”
房潇腳步微頓,側身回望,語氣稍緩,帶了幾分好奇與期許:“久聞高小将軍勇武冠絕天下,乃我大周第一勇士。待令公子凱旋之日,本宮可否有幸,與之讨教一二?”
此言一出,高俨臉上恭謹守禮的神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肅鄭重。
他上前兩步,身姿挺拔、目光坦蕩,語氣铿锵有力,字字擲地有聲:“娘娘說笑了。老臣昔日曾有幸在房老将軍賬前聽令,深得老将軍教誨。習武之道,在于保家衛國、鎮守山河、護佑萬民安寧,絕非逞勇鬥狠之技!”
房潇身形微滞,瞬間愕然。
片刻後,一絲羞愧漫上心頭。
“高大人,是本宮失言了。”
高俨擡眸直視于她,目光澄澈坦蕩,無半分阿谀、無半分畏懼,沉默片刻,終是沉聲開口:“娘娘,老臣鬥膽,再多僭越一句——”
“房家滿門忠烈、世代風骨,唯獨出了你這樣一個糊塗人。”
一句話突兀落地,沉甸甸砸在耳畔。
房潇徹底怔住,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正要開口問詢其意,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悠悠男聲:
“皇後在此與高大人閑談何事?”
那語氣,淡淡的,帶着笑,卻讓房潇到了嘴邊的話,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高俨聞聲,即刻收斂神色,搶先一步躬身,将江州民情、鎮壓安排諸事一一禀明。
楊堰垂眸沉吟片刻,從容排布諸事、下發旨意。
高俨領旨謝恩,深深一揖,躬身退下。
臨轉身之際,他目光飛快掠過房潇一眼。
那眼神像一口古井,黑沉沉的,望進去,什麽都看不見。可偏偏,那井裏好像又有什麽東西,在暗暗凝視着她。
午膳皇後吃得很舒心。
正午膳食皆是山間鮮物,清甜爽口、原汁原味。新汲的山泉烹煮初春嫩筍,鮮脆甘甜;野蕈炖山雞、火腿煨野菜,鮮香濃郁,卻不膩不燥。
素來少食葷腥的房潇,今日也胃口大開,破例多用了許多,一碗白米飯吃得乾乾淨淨,連日旅途疲憊與深宮憋悶,一掃而空。
“潇兒今天胃口不錯啊。”楊堰看着她,眼底滿是溫柔笑意。
“比宮裏的好吃。”
“既合你口味,往後命地方官員歲歲按時進貢。”
“不必麻煩。此間風味,離了這裏,便不是那個味兒了。”
“哦?”
“是啊,”看着楊堰,她的笑意更深了,“比如當年城外的杏子,還有塞北的菽乳。”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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