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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上巳 眼下的時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章 上巳 眼下的時光




轉眼冬雪消融, 春風拂遍大地,草木抽芽,一派生機盎然。




房潇的心, 也如同這春日景致一般, 日漸明朗輕快。




新年以來, 賴有蕭雲舒多方關照, 紫霄觀上下日子也過得和樂安穩。




楊堰寄來的家書也屢屢提及, 燕州叛逆已盡數平定, 不日便可整軍班師, 清明之前定能重返京城。




楊愫亦恪守分寸, 從無半分逾矩言行,只是偶爾借上香之名前來拜訪,作尋常友人般寒暄客套,相處恬淡平和。




眼下的時光,既平靜又妥帖。




唯有一樁事令房潇心存疑慮:前些時日她随同懷安前去探訪前朝舊臣, 那些人每每談及朝中舊事, 皆是言辭閃爍、諱莫如深。




此事蹊跷,只能暫且按下, 待楊堰歸來再細細商議。




三月三上巳節,天光大亮,房潇便領着觀中衆人沐浴淨身,開壇設祭, 焚香禱告, 祈求全年平安順遂、災厄遠離。





祭祀儀式剛剛結束,楊愫便帶着貼身小厮稱心來了。




丹陽與柔奴正收拾祭器雜物,見人前來,笑着開口:“太子殿下可是不巧了, 祭祀剛完。”




“無妨,今日我也不是為祭祀而來的。””稱心上前搭手幫忙搬挪器物,騰出空地後,楊愫看向丹陽,語氣帶着幾分央求,“丹陽姐姐,你看,今日三月三,你好歹幫着我勸勸你們姑娘,讓她随我出去轉轉,也好散散心。”




“她怎麽肯?”




“丹陽姐姐,你看這豔陽高照的,總困在觀中也難免煩悶,不妨出去走走。”




“那你試着去說吧,我可不敢。”




“好姐姐,你好歹幫襯我幾句嘛。”




“我不幫着自家姑娘,還幫着你啊!”楊愫性情溫和風趣,相較于楊堰,觀中衆人與他更為相處自在,開起玩笑來也随意了幾分。




“你們笑什麽呢?”




房潇身着一襲青綠道袍,自正殿緩步走出,周身浸在暖融融的春光裏,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丹陽搶先一步笑道:“姑娘,太子爺想請您出去逛逛。”




其實,丹陽更希望房潇和楊愫能多來往一些。




她心中暗自思忖:自家姑娘一顆心全系在楊堰身上,二人相處時總似立于危崖之側,壓抑沉重。反觀這位太子殿下,性情寬厚明朗,姑娘與他相伴時反倒格外松弛。




反正最後都是沒結果,倒不如讓她輕松些。




楊愫立在一旁,神色局促,眼底滿是期待。




“今日過節,城中人太多了。”




“不多不多,只是就是随便逛逛。”




“去吧,你都沒逛過集市吧?”丹陽在一旁附和,“出去見見世面!”




“你倒嫌棄起我了?”




“我是想讓你出去見見人,大過節的神仙也得下界,不是嗎?”




房潇被說得有些心動。




她一生輾轉,無論是少時山居修行,還是後來身陷于列國紛争——十餘年來,她不是在血海裏翻波,就是在雲海中飄着。




落魄時,她可以喝泡過死人的井水;富貴時,她只飲晨間竹葉上的清露。




卻唯獨獨沒有喝過一杯普通的清水。




一番思量,她終究松了口:“那好吧。”




其實房潇還有些私心。




楊堰快回來了,她想送他個物件,賀他凱旋。




觀中衣料不是大內賞賜,就是楊堰送來的,終究少了幾分心意,正好趁此機會,親手挑選些絲線布料,自己細細做出來的才是最貼心。




“稱心,東西呢?”楊愫見她應允,當即喚人。




稱心快步跑到院外馬車旁,拎來一只錦布包袱。




“那個……”楊愫面色微赧:“你且換上這身衣裳。佳節出游,穿得鮮亮些才合景致。”




“我這身道袍,很是不妥嗎?”房潇低頭看了看身上衣飾。




“不不不。只是你這身打扮——我怕旁人誤以為我拐帶出家人呢。”




“什麽跟什麽啊。”房潇臉頰微熱,心知他所言有理。




自己平日所着不是道袍就是宮裝,要麽清簡出世,要麽華貴端嚴,确實不适合在市井閑逛。




片刻後,房潇回房換好衣衫,躲在門後,輕聲叮囑:“你們不許笑我啊。”




“不笑,不笑。”衆人聞言,紛紛放下手中活計,翹首張望。




一道倩影從門後緩緩而出。




只見房潇,上身是桃粉色實底子短褂,下身配月白綢裙,一頭厚重青絲用粉色發帶盡數绾起,梳成單髻。




一身裝束俏麗靈動,與往日清冷孤絕的模樣判若兩人。




“是不是很怪?”




房潇站在原地,略有些手足無措。




出身世家名門,半生起落,竟從未穿過這般尋常閨閣樣式的衣衫,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說來也是可憐——一位出身世家豪族的大家閨秀,竟從未有過此般閨閣裝扮。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好看,真好看!”衆人連連稱贊。




是啊,這樣的裝扮,才是十幾歲少女該有的鮮活模樣。




一路行往城內,房潇依舊話不多。




楊愫騎馬随行在馬車之側,沿路細數城中趣聞。趕車的稱心與伴行的柔奴倒是相談甚歡,一路笑語不斷。




行至城門,東宮仆從早已等候在此,接手車馬,徑直引着一行人去往城南集市。




“到了。”柔奴掀開車簾,扶房潇下車。楊愫早已下馬,卻恪守禮數,不敢貿然上前攙扶。




“好熱鬧啊。”




“多轉轉,喜歡什麽咱們就買什麽。”稱心在前面開路,柔奴和楊愫一左一右的跟在房潇身側,大家都格外的開心。




眼前街市人聲鼎沸,食攤、雜貨鋪、小玩意兒琳琅滿目,往來游人摩肩接踵。




濃郁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房潇眼中滿是新奇,這鮮活熱鬧的人間百态,于她而言陌生又有趣。




“那個是麥芽糖吧?”她指着不遠處的糖攤問道。




“你想吃?”




“小時候有次爹下朝給我帶回來過,娘嫌不乾淨,沒讓吃。”




“你在這裏等着,我去給買。”楊愫不等她多說,就帶着稱心擠進了人群。




房潇站在原地東張西望,瞥見一旁的針線小攤,心裏記挂着給楊堰縫制物件,便領着柔奴緩步走了過去。攤主很是熱情的招呼着客人,她俯身細細挑選着各色絲線。




這些東西,她之前從留意過,更沒做過,但想到楊堰,難免小女兒姿态,對着尋常市井的普通貨色,眉眼間不自覺漾出溫柔笑意。




不遠處,江州段家堡的段義正與一衆江湖兄弟閑逛。




“二哥,好俊俏的小娘子。”身旁的吳大猷擡手示意。




段義順着方向望去,小小的針線攤前一名桃粉衣衫的姑娘正笑着同攤主攀談。




春日的暖陽下,她笑得是那樣甜,和煦的春風吹拂着她鬓邊的碎發,眼中蕩漾的那汪春水正是這早春乾涸已久的大地所需的甘露。




段義不得不承認,他行走江湖多年,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這般風姿的姑娘。




“走,逗逗她去。”




段義此番入京,本是收賬。事情辦得順利,便想領兄弟們在京中逛逛。集市上正覺無聊,陡然撞見這般絕色,一時起了戲谑之心。




房潇選好絲線,回頭示意柔奴付賬,自己則随手拿起攤攤前挂着的鴛鴦荷包,細細端詳其針腳花樣。




“好漂亮的荷包!老板,我要了。”




忽然,一只粗糙大手猛地伸來,硬生生将荷包奪了過去。




房潇擡眼,只見一名身量頗高的男子粗魯地攥着荷包,滿臉輕佻。




她當即臉色一冷,轉身就走。




“诶,姑娘不喜歡嗎?這花樣兒,做嫁妝再合适不過!”




房潇充耳不聞,腳步未停,徑直朝着楊愫離去的方向走去。




“京城的姑娘,傲得很啊!”段義放下銀兩,握着荷包望着她遠去的背影。




“二哥,不追追嗎?”




“你瞧 ,”段義用下巴指了指正從楊愫手中接過糖果的房潇,“京城的姑娘好那口兒!”




衆人望着一身華服的楊愫,不約而同的鄙夷道,“這女人啊,果然都是貪慕虛榮。”




另一邊,楊愫遞上麥芽糖:“快嘗嘗。”




“邊走邊吃?”




“嗯,吃吧,一會兒該化了。”




“不好吧。”




楊愫忍不住笑了:“往日你是最不在乎這些繁文缛節的,怎麽今日反倒成拘謹了起來?”




“姑娘,快嘗長,可甜呢!”柔奴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含糊勸道。




房潇猶豫片刻,輕輕咬下一小塊,眉眼彎起:“嗯,果然很甜。”




見她歡喜,楊愫雖未嘗一口,心底卻也甜意翻湧,只笑着催她多吃些。




一路閑逛,楊愫見她對着賣杏的小攤駐足出神,當即掏出銀兩買下一包:“你喜歡吃杏子?”




房潇望着那包鮮杏,一時恍惚:“倒也談不上喜愛,只是許多年未曾吃過了。”




眼前的杏子個頭小,色澤也不夠金黃,遠不及當年楊堰遞到她手中的那個,想來入口,是酸澀滋味。




“現在杏還沒熟透,拿回去你放放再吃。”




逛遍整座市集,日頭漸高。




楊愫并未提議返程,轉而領着衆人去往河畔茶樓。




“上樓歇歇腳吧。待到入夜,咱們臨着這護城河放水燈。”




“上巳節,哪有放水燈的習俗?”




“習俗皆是世人所定。眼下冰河消融,流水湯湯,正好借着水燈,寄托心中期許。”




踏入茶樓,房潇才發覺偌大一座樓宇竟空空蕩蕩,唯有臨水窗前擺着一套紅木桌椅,樣式精致,與茶樓陳設格格不入,一看就是臨時搬來的。




楊愫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你愛乾淨,又怕人多,索性就把整座茶樓包了下來,又從東宮搬了些擺設器物。”一語完畢,他還不忘補充道,“這些都是內庫新進上的,沒人用過,你放心。”




見他言辭懇切,處處小心翼翼。房潇也不忍再推辭,從容落座:“那我就細品品你東宮的好茶!”




楊愫連忙吩咐下人烹茶上點心。




不多時,茶盞、鮮果、精致小點擺滿一桌。




“太子爺這般陣仗,不像是飲茶,反倒是像擺宴了。”房潇輕笑打趣。




“不知你口味如何,就每樣都備了些。想來你中午也未曾吃飽,多吃些墊墊肚子吧。”




“往後不必如此費心周全。朋友之間出游本就是随性之事,實在無需這般拘謹客氣。”房潇看着他殷勤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除了偶爾的微笑,她給不了對方半分回應,可望着這雙真誠的眼睛,拒絕的話語終究難以說出口。




二人臨窗對坐,閑談敘話。




房潇漸漸發現,楊愫既無蕭成訓那般附庸風雅,也不似楊堰凡事講求務實。




他涉獵廣博,博學雜收,妙語如珠,相處起來是個有趣的人。




“改日,我把剛剛說的那幾本書給你送到觀中,可好?”




“嗯,我看完就還你。”




“清明那日,我再領你出城踏青如何?”




“清明……”房潇微微一怔,心底悄然生出向往。




若是此刻身側之人是楊堰,能這般無所顧忌同游踏青,該多好。




楊愫見她失神,誤以為清明二字勾起她對亡故親人的哀思,連忙致歉:“對不起,是我失言,我不該提及此節。”




“沒事。”房潇回過神,低聲道,“我并非只有在年節才會思念家人。”




“二妹妹!”楊愫自幼感情豐富,房潇的一句話扯得他心痛。




他心中有千言萬語想同她講,他想許她一個承諾。




房潇不願直面這份沉甸甸的情意,連忙轉開話題:“柔奴與稱心不知跑到何處去了?”




“方才在市集她看中不少小物件,這會兒正纏着稱心陪她采買呢。”




“這丫頭,不得在觀裏求丹陽要陪我出來呢。”




話音剛落,柔奴便拎着油紙包跑了進來,身後的稱心抱着一堆雜物,步履蹒跚。




房潇嗅見一股獨特氣味,皺眉問道:“什麽東西啊?”




“臭豆腐,聞着臭,吃着可香呢!姑娘,你嘗嘗!”




“這東西……能好吃?”




“很好吃的,小時候我爹娘常買給我吃。”說着,柔奴打開油紙,金黃的炸豆腐冒着熱氣。




房潇接過竹簽,遲疑着紮起一塊。




楊愫連忙勸阻:“街邊的東西,要不還是別吃了?”




“我試試吧,以前就聽說過。”房潇蹙眉試着咬了一小口,外酥裏嫩,鮮香滿口,随即展眉笑道,“挺好吃的,你也嘗嘗。”




楊愫依言嘗了一塊,也連連點頭稱好。




“姑娘總算是下凡沾點人氣兒了!”




許是經歷不同,柔奴不像房潇、丹陽,每天都有許多讓她開心的事。




楊愫望着眼前眉眼舒展的房潇,心中暗下決心:以後要帶她将這人間煙火一一領略。




暮色漸濃,一行人移步護城河。




河面晚風輕拂,盞盞河燈順水漂流,點點燈火映在水波之上。




二人各自靜默許願。




放水燈果然不是上巳節的習俗,因為他們許下的願望從未實現。




返回紫霄觀時,夜色已深。




楊愫将人送至後院門口,正要拱手辭別。




“你等等。”




“怎麽了?”




“今日玩得很盡興,多謝你。”




“你若喜歡,日後我再帶你去別處游玩。”




“我是想說,”房潇定了定神,認真說道:“晉王與趙王不日便要回京,往後你還是少來觀中走動吧。”




“這和他們有什麽關系?”




“人言可畏。”




“自家兄弟沒那麽多講究。”




“我是怕流言傳入宮中,令陛下與皇後心生誤會。”




楊愫聞言猛然警醒。




他一心只想博她歡心,全然忘了此時二人的身份和處境,若是傳出什麽不好的話,房潇到時候很難做人。他面露愧色:“是我思慮不周了,往後我定會謹言慎行。”




“還有,”房潇解下了绾着青絲的發帶,“這個給你,玄壇常在後山活動,此物沾了我的熏香,它嗅到之後,便不會傷你。”




楊愫望着那根柔軟發帶,一時怔住。




這,這算定情信物吧?




不等他回過神,房潇已然擡手,将發帶輕輕系在他臂膀之上:“天色不早了,回吧。”




歸途之上,衣袖間萦繞着似有似無的清幽沉香,楊愫思緒翻湧。




明明是出身相當,如今他身居東宮,她卻困于道觀清苦度日。她與二弟年少情分,遺憾錯過,想來是天意弄人。




個中緣由……唉,不提也罷!




若任由她繼續在這冰冷的道觀中荒蕪歲月,便是負了她,更是不明孝悌。




作者有話說:




畫個重點:段義!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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