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0章 存殁 長了膿瘡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0章 存殁 長了膿瘡就
懷安被房潇輕飄飄一句話釘在了原地, 腳步驟然凝滞,心底莫名泛起一陣寒涼。
“娘娘,好端端的, 怎麽忽然說起這般不着邊際的話?”
“我與他自幼相知, 他有什麽, 我怎會察覺不出?”房潇語聲輕淡, 平穩得尋不出半分波瀾。
“您失蹤這一日一夜, 聖上寝食難安、四處搜尋, 急得跟什麽似的, 哪有那種閑工夫?”
“是啊。”房潇應聲, 聲音輕得如一縷轉瞬即逝的煙,“也不知是哪裏尋的閑工夫。”
懷安立在原處,勸無從勸,辯無從辯,只能默然伫立, 靜待房潇繼續開口。
“還有, ”房潇再度開口,語調沉靜無波:“那包袱裏的紫绶仙衣沾了血腥, 按理不該麻煩您,可是……您知道的。勞您親自漿洗乾淨吧。
“老奴曉得。”
懷安渾濁的眼底悄然泛起一層潮意,無需房潇多言,他也清楚知道, 那洗不盡的血腥是哪裏來的?
未過多久, 懷安便領着太醫折返寝艙。
房潇擡手,止住了宮女欲落的帷幔。
太醫垂首跪于床前,指尖微顫,滿是拘謹, 隔着一方素色絲帕小心翼翼搭上皇後娘娘的腕脈,始終不敢擡眼直視鳳顏。
一室死寂。
房潇默然靜坐,靜靜看着太醫診脈、研墨、拟方,眼底無悲無喜,清冷如寒潭。
待一紙藥方遞至眼前,她纖指輕輕捏起薄紙,煙眉微挑,“此事,你該怎麽回禀皇上呢?”
太醫心頭一凜,連忙垂首躬身:“回皇後娘娘,您與皇上的私事,自然是您與皇上私下商量,哪有臣置喙的餘地?”
房潇嘴角撇了撇,“還算乖覺。”
太醫躬身告退,踏出寝艙的剎那,冷汗才敢從脊背上淌下來。
龍船寝艙之內,氛圍陰翳詭谲。
一頭猛虎伏于艙中暗處,閉目假寐;龍榻之上,皇後娘娘面色慘白無華,神色冷冽如寒冰;一衆宮女垂首伫立,身姿如木偶般機械無聲,不敢多動分毫,不敢竊視半眼。
可比這死寂氛圍更可怖的,是他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方才診出的脈象分明是小産虧虛,可朝野上下,從未有只言片語提及皇後有孕。
這悄然隕落的孩兒,從何而來?
走出長廊,懷安見他心神不寧、冷汗不止,低聲寬慰:“王大人莫怕,皇後娘娘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從不為難下人。”
“是、是……懷安公公所言極是。”王太醫連連應聲,擡手不停擦拭額角冷汗,心底只覺惶恐至極,“公公這份差事,當真不易啊!”
“老奴幸得皇後娘娘愛護!”
“呵呵,是啊。”
“勞煩王大人親自抓好湯藥,再送回寝艙。娘娘的藥,向來由老奴親自伺候煎煮服食。”
“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送走太醫,懷安斂去眼底繁雜心緒,深吸一口氣,再度推開寝艙門。
還有一樁更難開口的事,等着他回禀。
“娘娘……”
“嗯?”
懷安垂首,字字斟酌:“老奴核查了近日起居注,并無聖上寵幸嫔妃的記載。只是前夜聖上宿于書房,值夜的小太監說,聖上曾召宋美人入偏殿,說了許久的話,直至深夜才告退。”
“哦?倒是個有上進心的人。”房潇狹長的鳳目輕輕一阖,“傳旨吧,晉封宋美人為婕妤,待回宮之後,收拾出一間殿閣給她單獨居住。”
“娘娘!”
“先皇說得沒錯。”房潇緩緩開口,語氣平靜通透,甚至帶着幾分釋然,“長了膿瘡就要擠,有了問題就要解決。”
她自嘲一笑,原來輾轉經年,自己終究學會了昔日最恨之人的話。
“他是皇上,自古哪有只守着一個女人的皇帝?”
“老奴遵旨。”
懷安躬身領旨退出,艙門輕合,隔絕了內外光景。
房潇渾身脫力般重重倒卧床榻,雙目微眯,眼底盡是一片荒蕪。
結果都一樣!
這一刻,她竟與自己的“婆母”塗山皇後有了第一次靈魂上的共鳴。
她們真傻啊!
竟都會天真的以為,手握萬裏江山、坐擁至高權柄的帝王,會為一人恪守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
自此往後數日,龍船行于江面,朝夕漫漫。
不知是楊堰當真被繁雜政事纏身,還是刻意避嫌閃躲,白日裏始終不見蹤影,夜幕降臨後,也只待她歇下後,才匆匆歸來。
昔日寸步不離、朝夕相伴的兩人,如今一日之內,相見寥寥,疏離漸生。
房潇原本早已想好,待風波平息,便将民間所見百姓疾苦盡數告知楊堰,與他細細商榷利弊、調整國策,将萬民生計置于首位。
可這突如其來的宋繁熾,生生戒斷了她所有期許與熱忱。
也罷。
她身心虧虛,尚未痊愈,暫且無心旁顧。回京路途漫漫,先養好自身身子,餘下弊,盡數留待回京之後,再做決斷。
世人常說,去時千般磨難,歸時轉瞬歸途。
不過短短數日,銮駕便已抵京。
再度踏入離恨天殿,周遭景物依舊,房潇卻恍若隔世。
懷安在吩咐小宮女們整理着皇後貼身衣物,一一遞到房潇眼前過目,再指揮她們妥善收納。
“怎麽這般繁瑣,你知道的,這些事我從來不管的。”
“一路舟車勞頓,怕娘娘悶乏,尋些細碎小事打發時間罷了。”
“也是,聖上終日埋首政務,這離恨天的确悶了不少。” 房潇一句不冷不熱的譏諷,說得懷安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接話。
房潇轉開話題:“對了,一路回京,怎麽不見貴妃?”
“回娘娘,貴妃在返京途中不慎沾染了瘴氣,一直閉門靜養呢。”
“怎麽不早說?那平兒豈不是無人照料?走,我們看看去!”
“娘娘萬萬不可。” 懷安連忙阻攔,“貴妃所染瘴氣極易傳人,皇長子日日伴在貴妃身側,也一并染上病症,母子二人只得閉門靜養,謝絕外人探視。”
“這般嚴重?”
“娘娘寬心,此病并無兇險,太醫說了,即便不服湯藥,三五日也可自行痊愈,只是為免病氣過給旁人,貴妃娘娘才不見客的。”
“哦,那還好。”
二人話音未落,各處所女官前來求見。
懷安将人引至偏殿,一衆女官齊齊行禮回話。
“皇後娘娘,貴妃娘娘卧病在床,六宮諸多庶務無人主持,還望娘娘定奪。”
“嗯,也是。貴妃身子不适,讓她歇歇,這幾日宮中大小事務,你們來回我便是。”
房潇心中早有打算,往後前朝後宮皆要力行儉省。本打算回宮便與蕭雲舒一同商議節流之法,如今她卧病,這份容易得罪人的差事,便由自己一力承擔也好。
“遵命。另有一事啓禀娘娘,賢妃已然平安誕下公主,聖上令欽天監拟定名號,各類賞賜是否照舊例發放?”
“哦?賢妃已經順利誕下小公主了?賞賜依照舊例置辦便可。”
“是。”
女官垂立一旁靜候吩咐。
房潇擡眼望向窗外傾瀉的午後日光,默然出神許久。
半晌,她輕聲開口,似是說與女官,又似獨自低語:“宮裏又多了一個孩子……本宮還沒見過她呢。備辇吧,我去看一看她們母女。”
離恨天與毓秀宮相距不遠,鳳辇穿行數道宮門,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到了。
毓秀宮上下早已得了消息,盡數跪伏在地迎候。
房潇擡步踏入殿門,一室溫熱氣息撲面而來,混着淡淡的藥香與初生嬰孩獨有的奶香。
賢妃斜倚軟榻,面色蒼白,發絲松散,顯然産後尚未完全恢複。見她進來,連忙撐着身子要行禮。
“躺着吧。”房潇擡手虛虛一按,“你剛生産,不必拘這些虛禮。”
賢妃微微一怔,沒料到皇後語氣這般溫和,猶豫片刻,重新靠回引枕,低聲道謝:“多謝娘娘體恤。”
“孩子呢?”
乳母連忙将裹在錦緞襁褓中的嬰孩抱上,小心翼翼遞至房潇面前。
房潇垂眸望去,襁褓裏一張小小的皺臉,雙眼尚未全然睜開,小拳頭緊緊攥着貼在臉頰,呼吸輕淺綿長。
她看了許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不久剛失去的孩子。
乳母見她久久不語,略顯局促地輕聲提醒:“小公主,見過皇後娘娘。”
“嗯。”房潇應了一聲,目光卻依舊落在那張小臉上,半晌,輕聲開口,“起名字了?”
“回娘娘,欽天監拟了幾個,皇上說都好,臣妾便擅自做主,選了‘巧嬌’二字。”
房潇微微一頓,不禁想到了孫巧蘭,暗覺 “巧” 字不甚妥帖,可又轉念一想,終究是生母喜歡,也不再多言。
“不錯,很好的名字。”
她側首示意身後懷安奉上備好的賞賜。
賢妃惶恐撐身行禮謝恩,房潇連連擡手攔住。
“并非什麽珍稀物件,我素來不喜奢靡,只是幾匹柔軟布料,多給小公主裁身衣裳吧。” 見賢妃神色緊繃,房潇半開玩笑地緩和着氣氛,“想來貴妃娘娘賞下的更好,我怕是要被比下去了,你可莫要嫌棄啊。”
話音落下,殿內一衆宮人瞬間僵在原地,氣氛凝滞。
許久,乳母才低聲回話:“貴妃娘娘連日卧病,賞賜至今尚未送至毓秀宮。”
房潇心口驟然一沉。
只是當着産後賢妃與襁褓嬰孩,不便追問深究,接着閑話安慰了幾句,便轉身回了離恨天。
離恨天靜室內,只有房潇和懷安二人。
“您同我說實話,雲舒究竟出了何事?”
“老奴先前已然回禀過您,貴妃身染瘴氣,正在靜養。”
“雲舒素來最重禮數,宮中添丁這般大喜,即便自身不便,也必定早早備下賞賜,送至毓秀宮,斷不會疏漏半分。”
懷安沉沉地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您應該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為我好。”
長久的沉寂過後,懷安雙膝重重跪地,語聲沉重沙啞:
“皇長子,于江州行宮落水夭折。貴妃娘娘痛失孩兒,傷心欲絕,已然數日水米不進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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