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扶靈 楊愫偏偏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7章 扶靈 楊愫偏偏是
太子楊愫, 這些日子終日心緒不寧、茶飯不思。
東宮之中佳麗環伺、美婢娈童各有風姿,往日是最能解悶的景致,如今入眼也只剩乏味。
那日從晉王府歸來, 他便立刻遣內侍往紫霄觀送去金銀器皿、彩緞古玩, 美其名曰供奉三清道祖, 卻當場被廟祝婉言回絕。對方言辭得體, 稱紫霄觀一應物資皆由內廷統一供給, 若太子誠心向道, 不妨前往城中其他道觀布施。
楊愫眼下的難處, 并非房潇刻意冷淡, 而是他連再見對方一面都難如登天。
他數次厚着臉皮去往二弟王府偶遇,可惜次次落空;旁敲側擊向楊堰打探消息,也只換來一句“女子閨房私事,我亦不甚了解”。
想到這些,楊愫更埋怨自己的太子妃崔氏。好好的, 不信道, 偏跟母後一起拜佛,現在想借她的名義去攀上些關系也是不能。
恰逢這日, 皇帝楊琨傳召三兄弟入勤政殿議事,所議之事正是房宗政靈位遷入太廟。欽天監早已勘定吉日,為彰顯帝王仁厚、體恤功臣,帝後商議, 決定由太子親自護送靈位入廟安奉。
衆人原以為楊愫會如從前一般憊懶推拒, 不料他當即躬身應下,連聲稱道房老大人勞苦功高、有功于社稷,奉靈入廟本就是他分內之事。
這番舉動令帝後十分欣慰,只當長子終于沉穩懂事。
遷靈正日, 京城一改往日喧嚣。天色未明,從房氏老宅至太廟的整條長街,早已由內侍拉起帷帳,黃土鋪路、清水淨街,處處肅穆。太廟內外更是戒備森嚴,禦林軍甲士按刀肅立,身姿如鑄,目光凜然,隔絕了任何一絲可能的不敬。
房家舊宅門前,房潇身着素白孝服,與嫂嫂沈氏攜手捧祖父牌位的房承璋,一身缟素,跪于大門靜候太子。
不多時,太子楊愫身着繁複莊重的祭服,神情肅穆地走下車辇。在禮官引導下,他踏上了年少時常踏足的房府石階。
望着階下一身缟素的孤兒寡母,心地仁善的楊愫心生恻隐,眼眶微微泛紅。
依循禮制,楊愫鄭重接過那尊沉厚的楠木靈位。
牌位上“忠勇”二字熠熠生輝,其中分量,唯有他此刻深有體會。
在滿堂目光注視下,他身姿端嚴,穩穩将靈位請入靈輿。
“起駕——”
随着禮官悠長的唱喏聲,送靈隊伍緩緩啓程。
一路上沒有哀樂,沒有哭喪,只有車輪碾過黃土的轱辘聲,與護衛整齊劃一的步履聲。隊伍默然穿行在街巷之間,似是陪着這位鞠躬盡瘁的老臣,再望一眼他嘔心瀝血打下的山河萬裏。
帝後二人早已在太廟正殿祭告先祖。随着殿中禮樂暫歇,守在太廟側門的房潇姑嫂,随靈輿、跟在太子身後,垂首緩步走入太廟。
望見故交靈位,楊琨老淚縱橫,語聲悲切:“老哥哥,你暫且安歇,待為弟百年之後,便來與你相聚。”
在場衆人見狀,無不心生悲戚。
一行人行至太廟東配殿。
殿內光線幽暗,燭火與長明燈交相搖曳,陳舊的香火氣萦繞不散。此地靜谧肅穆,仿佛一座由歷代英靈相守的朝堂。
太子上前,鄭重地将房宗政靈位穩穩安放于神龛之中,後退三步,依禮躬身祭拜。
房潇緊随其後,屈膝跪地,行三拜九叩之大禮。
這一拜,是與父親最後的道別,亦是與過往最正式的告別。
禮成。
她起身,低着頭,一步步退出配殿,不敢再多回望一眼。
當雙腳踏出殿門,暖光落滿身前,房潇心中暗念:就當這是新生吧。
身後殿門緩緩閉合,将所有的榮耀、仇恨與過往,一同封存于那片幽深與寂靜之中。
外面,是一個屬于活人的世界。
楊愫緩步走到她身側,壓低聲音溫言勸慰:“二妹妹,還請節哀寬心。”這番話男女風月,無關房潇風姿,只是出于本心的體恤。
“多謝!”
時序流轉,轉眼便至重陽。
東宮的宴請帖子再度送至紫霄觀,太子在別院設下重陽雅宴,遍邀朝中權貴、世家眷友賞菊歡聚。
房潇本無心赴宴,可念及太子親自為父親扶靈的情分厚重,實在難以推拒,只得勉強動身應酬。她恍惚記起,上一回參加這般宴席,還是當年押糧出征前的中秋之夜。
入夜後,楊堰來到紫霄觀,房潇将赴宴一事告知于他。
楊堰面色沉了幾分,卻終究沒有多言。
大哥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信得過房潇的情誼與忠貞,眼下一切他且暫忍——不遠的将來,總有他總會讓所有人驚掉下巴。
重陽夜宴之上,東宮別院花廳香風袅袅,珠翠滿目,滿堂貴眷笑語寒暄,一派熱鬧景象。
就在此時,房潇緩步走入廳中,身姿清雅,恍若月中仙子踏塵而來。
金銀窟中皆是绫羅錦繡、濃妝豔飾,唯獨她一身墨綠道袍,不施粉黛,青絲僅以一支素銀簪束起。
清絕身姿宛如一滴誤墜錦繡叢中的晨露,格格不入,卻又奪目至極。
兩相映襯之下,反倒顯得滿堂珠光俗氣逼人。
廳內說笑之聲驟然停歇,衆人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好奇打量。
知情者暗自揣測,不知情者滿心疑惑,不解太子與太子妃為何會請來這樣一位人物。
人群中的蕭雲舒見她到場,立刻上前親熱相迎:“房家妹妹來了,快随我來見過太子妃。”
二人一同行至主席前,經蕭雲舒引薦,太子妃崔氏擡眼打量房潇,心底怒意暗生。
她早已聽聞太子因扶靈一事對這女子動了心思,心中不齒——給人家爹扶個靈就看上了人家姑娘,好不要臉!對着初識的房潇,崔氏不知其底細,不便發作,只是随便客套敷衍了幾句。
蕭雲舒本想邀房潇同坐身旁主位,房潇見那席位太過惹眼,幾番推辭,最終選了席尾僻靜之處落座。
席間,周遭人或好奇打探,或假意攀談,房潇皆以寥寥數語淡然應付,不外乎一句“尚可”“甚好”。
酒過數巡,席間氛圍愈發松弛。
賓客三三兩兩散去,有人圍在太子妃身側湊趣,有人移步庭院賞菊,還有人聚在一處閑話閑談。
房潇借機向蕭雲舒遞了個眼色,悄然離席,尋了一處僻靜回廊躲清淨。
廳堂人聲嘈雜,直令她煩悶不已。
自房潇踏入花廳的那一刻起,楊愫的目光便始終追随着她。
她的衣着素雅、舉止淡然,将滿堂女眷襯得浮躁淺俗;她雲淡風輕,她冷漠疏離,都是如此的與衆不同;她從不顯擺賣弄,更是與後宮妻妾争豔的模樣截然不同,讓久處浮華的楊愫如沐春風。
他依稀想起年少往事,那時房潇是馴養猛虎的少女,對着楊堰笑得明媚張揚。那樣鮮活的笑意,不該只展露在二弟面前,更不該也不該失了它本該光華。
楊愫心中暗自篤定,自己總有一日,自己定能重拾她往日的笑容。
“二妹妹怎麽一個人出來了?可是下人招待不周?”
呵,男人就和逮着腥味的蒼蠅一樣,瞅個空就能嗡嗡地飛過來。
“太子多慮,房某只是不耐喧鬧罷了。”
“是我考慮不周。”楊愫倒也直率,心裏想什麽便說什麽,“我也是實在沒轍了,若不大擺宴席、邀來衆人相伴,只怕請不動妹妹移步東宮。”
“太子直呼我房潇便可。”房潇見他坦蕩,也索性直言相拒,“房某乃是出家之人,今日赴宴,只為答謝殿下為先先父奉靈之情,至于其他,還望殿下不要多想。”
“是我唐突了。”楊愫生性寬厚,被直言回絕也并無惱意,只當是自己行事不妥,連忙致歉。
“那房潇告退了。”為徹底斷去對方念想,房潇語氣跪更添了幾分冷意,補道,“紫霄觀乃坤道清修之地,太子殿下身份尊貴,日後還請另擇道觀布施供奉。”
遠在席上的楊堰,将這一幕盡收眼底。
遠遠望着房潇冷然的神色、大哥窘迫的模樣,他端起酒杯,笑着飲盡杯中酒。
果然,潇兒這張嘴,除了自己,誰能接得住?
可楊愫偏偏是個癡情的種子。
自那日晉王府驚鴻一瞥,他便對房潇情根深種。
他終于明白了,年少時二弟為何苦求自己私放他奔赴塞北,為何敢頂着父皇斥責、賭上身家性命屠盡燕州都城。
只可惜二弟不夠勇敢,迎娶王妃。
如今,二弟夫妻恩愛,只是苦了這房家妹妹。
明明是天上的仙,卻要下凡受這些磨難。
楊家虧欠房家太多,他想着,便由自己來彌補這份虧欠吧。
常言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總有打動對方的一日。
自此之後,楊愫再不敢貿然登門打擾,轉而換了方式,默默暗中照拂。
房潇不許他靠近紫霄觀,他便暗中遣人,日日将道觀周邊落葉清掃得乾乾淨淨。
他還暗中打點了掌管紫霄觀物資供給的內侍,知曉房潇不愛金銀錦緞,便專挑精巧雅趣之物相送:各地進貢的清泉鮮果、內府珍藏的狼毫、花箋筆墨,悄悄混在常規供奉之中送入觀內。
這些細碎舉動,直讓楊堰滿心煩悶。
真是癞蛤蟆趴腳面上,不咬人它膈應人!
房潇卻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命人将那些不屬于內廷常規供奉的物件一一挑出,盡數交給楊堰。
“你讓人把這些東西送回東宮吧。就說是我托晉王妃謝太子好意,往後不必如此費心。這些物件,我是不會用的。”
楊堰聞言微微一怔。這還是他第一次,從房潇口中聽到“晉王妃”這三個字。
“潇兒,你……”一時間,他竟不知該如何言語。
房潇懂他未盡之意,輕聲道:“那人本就存在,我又難道要視而不見嗎?”
“委屈你了。”這是二人第一次,坦然觸碰這層避之不及的隔閡與心事。
“唉,都是命。”房潇擡手,輕輕撫過他輪廓分明的面頰,“雖然我不問你不說,但我明白,你當時的難處。”
“我定會給你一個堂堂正正的将來。”
“有你在,就很好了。”
“我會給你更好的。”
房潇輕輕搖頭,“你就是最好的。”
其實那日在晉王府初見太子,結合後續種種事端,房潇早已看穿蕭雲舒的心思。
她蕭雲舒若是連這點心機都沒有,如何能在陳國內廷讨了那麽多年的生活?
房潇與楊堰情意堅貞,自然不會将這點小小算計放在心上。
蕭雲舒心中能得幾分慰藉,楊堰也能少些內外煩擾,如此便也罷了。
作者有話說:
溫馨提示:楊愫的故事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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