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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牌位 如今的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4章 牌位 如今的她,




回紫霄觀的路上, 楊堰自責不已,終究還是自己無能。




他将頭深深埋在懷中房潇的頸窩,鼻尖萦繞着血腥氣與煙火氣, 其中混雜着烈酒的辛辣、眼淚的鹹澀——唯獨沒有了那縷幽冷的迦南沉。




踏入紫霄觀朱漆大門, 房潇推開衆人, 獨自一人, 借着餘力, 顫顫巍巍走向觀中一處毫不起眼的小門。




這是只屬于她的門。




她想要擡手推門, 可帶傷的手臂早已脫力, 萬般無奈之下, 只得側身輕輕撞開了那扇陳舊斑駁的木門。




楊堰靜靜跟在她身後,心中滋味難明。




這七繞八繞的小徑,通往的是房潇平日絕不容他踏足的靜室。




她從前總說,此處是清修之地,怕他擾了自己修行。




然而, 這哪裏是什麽靜室!





昏暗幽寂的室內, 紫檀香案之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的, 是房家全族牌位。




牌位在昏暗的長明燈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




香案前一個孤零零的蒲團。




原來,這就是她日複一日所謂的“清修”?




楊堰心底翻湧着酸澀與怨怼,為何她總是瞞着他?難道自己不值得傾心交付嗎?




撲通一聲, 房潇對着牌位直挺挺地跪落下去。




“爹娘”二字尚未脫口, 她便眼前一黑,身子一軟,栽倒在地。




房潇睡了很久很久,再次睜眼時, 灰蒙蒙的天光透過窗棂灑落 ,讓人恍惚難辨,此刻究竟是破曉,還是傍晚。




這一覺,長得仿若隔世,是該起身了。




身子微微一動,她卻驟然僵住。




她身子微微動了一動,卻又僵住了——該向左,還是向右?家中錦榻慣向左,羅浮山硬鋪需右翻。




此刻手底所觸,溫涼軟硬皆模糊難辨……




下一瞬,肩頭細密清晰的刺痛驟然襲來,刺骨分明,瞬間将她拉回現實。




原來,這是在紫霄觀。




原來,之前的一切不是噩夢。




原來,她真的沒有娘親了。




“醒了!”




丹陽欣喜的臉龐湊近床榻,眼底滿是後怕與心疼,“我的姑奶奶,你足足睡了三天三夜,可算醒了。”




“什麽時辰了?”房潇嗓音乾澀沙啞,帶着初醒的滞澀。




丹陽小心翼翼扶她坐起身,遞上一盞清冽淨水:“戌時了。”




房潇淺淺飲了一口,露水寒冽,浸透舌尖,心底的燥熱沉悶被稍稍壓下:“晨露采集最是費心,何苦這般折騰。”




“給我的二小姐清清心火。”丹陽看着她飲盡,輕聲詢問,“餓嗎?要不要吃些東西墊墊?”




房潇輕輕搖頭,眼底落着淺淡倦色:“不了,扶我去靜室,看看爹娘。”




丹陽動作微頓,遲疑着開口:“你不問問他?”




房潇眸光平淡,無波無緒:“我能安然在此養傷,還有什麽可問的?”




說罷,她扶着丹陽的手臂緩緩起身,緩步走出卧房。




擡眼環顧院落,不由得微微蹙眉:“觀裏何時多了這麽多人?”




“是他派來的。”丹陽輕聲回道,“他怕觀中人手不足,無人伺候,不僅添了大批宮人內侍,西邊廂房還常駐着幾位太醫,随時待命為你診脈調理。”




“等等打發他們回宮去吧。”房潇語氣清淡,帶着一絲疏離,“我身上傷勢,吃些丹藥調理就好,無需這般興師動衆。”




楊堰的好房潇再不想接受了,她還記得與楊愫的約定。




“有些事……”丹陽的眼睛暗了下來,“他已然登基,是大周新皇了。”




“嗯。”房潇應聲平淡,無半分波瀾。




“趙王楊恺勾結廢太子楊愫,圖謀逆亂、禍亂朝綱,如今二人罪行敗露,皆已畏罪自戕。”




正緩步走向靜室的房潇,身形驟然一頓,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丹陽,眼底滿是錯愕:“為什麽?”




“他活着便是禍根。”




“他做的?”




“不……不……衆人皆忙于肅清趙黨,他便于先帝柩前……”




丹陽将她扶進靜室,輕輕合上房門。




房潇直愣愣地望着香案上的房氏牌位,目光死寂,沉沉如潭。




千言萬語堵在心頭,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前所未有的巨大羞恥籠罩着她,讓她無從遁形。




她不知道九泉之下的父母,是會誇她殺伐決斷,還是會責罰她自私陰狠。




到底該怎麽做,沒有人教過她,這些年的步步殺伐、次次取舍,皆是她肆意妄為、孤身硬闖的結果。




可如今走到這一步,到底對嗎?




若是爹娘兄長尚在人世,結局是否不會這般慘烈?




她的雙頰滾燙灼熱,似有烈火灼燒,仿佛是九泉之下滿門忠烈的父兄,在無聲斥責她的偏執與狠絕,在狠狠掴打她的罪孽與不堪。




她深深凝望一眼滿案靈位,默默轉身合上靜室木門。




只敢在心中默念希望全家人在那邊都好,不必記挂自己。




許是先前昏睡太久,入夜之後,房潇輾轉難眠。




她時而夢魇,時而清醒,眼淚止不住地流,浸透了枕衾。




只是她分不清,這潸然而下的,是夢中的餘燼,還是清醒後的悲涼。




不知夜深幾更,他身側的被角被輕輕掀開。




薄薄的錦衾裏,擠進來一縷熟悉的溫暖,将她密密環繞。




房潇無心抗拒,亦無心回應,依舊肆意地淌着淚。




“我知道,此刻我說什麽,你都會駁我,”楊堰的嗓音低沉沙啞,帶着小心翼翼的溫柔,“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們……”




“楊堰,還有我們嗎?”房潇輕聲打斷他,多情的眼眸中,是一片碎琉璃。




“怎麽沒有,我們如此努力,不就是為了不負彼此眼中的光嗎?”此時的房潇有如泣露的玉蘭,楊堰甚至不忍心去拂拭掉那露珠。




“楊堰,事到如今,你我之間,該如何自處?”




你爹娘害死我全家,我又殺死了你全家——這話實在太過殘忍,房潇實在不忍親口說破。




“潇兒,別說了。”楊堰伸手,輕輕将那張如白紙般脆弱的身子抱起,溫柔包裹,“我帶你去個地方。”




庭院梧桐寂寂,夜色沉沉,玄壇伏在樹下,沉酣熟睡,安穩無憂。




楊堰抱着她,輕輕靠在玄壇柔軟溫熱的腹間,低聲輕語:“閉上眼睛,聽我說。”




“潇兒,将這幾年都忘了吧。你好好感受,此刻的安靜,像不像你當年離京前的那個夜晚?小院清幽,燈火尋常,只有你、我、玄壇,歲歲安穩。你只把時光停在那一刻就好,餘下所有風雨、所有罪孽、所有紛争,都交給我來扛。”




“楊……”




“別說話,閉眼。”他輕輕止住她的話,聲音溫柔缱绻,細細描摹舊日,“此刻外頭不是送別離京的酒席,是我楊家上門提親的喜宴。我帶着滿滿一紙聘禮單子站在你家門口,你娘親細細過目,溫柔問你心意,問你可還滿意,是否還需要添減。你羞赧躲閃,跑回院中。如今我追上你,再問一次——這聘禮單子,你可還想添些什麽?”




“何苦呢?”




楊堰貼着房潇的耳朵,細碎的家長裏短一點點的灌了進來,“不要說別的,你只說,還想添些什麽?”




這般虛妄幻境,太過美好,姑且就放縱一回吧。




“我要一套銀制九連環,我從前那套,早就壞了。”




“好,九連環,我記下了。還有呢?”




“花箋 ,各色紋樣的花箋。”房潇也不禁入夢,“爹總說花箋是附庸風雅,不如素白宣紙好用,可我就是喜歡。”




“都依你。”楊堰貼着她耳畔,柔聲應允,“各色花箋,給我潇兒備得多多的。那……你可有什麽不想要的?”




“那些金銀器皿、金簪玉墜俗氣死了,我不要,都換大漆與青白二瓷的。”




“好好好,都依潇兒。”




“還有那些成堆的金餅金錠,我也不要。”房潇往他懷裏輕輕蹭了蹭,帶着一絲淺淺嬌憨,“我又不是作價賣給你家的。”




楊堰鼻尖輕輕蹭過她的鬓角,溫柔纏綿,笑意藏在語聲裏:“都依你,全都依你。”




他微微一頓,輕聲打趣:“倒是奇了,往日你最愛的秦漢經史、古籍書卷,今日怎麽一字不提?”




“你家不是都有嗎?”房潇被他蹭得耳尖發癢,忍不住微微躲閃,往他懷中縮了縮。




楊堰用最細碎平淡的情話,溫柔托住了房潇那顆敏感的心。




夜色溫柔,時光仿若真的回溯倒流,定格在那年九月初一,乾淨純粹,無血無淚,無仇無恨。




天未破曉,晨光熹微。




楊堰低頭,輕輕吻過她的額角,溫柔綿長,随後悄然起身離去。




漫漫長夜,他是陪她沉溺舊夢、予她溫柔的情郎;天光破曉,他便要重回朝堂,做執掌萬裏河山、主宰大周命運的九五至尊。




“起來吃些東西吧?”天光大亮,丹陽輕聲上前喚醒沉睡的房潇。




“嗯。”房潇緩緩睜眼,眸光帶着初醒的慵懶。




丹陽一邊為她整理素色道服,一邊笑着詢問:“今日想吃些什麽?是馄饨還是喝白粥?”




“喝粥吧。”




丹陽替她系好衣帶,忍不住輕聲叮囑:“我叫人來送水,待會兒看見什麽,你可千萬別動氣。”




房潇微微側目,眼底帶着疑惑:“啊?”




“昨天不說了,他撥了些人手嘛,”丹陽頗有為難的表示,“不過,好像有些過了。”




房潇無奈地擺了擺手,“我就那麽愛生氣?”




說話間,她擡手輕擺,餘光瞥見指甲縫裏殘留的乾涸血漬,已不新鮮的顏色好像在告訴她,事情已經過去了。




丹陽輕輕拍手,廊外幾名侍女垂眸斂容,魚貫而入,舉止恭謹規矩。




一人屈膝跪地,将銀胎木盆穩穩舉至齊眉,另一人執壺緩注,溫熱清水傾落,水汽袅袅,氤氲滿堂。




其餘宮人或捧錦帕,或持香膏,靜靜侍立兩側,各司其職。




房潇與丹陽對視一眼,眼底帶着些許無奈,終究未曾多言,任由衆人伺候梳洗完畢。




行至膳桌前,看着滿桌精致滋補的膳食,房潇不由得輕輕蹙眉,“怎麽準備這些?”




未等丹陽開口,一旁伺候的機靈小太監連忙上前讨好回話:“聖上叮囑,姑娘身子有傷,體虛乏力,需得好生滋補,特意命禦膳房備下這些膳食。”




房潇未曾理會他的奉承,只轉頭看向丹陽:“沒有白粥嗎?”




小太監又搶先回話:“回姑娘,今早粥品有:燕窩粥、鮑魚雞茸粥、火腿鮮筍粥,皆是養身佳品。”




見房潇默然不語,丹陽連忙打圓場,将一碗燕窩粥端至她面前:“這碗未曾兌牛乳、也沒加冰糖,清淡适口,你湊合吃些墊墊肚子。”




說着,又将一碟椒油漬菽乳擺至她手邊。




“不必了。”房潇輕輕搖頭,語氣清淡,“不想吃這個,換一碟糟筍尖配粥吧。”




廂房裏靜悄悄的。




那小太監素來察言觀色、深谙攀附之道,見房潇氣度不凡,聖上又對她格外上心、百般呵護,心中暗自揣測,這位姑娘即便無緣四妃之位,日後也必定身居高位、聖寵不衰。一念至此,心中攀附讨好的念頭愈發活絡。




他壯着膽子輕聲勸道:“姑娘還是早些養好身子最為要緊。眼下先帝喪儀未畢,六宮諸事皆仰仗蕭娘娘主持。姑娘若能早日康健,便能早日入宮,做娘娘的左膀右臂,為娘娘分憂。”




“食不言,寝不語。”




房潇放下碗筷,起身立起,語聲清冷,不帶半分溫度:“還有,蕭娘娘自當主理六宮、執掌宮務,與我這閑散修道之人何乾?”




自此往後,日日皆是如此。




楊堰每日夜裏都會歇在紫霄觀,戌時末才來,寅時初就走。




二人相處靜谧無聲,不談前朝,不談後宮,亦無多餘親昵溫存。除了楊堰偶爾幾句噓寒問暖,他們之間更多的是沉默。




熟悉的心跳、安穩的氣息,是房潇最好的安神香。




可她既推不開他,也不願接納他。




忘了過去幾年,談何容易?




廊下風清露重,房潇憑欄而立,眉眼含愁。




懷安立在身側,看着她郁郁寡歡的模樣,終是忍不住開口:“姑娘,可還記得陳國的日子?”




“如何能忘。”




“老奴有時,倒是羨慕安樂侯那種沒心肝的性子。”懷安語聲平和,帶着幾分通透感慨。




“是啊。”房潇感嘆,人活到他那個境遇還能如此沒心沒肺,也是難遇。




“他自幼長在溫情愛意之中,故而任憑世間風雨險惡,皆能以溫柔愛意消解萬般惡意。”懷恩緩緩轉頭,望向遠方,眼底藏着半生閱歷的滄桑:“姑娘,難道你竟不如他?天地遼闊,山海自由,何苦将自己終生困守在已然塵埃落定的恩怨恨意之中?”




房潇聽完懷安一席話,不再說話,低着頭,久久沉默。




“從前貞懿皇後常說你膽子大,怎麽如今反倒畏手畏腳起來?”




屋內,正做着針線活的丹陽聽見這話,也忍不住拿着繡花繃子走出,笑着插話寬慰:“就是這個理!天下男兒千千萬萬,難道離了他,你便活不成了?”




房潇聞言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如今大仇已報,塵埃落定。




現在的自己是可以有選擇的。




前路只有一念之差:究竟願不願與他共度餘生?若願,便抛下往事,攜手并進。若不願,自此山高水遠,去修個逍遙世外的自由散仙。




長久以往,是恨驅使着她活着,做出各種不得已的選擇。




如今恨意已消,恩怨已了,自己或許可以試着以溫柔愛意,好好與這個世界和解




“嗯,我知道了。”




房潇眉眼間漸漸明朗,臉上有了幾分活氣,轉頭吩咐:“我去靜室待會兒。晚上掐點荠菜尖,做面筋塞肉,再用雞湯燴個香菌鮮筍吧。”




“那菽乳還上嗎?”




房潇回眸淺笑,眉眼溫柔,釋然自在:“容我再好好想一想。”




再度踏入靜室,面對滿案房氏牌位,她心底的愧疚與沉重已釋懷了些許。




自己得好好活下去,才對得起父親臨終前的托付——以後的人生不要被仇恨左右。




爹娘九泉之下,或許只想自己輕松自在地活着。




吱呀——




陳舊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門外的天光斜照進來,把他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正好落在她腳邊。




楊堰緩步走入,毅然踏入了籠罩着房潇的沉肅陰影裏,當着滿案房氏亡魂,雙膝重重落地,直直跪了下去,身姿挺拔,态度虔誠。




“你乾嘛!”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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