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鎮魂 再好的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9章 鎮魂 再好的藥,
夜深人靜, 崔氏斜倚在臨窗暖榻上,一手死死按在心口。
她尖冰涼,隔着一層絲滑的寝衣, 也能感覺自己的那顆心, 正以一種疲憊而紊亂的節奏撞擊着胸腔, 每一下都帶着沉甸甸的鈍痛, 扯得半邊肩胛陣陣酸麻無力。
白日一樁樁事, 如同一枚淬毒細針, 緩緩而精準地紮進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世事從來不公, 她汲汲渴求的安穩敬重, 旁人唾手可得。
晨間,東宮歡天喜地,與她無乾;
午後,太子失德,是她“婦順不備”。
當真好笑!
若東宮諸事依舊由她一手打理, 今日百官朝賀這般逾禮之事本就無從發生。那尹雲兒出身淺薄, 一朝得寵只知鋪張堆砌熱鬧,哪裏懂得朝堂禮法、儲君分寸。
“哐——”
巨響震徹殿宇, 楊愫擡腳狠狠踹開了東宮正殿大門,門扇被重重撞在牆上,回聲在寂靜的夜裏炸開。
“崔玉華,你到底安的什麽歹毒心思?”
那一聲巨響狠狠攥住崔氏的心, 驟然停頓, 旋即又狂跳起來,撞得她眼前陣陣發黑,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然而,就在這劇痛與驚恐幾乎要将她淹沒之際, 高貴門第所賦予她的尊嚴體面,如同冰層下的暗流,強行托住了她即将崩潰的神志。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着,宛如一尊荒廟中勉強維持金身的殘佛,捍衛着自己搖搖欲墜的威儀。
望着門口那團暴怒的身影,崔氏心底寒意徹骨。
她驟然醒悟,當年攜手游湖、賦詩聽曲,從來不是獨獨為她籌備的柔情。
他本就貪戀浮世的聲色閑情,如今她阻了他的歡愉,夫妻翻臉是遲早之事。
這些年她日日怨他變了模樣,實則,變了的是自己。
“我嫁你多年,主持中饋,侍奉姑舅,自問無失。殿下何苦這般待我?”
楊愫怒火翻湧,字字譏諷:“好!你主持的極好!若不是你主持,何來今日之事?若不是你侍奉,父皇母後何來的耳報神!”
崔氏心頭争強好勝的傲氣一瞬盡數消散,南轅北轍,萬般掙紮皆是徒勞。她輕聲俯首:“臣妾德行淺薄,以至家室不寧,內廷失教,自當向母後請罪思過。”
罷了,從此你沉溺你的荒唐風月,我靜修己德,侍奉二聖,彼此互不打擾。
“呵,的确,你是德行淺薄,”楊愫怒極,出口盡是誅心之言,“雲兒雖出身寒微,卻性情溫順,接連遇喜,實乃儲闱之重。可見天地生養之道,最是公允,必施于柔順敦厚之人。太子妃是該靜思已過,為何獨你福澤不至!”
“你!”冰涼的夜風從大開的殿門灌進來,吹亂她鬓發、掀動單薄衣袂,将身心俱碎的人強行凝固成冰。
“臣妾不敢奢求分毫恩寵,只望殿下明白,無論将來乾坤如何更疊,臣妾永遠是你的正妻,是諸位皇子唯一的嫡母。”
都是自幼嬌寵着長大的孩子,兩人哪個肯退一步?
“你這太子妃之位,且暫時坐着。他日我登臨大位,自有更合宜的中宮人選。”楊愫神色漠然,争執之中,先動怒的一方已然落了下風。
“她心裏沒有你。”幾番相處,崔氏早就看出房潇對楊愫的淡漠,她每每故意提及楊愫,房潇眼中既無對愛人的悸動,也無對權勢富貴的渴望。
她眼中是有故事,但故事的男主角一定不是她的夫君——太子爺。
楊愫只當這是崔氏落敗後的挽尊之詞,冷聲道:“勸太子妃一句,莫再多管旁人閑事,好生調養身子,以待來日觀禮封後大典便是。”
話音落,楊愫轉身離去,滿地清冷月光鋪在殿中,那扇被踹壞的殿門,再也沒能合上。
崔氏疲憊的閉上眼睛,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道青灰的陰影,嘴唇抿成一條失了血色的淺白直線。
奉旨閉門思過的日子裏,楊愫困居東宮無所事事。
昨夜房潇派人遞來的寬慰,撩撥着他本就混亂不堪的心緒。
他越來越想她!
沒有她,朱紅的殿門、鎏金的門釘,滿眼富麗全部褪成一片灰白的死寂。
光陰拖沓凝滞,如同封凍的琥珀。
楊愫忽而想起,年初自南邊采買的戲班還養在後院,一時相思難抑,急命人傳喚。
絲竹聲婉轉揚起,一衆伶人裏,扮正旦的少年身子婀娜,水袖翩跹,唱腔幽婉絕塵。
喚來細問,此人名喚賢真,雖是男子,但扮上細看,眉梢眼角竟有三分紫霄觀中月下仙子的模樣。
他索性遣退其餘戲子,獨留這名少年,專點些《奔月》《浣紗》《洛神》相思戲目,借曲消解滿腔相思。
楊愫終日癡迷優伶,全然無視東宮人心浮動。
誰知,此番最先動了怒意的,并非太子妃崔氏,而倒是素來裏最柔順敦厚的尹雲兒。
經年在茶樓酒肆中讨生活的人什麽沒見識過?
崔玉華、房潇那樣的她争不過,一個千把兩銀子的倡優,收拾起來還不是易如反掌?
自然,素來和善寬厚的她,是不會親自出手的。
她幾張銀票便收買了戲班小生姬孟,吩咐他多去正殿的侍女婆子跟前“走動走動”,瞅準機會狠狠告上那賢真一狀。
這次,她要一箭三雕!
另一邊,萬念俱灰的崔氏,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瞪着空洞的雙眼,看着暗紅色的帳頂。
她這一生所有眼淚、憤懑和悲恸,盡數在這個男人身上耗乾了。如今的她,如同熬盡藥性的藥渣,棄之有何可惜?
從前哪怕争執再烈,東宮調度、銀錢賬目、宮人管束、年節禮制,她樁樁件件籌謀周全,從未懈怠。
到底是誰,為她套上這沉重的枷?
是慈母期許、婆母看中,亦或是自己不肯認輸的心性。
值得嗎?
貼身大宮女小心翼翼地将崔氏扶起,她身子綿軟無力,全靠宮人攙扶才能勉強靠穩床頭。
藥碗遞到唇邊,她拼盡全力仰頭,一口口艱難咽下苦澀藥汁。
她開局風光無雙,絕不能潦草落幕。
藥汁的苦澀還鎖在喉頭,她便擡眼,氣息微弱卻字字清晰:“攔着姬孟,莫讓他往正殿周遭摻和,他們的事,與我們無乾。”
等病好了,她要只為自己痛快的活一次。
往後,崔氏每日強撐着病體,按時按刻喝下那碗苦澀無比的藥,哪怕大半湯藥喝下便嘔。
她逼自己咽下米湯,一粒米一粒米地數着,多吃一粒,好似命就能多續一分。
可她的手越來越抖,抖到端不住碗;她的眼睛越來越花,花到辨不清藥汁的顏色,到最後,連吞咽呼吸都成了一場需要耗盡全身力氣的戰役。
再好的藥,治得了病卻治不了命。
未至六月,東宮正殿的那盞燈,亮了一夜,終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無聲地熄了。
這位精明強乾、卻一生困于家宅、婚姻的女人離世,也為太子日後的崩塌奏響了序曲。
東宮所有的糊塗、貪婪、短視與傾軋,都将為她陪葬。
太子妃薨逝的消息傳入椒房殿,塗山氏怒到極致。
她手中盤玩半生的多寶佛珠轟然砸落地面,珠玉四散崩裂。她面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半晌吐不出一字。
末了,她牙縫擠出刺骨冷音:“好,好得很!我親手挑選、親自栽培的兒媳,就這麽被他們糟踐沒了!”
臨近産期的蕭雲舒被緊急召入椒房殿。
塗山氏望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眼底才浮起一絲對未來的期許:“好孩子,知你身子笨重,本不忍勞你。只是東宮衆人定然遮遮掩掩,你與堰兒若是知道什麽內情,你務必要與哀家交代。”
見蕭雲舒不語,塗山氏繼續追問,“是因為尹氏,還是因為房家那位?”
蕭雲舒只是低頭輕輕搖頭。
“你大哥本性不壞,就是被這些狐媚女子迷昏了心智。”
蕭雲舒聞言,頭垂得更低了,臉上還泛起了幾分薄紅。
“你平日也是個爽快人,如今怎麽支支吾吾的?”
“母後,太子此番并非因為女子……”蕭雲舒實在是難以啓齒,“是,是因為男人……”
在塗山氏追問之下,蕭雲舒将尹雲兒暗中挑撥、太子獨寵伶人的滿城風語盡數道出。
其實,此事宮中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只是無人敢禀明皇後。
預想中的雷霆暴怒并未到來,塗山氏只伸手輕輕撫着蕭雲舒的孕腹,語氣滿是悵然憐惜:“我可憐的孫兒,你出身是何等尊貴,日後反倒要向尹雲兒生下的那些阿貓阿狗屈膝行禮。”
其實這些事,滿宮的風言風語早就傳遍了,只是無人敢同塗山氏說。
“母後,”蕭雲舒的眼眶也紅了,“我會同晉王一起去好好送別大嫂的。”
“晉王妃。”
辭別塗山氏,蕭雲舒剛轉出回廊,一道壓得極低的聲音自朱紅廊柱陰影裏飄出。
她回首,昏暗中是一張清冷又易碎的臉。
“請王妃借一步說話。”
“房……”蕭雲舒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她,兩人之前親近了一些,應該喚她做“潇兒”的,可是現在她們好像又遠了。
“快要臨盆了吧,真好。”房潇嘴角清淺卻真實的弧度,是真心為她安穩度日歡喜。
一瞬間,蕭雲舒竟有了些愧疚,“唉,內裏也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不過也算不錯。”
“咱們之間就不客套了,”房潇取出一張折成三角的黃紙遞過去,“吊唁之時,勞你轉交太子。”
蕭雲舒一臉不解,“這是?”
“鎮魂符。”
蕭雲舒一驚。
“閑來随手畫的,”房潇淺笑着把符紙塞進她掌心,“我若有那本事……害,只是哄那些心有愧怯之人罷了。”
房潇本想說我若真有此神通,早把地獄十萬惡鬼拘上來同他們索命了,但又顧及蕭雲舒身孕,話到嘴邊便收了回去。
楊堰、蕭雲舒、房潇三人從無私下盟約,卻各自心底都藏了一份不謀而合的隐秘心思。
太子妃開吊之日,楊愫收到蕭雲舒悄悄遞來的黃符。
捏着薄薄小小的三角符紙,他心裏是暖的。
崔氏離世之後,旁人背地裏流言蜚語不斷,人人都嘆太子妃凄慘,暗指是他逼死發妻。
可誰又心疼被無端扣上逼死發妻罪名的自己呢?
他恨崔氏到死都不肯放過他,還要構陷他一回。
普天之下,唯有房潇知他苦楚,特意送來符紙替他壓下閑言惡氣。
他對崔氏無半分愧疚畏懼,只剩滿腔怨怼。
她能用死亡困住他名聲,那他便讓她死後也不得安寧。
自此,大批江湖術士絡繹出入東宮。
宮外議論四起:
有人說太子癡情,喪妻之痛摧肝裂膽;
有人說太子心虛,要用這滔天陣仗壓住夜半驚魂;
也有人說太子瘋了,與自己的心魔抵死糾纏。
唯有楊愫自己心知肚明,他要的,是讓崔氏連死亡這最後一點解脫,都徹底落空。
作者有話說:
楊愫雖然可恨,但還是要劃下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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