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引兵 他不壞,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7章 引兵 他不壞,只
翌日天剛蒙蒙亮, 章華宮內便響起細碎催促。房潇立在榻邊,一遍遍軟聲催賴床的蕭承訓起身早朝。
待蕭承訓穿戴齊整,跟着內侍出宮上朝, 殿中喧嚣散盡。
房潇孤身緩步踏出宮門, 途經立在廊下的懷恩時, 腳步未頓, 唇齒壓得極低, 卻清晰無比地說了一句:“需要怎麽做?”
昨夜蕭承訓卧榻閑談, 滿口宏圖壯志、運籌帷幄的說辭, 此刻盡數化作索命符咒, 牢牢釘在房潇心頭。
依他所言,往日李晦之所有謀斷惡行,全是他受命為之,苦心布局,不為別的, 只為做這“天下人”。
看來, 當年暗中勾結北燕,在塞北逼死父親、在京中冤死她全家的罪魁, 正是此人了!
她沒有楊堰那般狠絕的心性,屠了這建康城,但為它換個新主,還是可以的。
懷恩見她已然篤定真相, 眼底掠過一絲喜色, 快步湊近,壓低話音:“今夜由孫貴妃侍寝,奴才借着陛下賞賜物件的由頭,去往望仙閣, 恰好說事。”
蕭承訓的起居作息、喜怒行蹤,早已被懷恩摸得通透,分毫瞞不過他。
往後懷恩次次借着送賞的由頭,刻意拖延數盞清茶的時辰,避開宮中耳目,将外頭布置一一細說分明。
如今天下已風起雲湧,大周檄文遍傳天下,晉王與趙王奉旨整饬兵馬,只待時機一至,便兵會分兵南下,橫渡長江天險,直搗陳國國都建康。
聽聞戰事已定,房潇整個人沉在臨戰的冷靜裏,縱使聽見“晉王”二字,也未讓她分神:“你們需要我做什麽。”
懷恩正色回話:“第一件,勞煩娘娘潛入章華寝殿,尋出陳國邊防輿圖。這卷輿圖當年從李晦之府邸抄沒後,便被陛下藏在寝殿隐秘之處,奴才殿外伺候,無法入內搜尋。”
“改日你當值,我進去細翻翻吧。”
“待周軍兵臨皇城,還要娘娘執掌禁軍,與我等裏應外合,破開宮門。”
風掃過宮廊檐角,房潇眸光微晃,恍惚之間,竟從懷恩步步籌謀的模樣裏,窺見幾分昔日孫輔周的影子,心底悄然添了幾分戒備。
“禁軍如何肯聽我調遣?”
“奴才早已暗中鋪排妥當。”懷恩胸有成竹,“禁軍數名副将皆已被奴才籠絡,唯獨統領張勇生性愚忠,軟硬不吃。屆時只要娘娘從陳帝手中诓出禁軍印信,憑着信物在手,數千禁軍自會俯首聽命。”
房潇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公公手眼通天,布局周全至此,何必多費心力,找上我這個弱女子統兵?”
同在一處謀劃,她對忠厚和善的懷安天然心生親近,可眼前城府深沉的懷恩,縱使目标一致,行事處處算計,始終讓她放不下提防。
懷恩最擅揣度人心,深知房潇厭棄“修華妃嫔”的身份,自打敲定同盟,私下從不用娘娘尊稱,只喚她舊日名諱。
“房二小姐不必自謙,您那移山倒海的本事,可瞞不過奴才啊!”
房潇沉吟片刻應下合作,卻提前擺明底線:“事情我可以配合,但勞煩你傳話給楊家衆人。我所求自始至終只有一件,為全家報仇,功成之後,半分紅塵俗世都不願沾染,只求離宮歸隐,回山修道。”
“奴才定然一字不差帶到。”懷恩躬身應聲,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起,面上藏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自此一連幾日,房潇夜夜留宿章華宮伴駕溫存,每至五更破曉,便準時催蕭承訓起身赴朝。帝王前腳剛踏出宮門,她便在偌大寝殿之內,翻箱倒櫃,細細搜尋輿圖蹤跡。
功夫不負苦心人,第四日午後,她終于在書架最偏僻的角落,尋到那卷落滿薄塵的邊防輿圖。
一旁整齊碼放的閑書豔冊纖塵不染,兩相對照,房潇心底暗自心驚:這蕭承訓究竟是隐藏得有多深啊!
恰逢宮人端淨水入殿伺候,房潇抓住空檔,飛快将輿圖卷好,低聲喚人:“懷恩,進殿伺候。”順勢把密圖悄悄塞給他。
懷恩指尖攥緊輿圖,眉眼含喜: “恭喜二小姐,您再進這章華宮,定是持劍進殿。”
“借你吉言。”
辭別章華宮,房潇沒有折返望仙閣,反倒領着一衆仆從儀仗,浩浩蕩蕩去往宮內昆明湖泛舟。
碧波漾着碎光,她倚在畫舫船舷,與丹陽嬉笑玩鬧。
笑得倦了便斜靠欄杆,命随行小船上的樂伎撥弦奏曲。
絲竹婉轉,順着晚風飄向鄰岸。
臨春閣緊挨昆明湖畔,孫貴妃一早無事,正憑窗發呆,忽聞陣陣樂曲入耳,擡眼一望,恰好看見房潇滿面閑适倚在船頭,頓時心頭酸澀翻湧。
往日裏,孔貴嫔與她平分聖寵。孔氏倒臺後,她本以為終于能獨占恩澤,誰知半路殺出個房潇,接連奪走帝王心思,害她被冷落多時。
前些時日,房潇屢屢與陛下置氣,她暗自竊喜,以為自己總算可以一枝獨秀了。偏偏這幾日,修華一改性子,與蕭承訓蜜裏調油。如今又這般張揚游樂,眼見日後聖寵大半都要被分走。
身側宮女瞧破貴妃心事,輕聲規勸:“娘娘之前奉承貴嫔,方能得她些許眷顧。眼下,不如也去和修華親近親近,一來見面留三分情,二來也能顯出娘娘的寬厚仁善。”
孫貴妃本是個最沒主意的,略一思索便深覺有理。
是啊,論容貌,她比不上孔玉煙與房潇絕色;論德行,又有李皇後珠玉在前;論學識,自開蒙以來她只習得《女則》《女誡》,閑談時房潇說起的那些先秦典籍,她是半句不通。
若想出頭,唯靠溫柔敦厚。
打定主意,孫貴妃吩咐下人備好精致鮮果點心,帶着宮人行至湖邊,朝着湖心畫舫擡手招呼。
房潇遠遠瞧見,自知計成,當即吩咐宮人搖舟靠岸,邀貴妃登船小坐。
“孫姐姐好雅興。”房潇素來性子冷僻,入宮多時,二人向來只是點頭之交,鮮有這般近距離閑談。
孫貴妃滿面笑意,示意宮人擺開果碟:“是妹妹泛舟賞景自在,看得姐姐心癢,索性過來湊個熱鬧。”
二人并肩落座,伴着絲竹品茶閑談,畫舫随水波緩緩飄蕩。
“眼下貴嫔姐姐不在了,皇後娘娘又接連身上不好,偌大皇宮,到頭來只剩你我了。”房潇輕輕一嘆。
孫貴妃正盼着這話,連忙接話:“好在妹妹深得聖心,日日有陛下相伴,不至于孤寂冷清。”
房潇眼底浮起幾分憐惜,伸手替她拂去被湖風吹亂的鬓發:“妹妹尚有陛下依靠,那姐姐呢,豈不孤單?”
突如其來的親昵,讓心性單純的孫貴妃局促不安,幽幽嘆氣:“不過挨過一日是一日罷了。”
“姐姐若是能誕下子嗣,往後便有終身依靠。”房潇話音裏滿是惋惜。
孫貴妃只當她暗藏譏諷,随口敷衍:“若論眼下的恩寵,怕是妹妹會先懷上龍胎呢。”
“姐姐誤會了。”房潇垂眸,纖長鳳目蒙上一層落寞,語聲低沉,“我早年随軍征戰,在戰場受了重傷——這龍胎,怕是不可能了。”
“妹妹年紀輕輕,怎會落下這般病根?”
“刀劍無眼,皆是舊事。”房潇面露不願多提的神色,就此收了話頭。
是啊,誰願意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可是,生子之事于房潇本是累贅牽絆,她最不在意。可落在盼子心切的孫貴妃眼中,只覺得她身世可憐、命運坎坷。
房潇趁熱打鐵,絮絮訴說子嗣安穩的好處,又感慨自己此生無此福氣。
孫貴妃是一心善婦人,自己能生、別人不能生,好像是自己贏了。
對于輸家,好言安慰方顯贏家氣度。
“妹妹放寬心,日後我若是生下皇子公主,讓他認你做乾娘。”孫貴妃倒是個實心眼。
“倘若如此,那妹妹終身有靠。”
一個“靠”字,戳中孫貴妃心底執念。
自幼家教,使她終其一生求這一“靠”字。選秀入宮,她便将蕭承訓當做終身依靠,明知帝王恩寵飄忽不定,她卻恪守出嫁從夫的念頭,事事依從遷就。就連一些逾矩之事蕭承訓,不敢同別人做,卻能幾句話哄得她心甘情願。
本來嘛,臣奉君、子遵父、妻從夫,是亘古不變的真理。
孫貴妃本就是個面活心軟之人,聽了房潇一番交心之言後,竟将她引為知己。
“既然姐姐有心,那我今夜便稱病避寵,勞煩姐姐去侍奉聖駕。”房潇順勢敲定。
孫貴妃卻面露猶疑:“就算妹妹托病,宮中還有衆多年輕貌美的低位嫔妃,陛下未必能想起我。”
房潇嘴角勾起了一抹久違的輕浮:“這有何難?姐姐忘了妹妹是何出身?”
孫貴妃一臉不解。
“妹妹曾入道修行,在這丹方上面最是擅長。”房潇悄悄地附在貴妃耳朵上,“我偷偷同陛下試過幾次,效用極好。”
她俯在貴妃耳畔低聲細說閨中秘事,幾句話說得孫貴妃面紅耳赤。
至此孫貴妃方才幡然醒悟:孔貴嫔憑寒食散固寵,房修華靠丹藥攏心,單自己傻傻靠着這一副身子,怎能不吃虧?
辭別之際,望着孫貴妃匆匆回閣的背影,房潇暗自撇嘴,心底輕嗤:
玉煙說的果然沒錯,愚人一個!
當日午後,丹藥就送入了臨春閣。
入夜,懷恩尋機引着蕭承訓進了臨春閣。前幾日被房潇逼着勤政理政的“明君”,正需松泛松泛。
此後整整十日,蕭承訓未踏出臨春閣大門一步。
在房潇丹藥的伺候下,蕭承訓早就忘了為他的好潇兒一統天下之事了。
宮外戰局翻天覆地,十日間,周軍兵分八路,橫渡長江天險,大舉伐陳。
陳國連丢數十座城池。
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卻尋不着陛下的身影。陛下一向不理朝政,從前萬事自有國舅爺處置。
如今國舅身死,陛下又尋不見。滿朝臣工之中,忠心的急得焦頭爛額,奸猾的已自尋出路,更多是混日子的,想着反正丢的又不是自家田地,該吃吃,該喝喝。
一衆忠臣數次堵在臨春閣外求見,全被懷恩以各種理由攔在門外。
僵持不下之時,懷安去鳳儀宮請來了李皇後。
皇後一入宮門,當衆厲聲斥責懷恩,轉身便要強闖內殿觐見
懷恩攔阻不住,只能暗中遣人去望仙閣請房潇解圍。
“娘娘,借一步說話。”房潇步履從容趕來。
李皇後眉眼帶着失望:“難不成你也要縱容陛下荒怠朝政?”在皇後心中,房潇是知禮懂事之人。
“事關重大,娘娘随我移步。”房潇引着她走到僻靜角落,确認四下無人,緩緩開口,“這件事,娘娘萬萬不可插手。”
李皇後滿臉詫異,萬萬想不到這番話出自素來穩妥的房潇之口。
“娘娘,李家、陛下還有貴嫔之事,臣妾盡知。”
“國舅慘死,陛下郁結于心,如今不過縱着性子略作排遣罷了。”房潇句句直戳皇後隐痛,“娘娘近來閉門謝客,不也是礙于李家之事?眼下您雖是好心勸谏,可落在陛下眼裏,只會認定你們李氏一族處處掣肘皇權。區區幾座城池算不得什麽,倘或因此斷了夫妻情分,豈非得不償失?”
說罷,房潇屈膝跪地,“娘娘,潇兒如此,只為陛下舒心、娘娘安心!那大周與陳國本是姻親,屆時只需遣些能臣出使議和,歸還先前割讓的疆土就是了,他們總不好傷了晉王和永樂公主的體面。”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李皇後漸漸動搖:
自兄長出事,陛下雖未降罪,卻日漸疏離。如今大權盡在他手,若一旦觸怒,這一世的夫妻情分恐怕是要盡了。
“罷了,還是由你緩緩的勸勸他吧。”皇後神色落寞,孤身轉身離去。
目送皇後孤寂背影,房潇心底掠過一絲恻隐。
為了這樣一個男人,當真值得?
回到望仙閣沒過多久,許久未見的懷安登門拜訪。
“懷安師傅到訪,可是有事?”
面對忠厚老者,房潇神色難掩愧疚,自知辜負了老人家往日照拂。
“娘娘,老奴自知沒有懷恩嘴甜讨喜,不受主子青睐,,只是……”素來坦誠的懷安,此刻反倒言語吞吐。
“您莫要這樣說,在我心裏,您永遠是值得敬重的長輩。”
“既被娘娘視作長輩,那老奴便鬥膽多說一句。”多年爾虞我詐的宮廷生活,淬煉出他一種近乎直覺的敏銳,近日前朝後宮的變動,讓他着實不安。“陛下是在錦繡膏粱中長大的,本心原不算壞,從前心軟縱容國舅與貴嫔才釀下禍事。娘娘心中若是有過不去的事,大可坦誠與陛下細說。在這宮裏久了,誰的心在哪,老奴看得清。”
“懷安師傅,您的話我記着了。”
對着一片赤誠的懷安,房潇半句虛言也說不出口。
“老奴就此告退。”懷安深深躬身一禮,仿佛是一次體面的退場。
“師傅慢行。”
“他不壞,只是糊塗。”
老者緩步走遠,風中飄來一句喃喃自語,不知是自語,還是說給房潇聽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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