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冠冕 這萬裏江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6章 冠冕 這萬裏江山
房潇微微偏頭, 輕巧推開他覆上來的身子,眼底帶着幾分清醒的嗔怪:“你這人,到底還有沒有正事?”
楊堰俯身, 輕輕吻過她纖細白皙的脖頸, 貪婪地嗅着她身上久違的迦南沉香, 積壓多日的煎熬與忐忑盡數傾瀉于此, 嗓音又啞又沉:“我的祖宗, 你可知這幾日我日日守着你, 看得見、碰不得, 有多難熬。”
他抵着她的頸側, 溫存缱绻,帶着失而複得的珍重:“潇兒,這一次,不許再反悔了。”
房潇靜靜靠在他懷中,眼底所有的執拗與郁結盡數化開, 只剩溫柔篤定。
她輕輕颔首, 語聲輕柔卻字字堅定:“嗯。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機會,我不再錯過。”
衾被之內餘溫缱绻未散。
楊堰指尖輕輕撚起一縷黏在她汗濕頸間的青絲, 輕輕撥開,動作是那麽輕,那麽柔,滿是憐惜。
“剛剛是我過了, ”他眸光落在她肩頭, 語氣驟然緊繃,“肩上的傷還好嗎?”
房潇雙臂輕柔環住楊堰的脖頸,擡眸癡癡地望着他,輕輕搖頭。
她的眼, 她的唇,不再乾涸蒼白。
一層淺淺氤氲的水汽覆在眸底,澄澈溫柔,動人至極。
楊堰的目光緩緩下移,掠過她修長優雅的脖頸,最終落在她白皙光潔的肩頭。
只見那處早已愈合的箭傷,竟因方才情動拉扯,微微裂開細口,滲出點點猩紅血色。
“滲血了!”
楊堰心頭一緊,立刻披起外袍,快步取來床頭傷藥,俯身小心翼翼為她上藥,動作近乎虔誠。燭火搖曳,暖光細碎。
肩頭幾處細小的創口微微泛紅,絲絲血色無聲滲出,刺得人眼慌。
楊堰将額頭輕輕抵在她的肩頭,嗓音沙啞低沉,滿是自責與悔恨:“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他心底翻湧着無盡後怕。
他恨自己縱了房潇,将她卷入這場政變,讓她血刃仇人。
他應該穩妥的将楊恺綁來奉上,哪怕一時讓她心生郁結,也好過讓她親身涉險、命懸一線。
不應該,實在是不應該——太險了!
她知道他的心思,可以前的事情她不想再提。
他們之間本就該是美好無暇的,那些舊事沉疴,無需再揭。
更何況,那場血戰,讓她親手了卻血海深仇,她不悔!
“都怨你,”房潇指尖輕輕點在衾褥上點點猩紅血漬,“都怨你,好好的衾褥都染了血,你趕緊把這單子換了吧。”
楊堰下意識應聲:“我去喚丹陽進來伺候。”
“你好意思啊?”房潇扭頭瞪他一眼,眉眼彎彎,滿是嬌嗔,“讓丹陽知道,因為那事把傷口繃開了,怕是要被她念叨一輩子。”
“我換?”楊堰愣住,眼底滿是不可置信:“我可是皇帝!天底下哪有皇帝親手換床單的道理?”
“當了皇帝,便不伺候自家娘子了?”
房潇搶白楊堰的話從來都是脫口而出,話音落下才猛然回神,臉頰瞬間染上一層薄紅,羞澀地別開眼眸。
楊堰見狀,心頭驟然被歡喜填滿,緊緊将她擁入懷中,笑意明朗滾燙:“我換,我換!只要你肯認,讓我乾什麽都行!”
“楊堰,我認,”房潇回首輕吻楊堰,“同你,什麽糊塗賬我都認了!”
夜色溫柔靜谧,褪去所有朝堂紛争、世俗枷鎖。
二人如同尋常新婚小夫妻,相擁而卧,低聲絮語,說着無人知曉的情話,溫柔缱绻,歲歲安然。
楊堰素來如此:人前沉穩端方、帝王氣度,唯獨在她面前,幼稚偏執、愛耍小性子。
房潇心緒平和時,他總愛故意招惹,逗她嗔怒、逗她白眼。
果不其然,幾句輕佻打趣的話語過後,房潇索性一把扯過錦被,蒙住腦袋,兀自賭氣不再理他。
楊堰無奈輕笑,輕輕拉扯錦被,耐心地溫聲哄勸:“朕的皇後娘娘,別生氣了,好不好?”
錦被倏然掀開一角,房潇探出頭來,“你胡說什麽!”
“沒胡說,”楊堰眸色澄澈認真,字字懇切,“你是我娘子,這中宮皇後,你不做,誰做?”
房潇眸光微頓,輕聲遲疑:“太子妃她……”
“蕭氏,她不合适。”
“楊堰,你們到底夫妻一場,你不能如此待她,更不能為了我,傷她至深。”
“潇兒,你不懂朝堂之事。”
楊堰早已想好周全說辭,句句坦蕩公允,無半分私心偏頗:“雲舒出身陳國思悼太子一脈,身上流着前朝蕭氏血脈。大周新立,朝野未定,滿朝文武絕不可能容許一位身負前朝血脈的女子入主中宮、母儀天下的。”
他低頭望着懷中之人,語氣溫柔卻篤定:“你我自幼定親,門第相當、情分深重。立你為後,不止是我私心所向,更是穩固新朝朝局、安定朝野人心的最優之選。”
房潇聽他剖析得有理有據、周全妥當,一時無從辯駁,只輕輕嘆息:“只是這般,終究委屈了太子妃。”
“我自有分寸。”楊堰輕撫她的發絲,溫聲安撫,“往後你待她客氣些便是了,餘下的朝堂人事,有我周旋。”
房潇擡眸望他,眼底澄澈坦蕩,輕聲說道:“我早已無至親家人。往後,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我會對他們好的。”
楊堰眼底漾起笑意,故意打趣:“你就不能吃個醋?”
“你又故意招惹我!”房潇白他一眼,“再胡說,看我不咬你!”
錦被之下,打鬧嬉笑聲輕柔細碎。
歷經生死浮沉、血海風波的兩人,終于褪去了滿身風霜戾氣,重回年少時笨拙純粹、親昵無間的模樣。
時日流轉,登基大典日漸臨近。
楊堰終日埋首朝堂機務,整頓朝綱、規整禮制、處置舊黨、籌備大典,日日繁忙,來紫霄觀的次數漸漸少了。
房潇卻心底安穩,毫無半分焦躁。
她心知,登基大典落定,便是萬衆矚目的封後大典。
紫霄觀日漸熱鬧,往來伺候、傳旨、籌備事宜的宮人內侍絡繹不絕。
楊堰特意吩咐,讓她先搬回空置多年的房府舊宅,他要循足古禮、光明正大,從房府迎娶她這位房氏嫡女,風風光光迎她入主中宮。
遷居瑣事繁雜,陳設規整、器物清點、禮制籌備,樁樁件件皆需她親自定奪,一時間竟是忙得腳不沾地。
待到搬遷前夕,房潇喚來丹陽與懷安,詢問二人去留心意。
“姑娘,我自然随您入宮。”丹陽話音篤定,毫無遲疑。
房潇轉頭看向身側老者,語氣帶着體恤勸說:“安叔,您年歲大了,不必再為我趟這渾水,留在宮外安度晚年便好。”
“老奴在深宮中長大,在外閑散久了,反倒有些惦念宮中光景。”懷安淡淡笑着,刻意輕描淡寫。
“您不必拿這話搪塞我。”房潇望着他,眼神通透篤定,“衆人都看得清楚,您在宮外,活得愈發舒心自在。”
懷安無奈輕嘆,收斂笑意,神色鄭重:“罷了,老奴實話實說。貞懿皇後臨終前,曾特意囑托老奴,要我照看着您。”
見房潇依舊面露探究,他只好坦言心底顧慮:“老奴本已年邁,不願再涉足這宮廷之事。可近日聽聞,聖上已擢升懷恩為崇德殿掌事大太監,那人心思陰沉,一副蛇蠍心腸。”
“再有宮裏的腌臜事,又哪裏是你這種戰場上明刀明槍的人見識過的?”懷安語氣懇切,滿是憂心,“我得跟着你去,替你辨人心、掌利弊,好好護着你。”
房潇心頭一暖,眼底漾起細碎濕意:“安叔,多謝您。”
“行了,別和我客套啊,”懷安擺了擺手,故作輕松,“我還得去盯着下人收拾你那些舊書呢。”
蹒跚步履微顫,躬身前行的姿态,歷經歲月沉澱,藏着風霜磨砺出的嶙峋偉岸,安穩又可靠。
房潇随即轉頭,笑看向身側相伴多年的侍女,語氣俏皮:“那我的丹陽姐姐,你呢?”
丹陽無奈失笑:“自然是随你入宮,順便把在外貪玩的柔奴抓回來。你在這裏忙得腳不沾地,她倒好,躲在宮裏清閑自在。”
“我就知道,你最舍不得我。”房潇俏皮趴在桌沿,眉眼彎彎。
“就知道你最沒出息,讓人幾句話就哄好了。”丹陽笑着嗔怪,神色卻漸漸斂去。
她沒有像往常一般親昵落座,反倒隔着一張紫檀小幾,端正坐于對面圈椅之上。
她目光平靜地審視着房潇,呼吸輕緩而慎重。
良久,她才輕聲開口,字字鄭重:“你當真想清楚了?”
“嗯。”
“那修行呢?”
“心有雜念,如何修行?”
“非得是他不可嗎?”
房潇擡眸,眼底溫柔堅定,無半分遲疑:“我也沒辦法。”
“我怕你辛苦。”
丹陽望着她澄澈坦蕩的眉眼,心底輕輕一嘆,眸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默默祈願。
但願他可以瞞她一輩子。
幾日後,皇後的冠冕送來了,那是昔日塗山皇後所佩戴的金冠。
這冠有多重,不必親手觸碰,房潇也知道。
“您試試吧。”梳頭的老媽媽讨好的笑臉格外晃眼。
這冠是枷鎖,還是解脫?
她既不想繼承塗山氏的遺志,也不願用這金冠在自己與楊堰最重要的一天耀武揚威。
他們之間的感情,本該是純粹乾淨的。
這場封後大典,不是勝負的結算,也不是權力的加冕。
而是她與楊堰往後餘生,并肩山河的嶄新序章。
“姑娘,可要試着戴上看看?”梳頭老媽媽堆着滿臉讨好的笑意,上前輕聲請示。
一旁的懷安看出她眼底的為難,适時開口提議:“姑娘若是不喜,不如試試貞懿皇後的冠?”
房潇輕輕搖頭:“我何德何能,哪敢配帶貞懿皇後的鳳冠?”
她稍作沉吟,随即吩咐:“安叔,若是你不介意,還是将貞懿皇後的冠送往蕭貴妃處吧。那是她嬸娘的遺物,畢竟那是她嬸娘的遺物。”
“老奴遵命。”
房潇轉頭看向一旁立着的嬷嬷,輕聲詢問:“嬷嬷,您看這封後大典……若只簪金鳳、不戴重冠,會不會太過簡素,不合禮制?”
老嬷嬷躬身含笑,語氣恭敬誠懇:“鳳栖梧桐,不依華羽。您本就是天上的鳳凰,,戴什麽,什麽便是最貴重的。”
房潇聞言淺淺一笑,随即輕聲叮囑:“我可不是什麽鳳凰,您別打趣我了,只是這事別和聖上說,他呀……”
話至中途,她驀然頓住。
她本想說,他那人心眼小事兒又多。
可轉念一想,如今楊堰已是萬人之上,自己也即将成為他的皇後。
身份更疊、位分已定,再也不能如從前那般随性調侃、肆意妄言。她得顧着他們帝後的風範。
她此生見過三位皇後。楊堰長姐為後時,她尚且年幼,只記得她恭謹端方、不怒自威,像一尊被供奉起來的玉像;塗山氏心機深沉、手段狠絕,她素來不屑效仿;貞懿皇後兼容并濟、賢良淑德、穩坐中宮,可那般隐忍周全、溫婉妥帖的性子,她自問萬萬做不到。
如何才能做好一位皇後、一位帝王之妻?
房潇一時犯了難。
“丹陽,你幫我尋幾本《女誡》《列女傳》什麽的我看看。”她擡眸看向身側人,語氣認真。
“你發昏了?”丹陽又好氣又好笑,滿臉無奈。
“我總要好好學學,如何做好一國之後,如何做好他的妻子吧。”
“你真行,我的大小姐,現學現賣啊!”丹陽無奈搖頭,依言應下,“等着,家裏哪有這些書,我讓人出去給你買。”
燭火搖曳,夜色溫柔。
房潇百無聊賴翻着手中的閨閣書籍,只覺通篇拘束刻板、枯燥乏味。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讀書不是為了明理嗎?可這書上哪有什麽道理看得她頻頻蹙眉,幾乎要隔空與寫書之人辯駁一番。
目光不自覺飄向案頭另一側攤開的《春秋》。
嗯,還是這個好看,想來男人們熟讀經史子集便可為官做宰,更有甚者雄霸天下。
想來自己精通儒道兩教經典,區區後宮規制、後宅周旋,只要心存包容、待人赤誠、處事坦蕩,應當也能從容應對、穩妥立身。
“夜深不睡,翻這些陳年舊書,是打算去科考入朝?”
熟悉的嗓音驟然自門口傳來,帶着幾分慵懶笑意。楊堰褪去朝服,一身清雅常服,緩步走入屋內。
房潇擡眸,眼底略帶詫異:“你今夜怎麽過來了?”
自敲定封後事宜,她便刻意叮囑他不必再來。
大喜将至,理應避嫌,無謂生出多餘流言非議,折損帝後威儀。
“忙完朝堂上的事,順路過來看看你。”楊堰目光落在案頭書卷上,挑眉輕笑,“今日“怎麽想起看這些書來了?”
房潇坦然合上書冊,語氣認真:“那不得學學怎麽做人家的妻子嗎?”
“這還用學?”
楊堰原地轉了半圈,眉眼飛揚、眸底熠熠生輝,直直望着她:“你把我調教得還不夠好嗎?
“淨會胡說八道。”房潇白他一眼,耳尖微熱,“有什麽話快說,我一會兒還有科儀要做呢,沒工夫同你胡鬧。”
“好好好,不胡鬧。”
楊堰笑着擡手,朝門外輕喚一聲:“進來。”
門外的懷恩躬身趨步而入,雙手穩穩捧着一方紫檀托盤,盤面覆着一層明黃雲錦,華貴肅穆。
行至房潇面前,他屈膝俯身,将托盤高高舉過頭頂。
“潇兒,掀開看看。”楊堰眸光溫柔,滿是期許。
房潇依言擡手,漫不經心撩開雲錦一角。
下一瞬,一抹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華驟然映入眼簾,灼得人目光微顫。
玄色暗金絲絨的托盤之上,靜靜陳列着一頂九鳳翔天金冠。
九只赤金镂成的鳳凰,立于雲紋點翠冠床之上,姿态各異、昂然振翅,似淩雲欲飛、扶搖九天。
正中主鳳體态雍容、氣度恢宏,口中銜着一枚龍眼大小的絕世明珠,光華內斂、溫潤澄澈,垂落的珠旒錯落有致、熠熠生輝。
其餘八鳳,如衆星拱月般環繞兩側,每只鳳口各銜珊瑚、翡翠、瑪瑙等稀世異寶,華彩灼灼、流光溢彩,尊貴至極,令人不敢直視。
滿目璀璨風華,皆是他傾盡山河、費盡心血的心意。
房潇眸光微震,心頭驟沉,輕聲嘆道:“這冠,太重了。”
楊堰上前一步,靜靜立于她身前,眼底是比肩山河的鄭重與赤誠,字字铿锵,落定餘生:“重,便對了。”
“這萬裏江山有多重,我待你的心意,便有多重。”
“你既應允了我,往後,便與我一同扛起這山河日月。”
“潇兒,你我夫妻,便為一體。這冠不是賞賜,是我與你共享錦繡江山的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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