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薨逝 那一眼,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4章 薨逝 那一眼,是
那日, 廊下的冷風将殿內細碎的暖語,字字不落地刮進塗山氏耳中。
她只覺一股燥熱直沖顱頂,氣血轟然翻湧。
好好的一個家, 被這兩個陳宮來的賤人攪得污穢不堪。家中的男人, 也叫這些狐貍精一個個迷了心竅。
怒火燒心, 悔意纏骨。
她怎麽也沒想到, 兩個亡國女子, 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步步算計。
滔天的怒意在她五髒六腑裏橫沖直撞, 廊下的光影, 門內的竊笑, 甚至自身擂鼓般的心跳,都被這團怒火無限地扭曲放大。
執掌中饋數十載,制衡世家、平定後宮,她從未見過這般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塗山氏帶着她畢生的尊嚴和刻骨的暴怒,擡臂狠狠推向那扇暖光融融、藏盡輕浮私語的雕花木門。
她要用她皇後的威嚴, 當衆懲戒這兩個餘孽, 重塑後宮秩序。
可耳畔忽地“轟”一聲,不是門扉撞響, 倒像是什麽東西在顱內轟然炸裂。緊接着,一陣斧劈刀鑿般的劇痛劈頭蓋臉砸下來。
門內笑語忽遠忽近,虛實難辨,似譏笑, 似幸災, 纏繞耳畔,久久不散。
堅定的意志在支撐着她,身為國母,她不能倒下。
可是她的身子好像被抽走了骨頭, 不聽自己使喚了,麻木,沉重,然後便是無盡且漫長的黑暗。
黑暗浮沉混沌,她隐約聽見夫君輕嘆,幼子悲泣。
她本想回應他們,但是不行,他們做錯了事,不能就這樣輕輕放下。
良久,一道刺眼白光破開沉沉黑暗,硬生生将她魂魄拽回軀殼。
她醒轉回來了。
諸佛庇佑,她命不該絕。
她心底立定主意:她要重整旗鼓,她要匡正夫君,矯治兒子偏失,碾碎所有僭越妄為之人。數十年的心血與籌謀,絕不能到頭來,為他人做嫁衣。
神智漸歸清明,她方才看清,那道救她醒轉的白光,竟是自家傳世古玉。
瑩白玉镯圈住一截纖細手腕,環着一道熟悉背影。
她拼盡全力凝眸辨認——是她傾盡心力栽培的二皇子,她的堰兒。
母性本能翻湧,她想要擡手扯開二人,想要厲聲斥責,想要撕爛那張清冷蠱惑的臉。
可她四肢僵死沉重,指尖動彈不得,眼皮分毫擡不動,連瞪着他們都做不到。
她只能被動地聽着,聽素來品行端方、儒雅自持的愛子,伏低身段,柔聲哄慰自己最厭恨的女子;聽他吐露纏綿情話,袒露偏執心意;聽那個滿身罪業、離間皇家的賤人,對楊堰訴盡眷戀牽絆。
然後,他們就那樣走了。
接着椒房殿喧鬧四起,太醫魚貫入內診脈,個個面色凝重,他們并非憂心皇後沉疴難起,而是暗自盤算,若鳳體不測,該如何推诿罪責;內侍宮女垂眸各司其職,神色淡漠麻木,心中只惦念着侍疾辛勞過後,能得幾分賞賜。
往日她也算是體恤宮人、寬待下僚,可大難臨頭,殿內無一人真心為她憂心。
不多時,皇帝、太子、趙王接踵而至。
她想怒斥他們,可聲音都化為喉嚨深處“嗬…嗬…”的痰鳴,沉重而渾濁。
她眼底戾氣翻湧,死死盯住殿中衆人,但她的眼睛如今只餘空洞和渙散,再也映不出其他。
衆人忙亂探視,見她氣息尚存、暫無危殆,盡數松下心來。
明日大朝會,皇帝與太子自是不能缺席的,趙王楊恺主動請纓,留殿徹夜守夜。
衆人相互囑托半晌,也就各自散了。
三更已過,燭火都歇了,唯餘殿角一尊守夜的青銅仙鶴長明燈,吐出昏黃幽微的光。
禦醫宮人盡數退至外殿值守,重重帷帳隔絕內外,寝殿之內,只剩房潇、趙王楊恺,還有榻上意識清醒、肉身禁锢的塗山氏。
二人本無深交,各懷心思,默然相對,只有銅漏滴水,聲聲清晰。
楊恺隐坐帷外陰影之中,目光緩慢掃過房潇眉眼身形,審視打量,利弊權衡,一如商賈估價,審慎入微。
房潇安穩倚坐榻邊,神色淡然,只等楊恺開口。
“房家妹妹好手段,我大周中宮皇後、東宮太子妃,盡數折在你的手上。”楊恺語聲低沉,不帶喜怒。
“趙王謬贊,擡舉臣女了。”房潇語聲淺淡,從容回話。
“妹妹不必謙虛,您的事本王可是知道一大半呢。”
“哦?那餘下一小半呢?”房潇擡眸,眸光輕挑。
“自然留待妹妹親口告知。”
“也許,趙王日後可以親自問問皇後娘娘呢。”房潇目光輕落病榻,語氣意味深長。
“房潇,少假裝了!”楊恺語氣驟然變冷,“若不是你和老二那些瞞神弄鬼的事,我母後何至于急怒攻心,卧病至此。”
“趙王此言差矣——”房潇眉眼流轉,媚色天成,風情比在陳宮時更甚十倍。她斜睨着陰影中的人,字字帶鈎,“細細算來,皇後娘娘也曾有意于你我,怎麽就不說是咱們一塊兒氣壞了你母後呢?”
“ 你我?”趙王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你可沒陪我睡過覺。”
“那趙王,想一試嗎?”
這話早在房潇心中預演了千萬遍,她深知趙王粗鄙,為不落下風,眼下什麽話,她都能面不改色的說出口。
楊恺擡手環指殿外一衆值守宮女,語氣漫不經心:“這些,日後都是我的,本王不缺你一個。”
“是啊,趙王唯獨缺一位名正言順的中宮皇後。”
“呵,”趙王不屑的笑了,“你都跟過幾個男人了,還想做我的皇後?”
“我只跟最至高無上的男人,拿走專屬于他們的榮光。”房潇眸光篤定,毫無退讓。
楊恺眸色微動,心底已然動心。
他素來知曉,二哥楊堰心性無懈可擊,唯一軟肋便是房潇,拿捏此女,便可擊穿儲君根基。
“怎麽,我二哥還滿足不了你?”
“你二嫂。可不是像你大嫂那樣的怨婦。”
楊恺雖知二人有私,但兩人情從何起,已至幾深這等秘事他又能從何而知?
“你此話何意?”
“我要的是做皇後,至于皇帝是誰,無關緊要。”房潇目光灼灼,她迫切地需要這個狼崽子相信她的野心。“楊家三子,唯有趙王至今未立正妃。”
“哦?”楊恺笑意幽深,暗藏城府,“妹妹何以篤定,本王想要那至尊帝位?”
“知道你大哥二哥那麽多事,這麽多秘事在手,趙王卻引而不發,難道只是深明孝悌之禮嗎?”
楊恺低頭自嘲輕笑,涼薄通透:“深明孝悌?天家骨肉,何來乾淨純粹的孝悌?”
你是在等,等我們鬧大,等一個‘清君側’的機會。”
青銅鶴燈的燈花突然 “噼啪”一爆,那驟亮又暗下的光,将兩人之間那層最後的僞裝,也徹底焚盡了。
殿內重回死寂,銅漏滴答,壓過人息。
椒房殿又恢複了死寂。
榻上塗山氏将半生禍事、一身病痛,盡數歸罪于房潇。
她拼盡全力,怨毒地擡眼看向她,卻在那雙狹長冰冷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枯槁病态,頹然可怖。
這是個瘋狂的世界,不是他們瘋了,就是自己瘋了。
楊恺斜倚圈椅,靜靜審視房潇。她的提議的确誘人,可虛實難辨,風險未定。
昏黃燈下女子絕色驚心,本就是攪動宮闱、離間骨肉的天生禍水——這也他千裏迢迢迎孔玉煙進京的原因。
思忖良久,楊恺決意入局試探:“你要本王信你,打算以何物為憑?”
陰影覆住房潇眉眼,她垂眸輕聲回話:“憑我為你掀起的一場大亂。”
“那本王,拭目以待。”
殿外最後一聲更漏響過,那聲音穿過層層宮牆與晨霧,抵達椒房殿時,已微弱得如同幻覺。
目送楊恺背影徹底遠去,房潇緩步俯身,貼近塗山氏耳廓,氣息輕涼,一字一句紮入耳膜,清晰刺骨:“皇後娘娘,您可要好好看着。”
殿外,第一縷真正的晨光刺破了窗紗,卻照不暖這榻前半分。
房潇的半張臉浸在天光裏,半張臉沉于殿內暗影,形同修羅。
然而,塗山氏這具破敗的軀體,已無力支撐她做出任何的反抗,唯有溫熱淚水,順着鬓角浸濕枕褥。
她耗盡半生心血撫育三子,一個庸碌怯懦,一個沉溺情愛,一個狠戾如狼,都是冤孽!
如此,塗山氏又熬了三日。
終究是數十年結發情誼,楊琨每日下朝,必先移步椒房殿探視。
只是昭華夫人孫巧蘭的溫香軟玉、耳鬓厮磨,早已将病榻前皇後那渾濁的呼吸與沉重的死寂,盡數驅散。
房潇總是算準時辰,在皇帝将至前,為塗山氏揉按肢體、整理儀容。
她眉眼倦色濃重,眼底青黑明顯,連日侍疾辛勞,楊琨全部都看在了眼裏。
“潇兒連日操勞,辛苦了。”楊琨步入內殿,目光先落向榻上皇後,餘光打量身側女子。
房潇聞聲回身,一縷松散的發絲正從她蒼白頰邊滑落,“見過聖上。”
“看你眼圈發黑,這幾日怕是都徹夜未眠吧?”
“侍奉娘娘,是臣女福分。”
房潇微微擡眸,疲憊的眼中盡是柔情。
楊琨忽然想起,孫巧蘭時常提起的那些陳宮舊事——貴嫔孔氏與修華房氏,風華絕代,共侍一君。
他心底竟莫名泛起一絲異樣漣漪。
“椒房殿裏人手多,你不必死守榻前,閑時也出去轉轉散心。”楊琨俯身探視皇後氣色。。
跪在身後的房潇側身,素白衣袖如流雲輕動。
她順着榻沿探手,将皇後肩頸處的錦被細致掖好。
楊琨的目光追着那片流雲游走,最後停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她長睫輕顫,鼻梁高挺,脖頸瑩白修長,幾縷碎發黏在薄汗微沁的肌膚上,領口松了一線,那片雪白,若隐若現。
沒想到年歲漸長,久居深宮的他,竟也一時失神凝望。
“我在宮裏沒什麽朋友,守着娘娘榻前,方才心安。”
房潇回話後,是悠長的沉寂。
她擡眸,直直撞入了楊琨眼底來不及收斂的貪婪。
房潇面色泛紅,擡手攏緊衣襟,局促內斂。
楊琨驟然回神,喉結微滾,面上迅速覆回深沉的威儀,只從鼻腔裏發出一個低沉而短促的:“嗯?”
他方才根本沒聽見房潇說了什麽。
房潇心底拿捏分寸,順勢輕聲試探:“臣女只是想說,孫姐姐朝夕伴駕,哪有工夫陪臣女散心。”
“哈哈,倒是朕的不是了,”楊琨失笑,語氣松弛随和,“朕忘了,你與巧蘭投契。”
“貴人多忘嘛!”
“你倒是小瞧了朕,四海諸事,朕盡知于心。”
“哦?”
“譬如,朕就記得,潇兒做過修華,巧蘭常說,彼時的你,宛若月宮嫦娥,風姿絕塵。”
房潇眉心似有若無地一蹙,指尖纏弄衣帶,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好了,朕尚有政務要處。”楊琨開懷一笑,心緒舒展,“朕會叮囑巧蘭,閑時陪你游園散心。”
楊琨入殿始末,塗山氏聽得一清二楚,只是她已經不願意再睜眼面對這一切。
她的家,丈夫不像丈夫,兒子不像兒子。
不知又過了幾日,大周開國皇後薨于椒房殿。
數日過後,大周開國皇後塗山氏,薨于椒房殿。
那日,她的兒子們并排跪于榻前,伏地恸哭,哀聲滿堂;她的丈夫俯身相擁遺體,遲遲不肯松手,悲恸入骨。
可她早已不在乎了。
彌留最後一瞬,她灰敗混沌的眼眸,側向房潇方向。
那一眼,是新舊皇後的交接,是不甘,是怨毒,亦是來世再一決高下的宣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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