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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枯井 一筆糊塗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9章 枯井 一筆糊塗賬




入夜, 鳳儀宮燭火溫軟。




沒有旖旎溫存,沒有缱绻雲雨,只有一對相守二十載的結發夫妻圍爐閑談。




過往經年積壓的猜忌、委屈與隔閡, 伴着袅袅炭煙, 一一在閑話裏消融散盡。




蕭承訓至此方才恍然, 自己窮其一生四處追逐的傾心愛慕與俯首相伴, 原來早在身邊默默守候了二十餘年。




“萍之, 往後朕必定一心一意待你, 後宮粉黛, 再不入眼。”蕭承訓一腔悔意來得濃烈又懇切。




李皇後輕輕搖頭, 眉眼含着期許:“臣妾不求別的,只盼陛下振作,重整朝綱。陳國山河,還有臣妾餘生,全都系在陛下一身。”




陛下回來了, 便是風雨将歇, 李皇後心底悄悄松了口氣。




“賢妻在側相助,區區大周何足為懼。”蕭承訓胸中雄心再度翻湧。




他立誓痛改前非、要勵精圖治, 要于絕境之中力挽狂瀾,讓所有欺辱過他們夫妻之人盡數俯首,更要讓房潇、孔玉煙看清,自己遠比楊堰、李晦之之流強悍百倍。





奈何天資受限、積弊難返。




南陳軍備廢弛、将帥庸碌、軍心渙散, 任憑他倉促調兵、胡亂施策, 終究無力回天。




短短一月,大周鐵騎踏破防線,兵臨建康皇城之下。




章華宮內爐火半冷,蕭承訓與李皇後相對而坐, 滿目凄然,默然垂淚。




“皇後,是朕無能,累你半生。”蕭承訓滿心悔恨,恨上蒼不肯再賜一次改過自新的機緣。




他已然懂得惜取眼前人,本可洗心革面,偏偏大勢傾頹,萬事難追。不是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嗎?




“陛下,你我夫妻一體,禍福同擔,何來連累之說。”




戰戰兢兢中活了二十餘年的李皇後,此刻反倒神色安然。




心結既解,能與夫君同赴生死,何懼之有?




皇城困守,末日将至,宮內宮外人心浮動。宮人內侍各尋出路,或趁亂卷財出逃,或暗中備好拜帖預備歸順新朝;唯有懷安一衆忠仆,恪守本分,一如既往值守崗位。




懷恩卻借此亂世亂象,威逼利誘,暗中收攏大批宮人禁軍,牢牢攥住一部分宮內勢力。




緊閉月餘的望仙閣朱門,終于在這一日被悄然推開。




閉關蟄伏的房潇緩緩擡眸,眼底沉寂的寒芒重新燃起——




這一天到了!




“二小姐,諸事齊備。晉王與趙王已在京郊合兵,正全力猛攻建康城門。”懷恩躬身回話,态度恭謹萬分,他心知眼前女子,在楊堰心中分量。




“宮中布防如何?”




“宮內盡數交由二小姐定奪。”




“蕭承訓身在何處?”




“章華宮。”




“好,我即刻去會會他。”




那日手刃李晦之的殺伐戾氣重回眼底,房潇要當面撕開蕭承訓的面具,最後的清算時刻到了!




她褪去一身宮妃錦裙,挽起道髻,身披紫绶仙衣,手持寒光凜冽的七星長劍,神色肅殺,步履铿锵直奔章華宮。




沿途宮人撞見這身裝束與滿身戾氣,無不心驚避讓。




“娘娘萬萬不可!”懷安聞訊匆匆趕來,橫身攔在殿前,滿面焦灼。




“懷安師傅,我敬重您一世仁善,還請莫要阻攔。”房潇尚存幾分理智,不願傷及無辜老者。




“我的娘娘啊!您縱使心中有怨、與陛下置氣,也絕不能持劍上殿啊,此乃大不敬啊!”




房潇眼底掙紮片刻,持劍的手腕緩緩垂落,話音微滞:“我……您讓開。”




“娘娘,有什麽話,好好說。”




懷安瞧她心意已決,自知年邁體弱攔不住房潇,只得側身讓路,想着留幾分薄面,盼她日後能保全帝後性命。




一聲巨響,殿門被房潇擡腳踹開。




正圍在火盆旁焚燒往來文書的蕭承訓與李皇後雙雙受驚,驟然擡首。




房潇提劍上前,劍尖直直抵在蕭承訓心口,一字沉音:“說吧。”




鋒利劍鋒迫在咫尺,蕭承訓夫婦二人渾身僵滞,驚懼難安。




李皇後連忙撲身上前,死死抱住房潇的腿:“潇兒,萬事皆可慢慢商談,切莫沖動行事。”




此刻房潇滿心只剩滅門血仇,目光死死鎖着蕭承訓,全然無視身側哀求的皇後。




蕭承訓反倒扯出一抹苦笑,言語帶着刺:“怎麽?周軍尚未入城,便急着取朕首級,去讨好心上人?莫非遲了怕他疑心你變心?”




“休要巧言詭辯!我只要你據實回話,當年你如何勾結北燕孫輔周,害死我全家?”被這番譏諷激怒,房潇語聲愈發緊繃。




“孫輔周?”蕭承訓茫然蹙眉,身旁李皇後亦是滿臉錯愕,二人全然不識這個名字。




“潇兒,這裏面會不會藏着天大誤會?”李皇後小心翼翼地試探。




“是他親口所言,李晦之所有謀劃,全是奉你的旨意!”




“朕?”蕭承訓絞盡腦汁,壓根記不起自己曾說過這般籌謀深遠的話,想來不過是昔日酒後随口妄言。




這時丹陽攙扶着氣急攻心的懷安踉跄入殿,倉促禀報:“陛下,大周兵馬已經攻破外城,直奔皇城而來!”




殿內三人聞聲轉頭,神色各懷心事,複雜難言。




李皇後雙膝重重跪地,以皇後尊位起誓:“潇兒,我以性命擔保,陛下心性單純敦厚,斷然做不出暗通外敵,構陷你滿門的陰毒算計。縱是他有心害人,也絕無這般城府啊!”




“你那好大哥臨死前特意留話,害我父兄的真兇另有其人,若不賠上這江山社稷,我是報不了仇的。你說,這江山社稷是誰的?”房潇仍被多年仇恨桎梏,只當對方是窮途末路刻意狡辯。




懷安緊跟着伏地叩首:“娘娘,您靜下心細細思量,倘若陛下真有這般權謀,怎會數十年受制于人,處處掣肘?皇後娘娘又何苦耗費半生心血,殚精竭慮護他周全?”




蕭承訓手足無措立在原地,仿佛深陷旁人的紛争。




“潇兒,國破在即,我夫妻早已抱定殉國之心,”李皇後回頭望向身側夫君,眼底盛滿半生溫情,這是她籌謀多日的抉擇,“既然死到臨頭,我們何須诓騙于你?




殉國,殉夫——是李皇後這幾日裏下定的決心。




“如今,我只求你放下恩怨,保全宮中無辜宮人。”李皇後一個頭深深磕在地上,“他們入宮為奴本就可憐,何苦還要他們替我們承受這亡國之厄?”




話音剛落,她俯身重重叩首,額頭磕在青磚之上:“宮中性命,盡數托付給你。”




懷安伏在地上,老淚縱橫。




“萍之……”蕭承訓被皇後一片赤誠觸動,轉頭看向房潇,“潇兒,你自去吧。朕會自裁——如果你覺得不解恨的話,也可将朕枭首示衆。”




望着殿內跪地痛哭的三人,房潇迷茫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難道自己恨錯半生,真兇另有隐情?亦或是李晦之臨死設下的連環圈套?




“把你們知道的告訴我,我便應下保全宮中之人。”房潇竭力穩住語調,不讓心軟顯露分毫。




過往漫長的宮廷生活中,皇後的照拂、懷安的悉心善待、蕭承訓無意之間的溫情片段……




一幕幕掠過心頭,她不是無心之人,若無血海深仇橫亘,他們本可安然相處。




“當年李晦之上奏捷報,稱聯合北燕設伏擒殺令尊,借此邀功請賞,還要挾梁國割地求和。”蕭承訓慌忙撲向堆積如山的舊奏折,“歷年奏章全都在此,朕這就翻出實證。”




亡國在即,他仍下意識想要挽回在房潇心中的形象——也算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了!




“不必了。禁軍印信交我,我即刻前往宮門受降,盡力減少兩軍傷亡。”房潇終究心軟,“暫且留你性命,餘下恩怨,日後再論。”




接過冰涼印信,房潇轉身奔赴宮門。




殿內,李皇後自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鶴頂紅,神色從容:“陛下,你我雖國破身死,卻無愧宗廟社稷,臣妾甘願陪陛下共赴黃泉。”




托付印信予房潇,是保全宮人性命;雙雙殉國,是他夫婦對陳國最後的忠義。




“皇後貞烈,朕此生有幸。”




“老奴願随帝後一同赴死。”懷安垂淚叩拜。




“懷安,你去輔佐房潇安頓宮人吧。她雖本性良善,”李皇後輕輕擺手,一聲長嘆,“但年紀太小,脾氣太急,膽子又太大,許多事還看不透。宮裏餘下衆人,便勞煩您老人代為照拂了。”




再三囑托完畢,李皇後伏地深叩,托付完宮內餘生。




懷安三叩辭別,緩緩合上沉重殿門,留給帝後最後一分體面。




殿內獨處,蕭承訓思緒飛速盤旋。




在李皇後與懷安痛苦惜別的同時,蕭承訓也終于緩過勁來。自幼聰慧的他,腦袋裏飛快地轉着。




皇後這人太迂,潇兒都說留自己一命了,何苦還要殉國?




熟讀史籍的他,滿腦子都是前朝亡國之君受封公侯、安享餘生的舊事,哪裏還記得亡國身死的前車之鑒。做個公侯似乎也不錯,反正自己本來也就是個王爺命。




房潇肯留他性命,分明心底尚有餘情。




還有那個毒藥會不會很苦啊?當年大哥飲下鸩酒的痛苦模樣,蕭承訓還歷歷在目。




“陛下。”李皇後已然吞下毒酒,指尖虛弱扯了扯他的衣袖,将剩下的藥瓶遞到他面前。




蕭承訓被驟然喚回心神,指尖顫抖接過瓷瓶,眼神躲閃:“這藥……是不是很苦啊?朕去倒一盞清水,順順藥。”




李皇後看着那哥倉皇後退、借機逃竄的背影,身子緩緩癱倒在地。




終究,她一生的深情,還是被辜負了。




後來大周天子感念李氏氣節,以皇後禮制将其厚葬。




李萍之,她對得起自己陵前碑銘上的谥號——「陳國貞懿皇後李氏萍之」。




逃出章華宮的蕭承訓顧不得殿外愕然伫立的懷安,只顧四處躲藏,尋覓藏身之所。




懷安望着他倉皇奔逃的落魄背影,滿目黯然。




自幼親眼看着長大的主子,他怎麽會不知?他又膽怯了。




三十餘年忠心相伴,心中唯餘失望。




宮門之前,房潇手持禁軍印信,當衆傳下帝王口谕:大開城門,獻城歸降,保全全城性命。




守城兵士本就毫無死戰之心,聞言盡數放下兵刃,束手待降。




這仇算報了嗎?




一筆糊塗賬!




半路遇上正在安撫宮人的懷安與丹陽,房潇唇角微動,一時無言。




“娘娘,皇後娘娘已經殉國。”懷安語聲沉痛。




“蕭承訓呢?”




懷安也羞于啓齒,支吾半晌:“陛下……尋地方躲藏起來了。”




房潇一聲苦笑,心底已然篤定父兄慘死之事與蕭承訓無關。




她見過絕境之中孫輔周、李晦之困獸猶鬥的狠戾,蕭承訓這般貪生怕死、遇事就逃的窩囊廢,是她高看他了。




且不說父兄,就連她房家女眷子侄,也無一人如他這般貪生怕死。




今日也算是大開眼界!




丹陽攙扶心力交瘁的懷安,三人緩步朝望仙閣挪動。




“懷安師傅放心,宮中諸事皆會妥善處置的。他,他有分寸。”




懷安知曉她意有所指,輕聲叮囑:“往後行事切莫再一意孤行。世間如陛下、皇後這般心性純粹之人,本就寥寥無幾,老奴怕您往後吃虧。”




“我記下了。”




房潇讓丹陽護送懷安先行入內,自己回身落鎖。




是他!




不願處的懷恩立于階下,正對着一身金甲的楊堰低聲回話。楊堰順着懷恩所指,目光直直落向門邊的她。




他一身戎裝,眉眼銳利;




她仍着道袍,神色寥落。




三年間,什麽都變了。




可他們站在那裏,遙遙相望,好像又什麽都沒變。




楊堰目光沉沉凝視着望仙閣方向。




房潇心頭一亂,慌忙阖上木門,連門縫夾了手也沒注意。




門縫裏一閃而過的細白指尖落入楊堰眼底,他低低失笑。




一晃三年,還是沒長大,這麽毛毛躁躁的,看來要去尋些上好的消腫藥膏了。




大周兵馬漸漸接管整座皇宮,紛亂漸歇。




不久之後,依懷恩指引,楊堰在臨春閣旁枯井之內,揪出狼狽躲藏的蕭承訓與孫貴妃。




昔日坐擁萬裏河山的陳國帝王,與橫掃南國的大周晉王,終于狹路相逢。




彼此對視,都能看得出對方眼底暗燃的鋒芒。




無關于國仇家恨,只為一個女人。




蕭承訓縱然國破被俘,但因曾獨占過房潇朝夕,便好似在這場無聲較量中贏了一般。




這是獨屬于男人的執拗占有。




作者有話說:




如果恨了半生的人根本不是真兇,那這半生算什麽?房潇沒有答案,我也沒有。但好在,她還活着,還能去找答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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