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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破曉 二人距離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9章 破曉 二人距離極




當朝陽終于撕破山脊線, 晨曦漏進幽暗崖洞時,房潇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她手背上那道溫熱的重量尚未抽離,段義瞬時慌了神, 來不及思索, 只得倉促閉眼, 僵硬地裝睡。




“行了, 別裝了。”




“……我。”段義嗓音乾澀, 藏不住一絲局促。




“你不燒了, 沒有昨晚那麽燙了。”




“你好像也沒那麽冷了。”




兩人側身相依, 靜靜躺着, 誰也沒有動。




不知是這安穩夜太過短暫,還是煎熬的時光太過漫長。




沉默良久,段義低聲開口:“……房二。”





“嗯?”




段義心裏堆着很多話。




他想問她為何火焚狼丘山、為何要繼續延長河道;想問坊間那些流言,究竟是真是假;還想解釋自己此番為何會埋伏于此刺殺楊堰。




可那些話堆到嘴邊,擠來擠去, 最後落下來的只有一句:




“只有寒食散……才能讓你快樂嗎?”




房潇的心, 好像被什麽輕輕捏了一下。




她緩緩翻身,正對上他的眼睛, 認認真真地凝視着他。




所有人都說寒食散傷身,勸她即刻停服、惜命自重。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若不靠這點虛虛妄之散,那些漫長荒蕪、身心俱疲的日夜,她該如何捱過去?




二人距離極近, 呼吸淺淺交纏。




她望着他眼底澄澈的光, 乾淨坦蕩,一眼就能望到底,能看到他此刻真切的等候與認真。




段義怔怔與她對望,兩人的鼻尖幾乎就要碰在一起了。




他心跳亂了節奏, 聲音也放輕了,“……我又說錯話了?”




“不,你說對了。”




“不快樂,就去找真正的快樂。”他懇切的語氣中,帶着笨拙的真誠。




房潇淺淺一笑,擡手輕輕推開他,抱膝而坐:“談何容易。”




“你就這麽放不下他?”段義見她這般執迷,忍不住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追問,“到如今你還看不清他是什麽樣的人嗎?”




“我看清了,這次看的很清楚。”




“那你還對他一往情深?”段義咂了咂嘴,随口吐槽着,“你是上輩子欠他的?還是殺了他全家啊?”




崖洞靜了一瞬。




房潇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窘迫與尴尬。




“啊?”段義看清她眼底藏不住的窘迫與默認,臉上的打趣笑意瞬間僵住,雙目驟然睜大,滿是猝不及防的錯愕,全然沒料到自己随口一句調侃,竟然戳中了真事,“……你真殺了他全家?”




房潇輕輕點了一下頭。




段義後腦勺往冰冷的石壁上一靠,閉了眼,半晌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艱難的擠出一句::“……難辦。這事,太難辦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房潇輕聲解釋。




她攏了攏身上滑落的貂裘,環住雙腿,望着火堆燃盡的灰白餘燼,緩緩開口,将半生浮沉娓娓道來。




從十三歲獨自領軍困于塞北開始講——講浮着屍骸的井水;講房氏滿門覆滅;講她第一次殺人時虎口震開的傷口;講蕭承訓如何誘哄她服食寒食散。




她細說自己如何負了楊愫;如何親手捂死先帝楊琨;楊堰如何跪在她父母靈前發誓許願。




最後她承認自己半生錯愛。




房潇語調平淡,如同講述一段與己無關的陳年舊事,無悲無泣,卻字字皆是血淚。




段義始終安靜聽着,一言不發。




他所有的疑慮和不解,在此刻徹底煙消雲散了。




“房二。”長久的沉默後,段義終是開口,有些話他應該說,哪怕這番話會拆人姻緣、折己福壽,他也要說,“事已至此,你覺得和他,還有繼續過下去的必要嗎?”




“你別怪我說話難聽。你從陳國歸來,就不該信他的花言巧語;你明知房楊兩家冤仇似海,你又一心複仇,就該斬斷私情、明辨取舍。你們糾纏半生,千錯萬錯——唯獨無辜的,是楊愫和孫巧蘭。”




“你真是……”他險些脫口而出“你活該”,可擡眼望見她千瘡百孔的模樣,終究是不忍心,只嘆了一句,“我勸你一句,趁早遠遠離了那人吧。”




“你知道我的身份。與他,已經不再是你情我愛的私事了。”房潇眼底的無奈彙成了江河湖海。




“你這皇後娘娘當得真是夠窩囊。”段義快人快語,直白道出心底所想,“尋常百姓家,兩口子鬧到你們這般地步,早就和離散場,各自安生了!”




“我同他,為一己私欲,竊掌天下權柄。”房潇聲音低沉,帶着深深的自省與愧疚,“如今天下動蕩、民生疾苦,我難辭其咎。”




“小時候,我和同伴在鄉間玩耍。”段義忽然轉了話題,聲音柔和下來,褪去了方才的急切,“河邊水牛受驚,直直朝我們沖來。我下意識想護着身邊的同伴,卻被放牛的老漢一把拽開。”




他頓了頓,回味着那句刻入心底的樸素道理。




“他那時跟我說,人要先護好自己,再想着救別人。”




“年幼時我不懂其中深意。後來征戰沙場,眼見太多兄弟,先撲上去救人,結果兩個人都死了,我才明白,那老漢說的,是最實在的道理。”




他轉頭凝視房潇,眼裏是急切的真誠:“房二,你自己得先活下去,再管這個天下,這攤爛賬!”




“說得輕巧。”




“反正我們民間百姓都懂這個理。”段義固執地勸着,“媳婦在婆家受了委屈,婆家不講情理、百般苛待,便趁着夜色悄悄脫身,遠走他鄉,總能活出一條新路。”




“皇宮大內,高牆鎖局,哪是說走就能走的。”




“媽呀,你這身的功夫,還養着頭老虎,誰敢攔你?誰能攔你?”




“你今日說話,怎麽這麽刻薄?”房潇無奈擡眼。




段義看着她,認認真真地說:“讓你氣的。”




房潇終于笑了,發自內心的笑了。




這個人,怎麽世間再複雜的糾葛、兩難的情理,從他口中說出,永遠這是麽簡單通透、直白熱烈。




晨光緩緩推移,順着洞口斜斜探進來,照在她臉上,像一道細細的刀口。




房潇站起來,走到洞口,伸手探了探崖壁——冷、濕、滑,手指劃過石壁表面,帶下一層碎屑。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腳下碎石滾落。




她退回洞口,背靠着冰冷石壁,緩緩滑坐下來。




“出不去?”段義輕聲詢問。




房潇輕輕搖頭:“太深了。爬不上去。”




段義默然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根斷枝雖然已經被處理過了,但傷口還在滲血。他現在這個樣子,別說爬崖,站都站不穩。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洞口的風灌進來,帶着崖底的濕氣和微弱的草木氣息。




“那怎麽辦?”段義打破沉默。




“等吧。”房潇語氣平靜,“我就是變成鬼,他也能尋到我。”




“呵。”段義輕笑一聲,不願見她這般認命頹喪,強撐着精神打趣,“我真是好奇,你到底是在何處招惹了這樣難纏的人?”




“我爹與他爹,早年定下的婚約。”




“哦,對,我差點忘了。”段義忽然憶起舊事,随口道,“你爹也是識人不清——他大哥品行純良,還不如把你許給他大哥呢。”




房潇沒有接話,靜靜望着洞口天光,良久才輕聲道:“是啊。若是我爹能看清人心,當年也不會被他爹構陷算計,碰壁自戕。”




段義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心頭一緊,連忙補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房潇的語調很平。許久之前的事了,從前總覺得那是跨不過的絕境,如今再回望,倒也能坦然面對了。”




段義沉默片刻,輕聲寬慰:“是啊。你看我,家沒了,一無所有的,日子不也照樣往前過?”




“我還記得,嫂子人很好,很熱情。”




“她那人,天生的熱心腸。我兄弟朋友、親戚鄰居都誇她。”段義語氣柔和,帶着幾分懷念和自豪。




“是我的錯……”




“行了。”段義出聲打斷,不願她再自我苛責,“不是你的錯。這個江山不姓房,河道疏浚也非是為你一己私利,天下動蕩更是積弊已久。別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




二人此後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着,氣氛松弛安穩。




聊他軍中沙場的風霜見聞,聊她羅浮山修行的清冷歲月,聊被她寵得肆意驕縱的玄壇,聊他僥幸覓得良人、安穩一生的小妹。




“我跟你說,我這人看人最準,你別不信。”段義話匣子一開,便收不住,語氣帶着幾分得意,“我妹夫就是我親自相看的人品,成親一年多,婆家和睦、夫妻恩愛,從未紅過臉。”




“是嗎?”房潇眉眼微彎,帶着幾分淺淺的好奇與不信。




“怎麽不是!你細想想我之前是怎麽評價你家那位的?你看如今……”




話沒說完,段義自己收了聲,暗自懊惱自己口無遮攔,又揭她傷疤,實在莽撞。




房潇剛欲開口接話,洞外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碎石踩踏聲。




有人下來了,且不止一個。




她倏然斂了神色,把那句還沒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目光沉沉望向洞口。




段義也瞬間收了閑談的松弛,身體微微繃緊,像是随時準備站起來,但肩膀上的傷讓他只能僵在原地。




腳步聲越來越近,步步踏在兩人的呼吸上。




她側頭急聲叮囑:“若是楊堰的人,你藏在此處切勿出聲。待我出去後,派親信下來救你。”




“我不怕他!”段義眼底滿是執拗的無畏,于國于私,他看不起這樣的男人,“我還有許多話要當面問他呢!”




“好漢不吃眼前虧,聽我的!”




就在此時,洞外傳來一聲輕輕的試探着呼喚:“二哥?”




是熟悉的聲音,段義的眼睛又亮了,二人同時松了一口氣。




他忍着肩膀的痛,朝着洞口揚聲應答:“在這兒!”




洞外立刻響起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三五名布衣漢子探頭而入,看清洞內景象,望見段義肩頭滲血的重傷,臉色齊齊一變:“二哥!你這傷……”




衆人目光下意識在房潇與段義之間流轉,神色複雜,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言語。




段義強撐着穩住氣息,沉聲開口:“無妨,不礙事。先扶我出去。”




見他精神尚可,人群中最為莽撞年輕的吳大猷,當即笑着打趣:“我說二哥,你在這崖底躲着風流快活,自然安然無事!”




“你個臭小子,閉嘴!”段義又急又窘,連忙出聲制止,生怕他口無遮攔,唐突了房潇。




吳大猷可不管段義不住的暗示,徑直上前,對着房潇爽朗開口:“小娘子,咱們這是第三次見面了!我叫吳大猷,是段二哥的義弟!旁人或許對你頗有微詞,但我二哥可沒少幫你說好話,這份恩情,你可得記着!”




“你……哎呦!”段義羞得滿面通紅,擡腳便想踹他,可稍稍一動,牽扯到了肩頭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窘迫不已,連忙轉頭對着房潇解釋:“你別聽他瞎說,這小子嘴上沒把門,說話向來不知輕重。”




“二哥,別耽擱了。”一旁沉默穩重的張青适時開口,他曾與房潇陣前對壘,深知局勢緊迫,對着房潇微微颔首示意後,接着說,“我們一路尾随禁軍蹤跡,才尋到此處,他們的人很快便會趕到,我們得立刻離開。”




段義當即看向房潇,“要不,你随我們一同走吧?就此隐退消失,徹底脫身,讓他再也尋不到你。”




“不了。”房潇輕輕搖頭,眼神清明堅毅,“我回去同他說個清楚,凡事必有始有終。”




“二哥,莫要介入他人因果。”張青眯着眼低聲勸道。




“你放心,與你交談,我有所得。”




段義望着房潇堅強的模樣,也不好再強求,只得帶着滿心的牽挂,被衆人架着緩緩走出洞口。




臨行前,他忍不住回頭,深深望向在崖洞微光中打坐的女子,聲聲叮囑:“記住,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就咬牙往前邁一步,一切都能跨過去的。”




“嗯。”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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