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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掃雪 她不能這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8章 掃雪 她不能這樣
十月伊始, 各地軍報便堆滿了皇帝楊琨的禦案。
天下初定,局勢卻未全然安穩:北燕殘餘叛逆盤踞燕州近郊作亂,西南地界又匪患四起, 擾得地方不寧。
聖上當即下旨, 急命晉王楊堰出任燕州總管, 總領當地所有軍政事務;又指派趙王楊恺領兵前往西南清剿匪寇。
當晚, 東院偏房內, 二人相對用膳, 楊堰将朝廷的任命之事說與房潇知曉。
房潇聽聞, 心底滿是憂懼與不願。
當年塞北一戰, 幾乎奪走了她的一切。
如今,她只有楊堰和玄壇了,如何能安心放他遠赴險地?
“潇兒,你放心。如今的燕州城早已不複往昔了,我麾下兵甲充足、糧草齊備, 區區一夥殘寇, 翻不起大浪。”自楊堰常來紫霄觀後,二人便習慣在東院偏房獨處用飯, 不與旁人同席。
“不如你入宮面見父皇母後,與趙王調換差事。你去西南剿匪,讓他往燕州平叛?”
“傻姑娘。虧你是知兵之人。平叛與剿匪孰輕孰重,難道看不明白?”
房潇心中自然清楚。
欲安天下, 必先定禍亂根源, 燕州之亂才是心腹大患。可道理歸道理,事情落到自己身上,理智便全然失了效用。
“那……我随你一同前去。”話音剛落,她便自知失言。
昔年塞北押糧一事釀成大禍, 她唯恐自己重蹈覆轍,再連累楊堰分毫,連忙改口,“不是,不是,我不去。”
見她慌亂無措、神色惶然,楊堰心頭一疼,伸手将她緊緊擁入懷中:“當年之事,從不是你的過錯。兩國紛争、朝堂博弈,禍福本就難料,千算萬算也算不到你的頭上。”
“潇兒,你放心。我好不容易追回了你,咱們的好日子還沒開始呢。”
房潇微微颔首,輕聲叮囑:“嗯,那你把師父的紫绶仙衣穿上防身。”
“好。”
入夜,房潇輾轉反側,心中憂思難平,終究還是起身,獨自前往前院三清正殿。
她雖出身道家,平日卻極少動用符箓術法,可此刻心中不安到了極致,她是寧可信其有。甚至等不及翌日天明,當即淨手開壇,凝神畫符。
“潇兒,你深夜在此做什麽?”楊堰夜半醒來,身側空無一人,披了外衣尋至殿中。
房潇見他前來,當即遞出剛畫好的符紙:“來得正好,你把這個随身帶着。”
“這是?”
“平安符。”房潇面頰微熱,語氣幾分腼腆,“之前早就學過,只是未曾用過。你且收好,有備無患。”
“好,我定會貼身收好。夜寒露重,我們回房歇息吧。”
二人回床躺下,楊堰正欲吹熄燭火,房潇卻率先開口:“明日你回王府之後,就別再來了啊!我要齋戒淨身,起個卦。”
楊堰無奈看向她,只覺這位“小道長”心思難猜。
房潇并未察覺他眼底的無奈,兀自認真說道:“吉兇禍福,總要算上一算才安心。”
“都依你。”楊堰伸手為她掖好被角,俯身湊在她耳畔,語氣帶着幾分戲谑撒嬌,“道長,弟子此番出征,少說也要半年方能歸來。若是我心中難耐,又該如何化解?”
“沒個正經。”房潇被他逗得臉頰發燙,心想此人撒起嬌來,竟比玄壇還要纏人,“你啓程那日,我親自去王府送你,這樣總行了吧?”
“僅此而已?”
房潇順勢埋入他懷中,聲音細若蚊蚋:“那我早幾日去,到時候,你說什麽,我都依你。”
“不行,我現在就要你依我!”楊堰低笑一聲,擡手扯過錦被,将兩人一同籠罩其中。
轉瞬便到了出征之日。二人在楊堰平日常住的書齋內依依惜別。
“在外萬事小心。若遇險境,只管差人傳信回來。哪怕是刀山火海,我與玄壇也定會前去尋你。”
“嗯,你放心。回來的路上,給你買當年的那個菽乳。”
“楊堰,我等你。”
目送楊堰的身影漸漸遠去,房潇心頭的忐忑依舊未曾散去。
不過,如今他是大周晉王,麾下将士精銳、糧草充盈,又有紫绶仙衣護身、平安符傍身,加之此前蔔卦得大吉之兆,想來定是平安的。
楊堰離去不久,一頂青布小轎便從晉王府後門擡出,徑直去往紫霄觀。
王府內,兩位側妃與一名侍妾望着遠去的轎影,積攢多日的不滿終于按捺不住,結伴來到蕭雲舒院中訴苦。
“王妃,王爺自打伐陳歸朝,要麽不歸王府,要麽便閉門守在書齋之中,終日不見人影。”
“是啊,莫不是在陳國征戰時受了暗傷,刻意瞞着咱們?”
“依我看啊,書齋裏怕是藏了外人!妾身夜裏常瞧見婆子往返送水送食,前些日子,連包袱物件也頻頻往裏遞送,如意行事更是鬼鬼祟祟。”
“方才那頂轎子形跡可疑,王妃為何不攔下盤查?”
蕭雲舒端着茶盞,靜靜聽着幾人七嘴八舌的抱怨,神色淡然。
她心中透亮,這些姬妾不過是王府裏的擺設。她權衡得清清楚楚,是同她們一起,還是王爺與房潇一邊,她又不傻。
“夠了。”蕭雲舒放下茶碗,氣度沉穩,盡顯主母風範,“書齋之內,乃是王爺收留的一位世外謀士。王爺為國事日夜操勞,宵衣旰食,你們不思體諒,反倒肆意揣測、妄加議論,成何體統?”
“妾身知錯。”
幾位姬妾聞言,自知理虧,悻悻行禮告退,再不敢多言。
時序推移,天一日冷過一日,轉眼便臨近臘月。
楊堰每隔一段時日,便有書信托蕭雲舒轉交。
見信中句句報平安,房潇懸着的心也漸漸落地。
這日,蕭雲舒登門,幾番猶豫後輕聲開口:“論理,我是不該問的,只是王爺從未單獨給王府寄信。我就是想打聽一下,他在燕州一切可好?”
“嗯,他說那邊天寒地凍,但城中過冬物資儲備充足,并無難處。如今大軍已經摸清叛逆行蹤,只待時機成熟,便可一舉殲滅。”
房潇心中早已想通,若想與楊堰安穩相守,蕭雲舒是繞不開的人。抛開心中那點別扭,此人通達和善,并非難相處之輩。
說罷,她将手中那張并未訴及相思之苦的信紙遞了過去:“來,你也看看吧。”
“我……可以嗎?”蕭雲舒滿臉錯愕。
她們之間總有一層似有似無的隔膜,現在,這層隔膜好像破了一點。
“看吧,你也是關心他。”
“你不介意嗎?”
“你都不介意我,我又何必計較這些。”房潇淺笑一聲,緩和了氣氛,“況且,多一個人記挂他,總是好事。”
蕭雲舒接過信紙,不敢久看,匆匆掃過幾行字句:“只要平安無事,就好。”
“天色不好,我也不虛留你了,趕緊回城吧。”
“嗯,看天色是要下雪,那我也就告辭了。”
“诶——”房潇叫住正欲走的蕭雲舒,“以後別這樣生分客氣了。我曾聽玉煙姐姐說過,你很好。”
蕭雲舒心中一暖,颔首應下:“好。”
眼見房潇的态度軟化,說不定能随王爺回王府居住。
好歹,王爺的人她是留住了。
待蕭雲舒離去,暮色四合,最後一絲天光被厚重的墨雲吞噬。濕冷的寒風撲面而來,大雪已然将至。
若是尋常人家遇此陰寒天氣,定會貪戀屋內燭火暖爐,盼着阖家團聚。
可房潇呢?
她害怕,害怕那場塞北的初雪。
那場風雪過後,她失去了一切。
屋內的暖意融融和熟悉的味道,讓她想起那日中軍大帳的火盆、三嫂房內的炭氣;搖曳的燭火,又讓她想起了那封就着燭火才能看清密函。
一切的一切,都随着炭盆的哔啵作響湧上心頭。
房潇快被這溫熱的氣息扼得喘不上氣了。
她索性披上衣衫,逃出了房門。
“丹陽,眼看這天要下雪了,我領玄壇去後山走走。”
“天冷,我去把大毛的衣服給你翻出來。”
“冷一些,反倒清淨。”不等丹陽取來衣物,房潇便領着玄壇,從後院小門出了紫霄觀。
大毛的衣服,唯有那件母親留下的貂裘,她不想穿,也不想提。
翌日清晨,天地間已是一片茫茫皓白。
車輪碾過厚雪,發出咯吱輕響,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太子楊愫的馬車停在紫霄觀門前。
他攏着手爐走下車,并未上前叩門,只喚來随行管事低聲吩咐幾句,而後又上了馬車。
不多時,十餘名內侍手持掃帚、鐵鍬,圍在紫霄觀四周清掃積雪。
觀內衆人因昨夜大雪起得稍晚,房忠聞聲出門查看,見狀一臉詫異。
緊随其後的懷安見衆人皆是宮內裝束,心知絕非晉王府人手,連忙上前答話:“諸位這般勞作,實在不敢當。”
“二位老丈不必多禮。”管事陪着笑臉,“太子殿下吩咐,怕觀中衆人出行不便,特意命我等前來掃雪。殿下特意吩咐,不必讓房二姑娘知道。”
懷安與房忠相視苦笑,這般大的動靜,又怎會不驚動人?二人只得随口附和。
車簾忽然被掀開,楊愫探出身,将二人喚至車前,遞出一個錦布包袱:“二妹妹起身了嗎?勞煩房大叔将此物轉交于她,就說是母後賞賜。”
房忠、懷安兩人一臉尴尬:“姑娘不在。”
“這麽大的雪,一大早去哪了?”
“姑娘昨日夜裏領着玄壇進了後山,至今未歸。”
“啊?大雪封山,她為何獨自進山?你們也不去尋?這一夜,萬一遇上什麽危險該如何是好?”
房忠心中暗自腹诽:自家姑娘的本事他還不知道?再說還有玄壇,就是碰上惡鬼,這倆祖宗也能給打得魂飛魄散。
懷安處事圓滑,連忙勸道:“殿下莫急,山中皆是熟路,姑娘自有分寸。您不如先将東西留下,待她歸來,我等即刻轉達。”
楊愫全然不知房潇的本事,滿心擔憂,當即擺手:“不必了。”他徑直走下馬車,招呼大半內侍随行,“我入山尋她。”
“殿下,山路積雪濕滑,萬萬不可!”
“路滑便更該早些去接。”楊愫一邊說着,一邊邁步往山路走去。
懷安阻攔不住,見他随行人手衆多,料想也無大礙,只得任由他前去。
雪後山林,萬籁俱寂。
楊愫吩咐內侍們順着石階一路清掃,将路上積雪盡數清到兩旁。
而自己先抱着包袱,快步往山裏尋人。
整片的青松被厚厚的雪蓋着,依舊挺拔筆直。
山中積雪平整如紙,似未有人跡驚擾。
一陣寒風掠過,卷起些許雪沫,打在臉上如刀割一般。
楊愫卻不以為意,努力在那白茫茫一片中尋着人跡。
整片山林靜得出奇,連飛鳥蹤跡都不見。
後山一處平日閉關的山洞內,玄壇陪了房潇整整一夜。
當細碎的踏雪聲傳來,聽覺敏銳的猛虎當即警覺起身,目光緊盯洞口。
“房潇?”洞外傳來試探的呼喚。
玄壇識得房潇姓名,立時弓起身子,扭頭看向房潇,只待她一聲令下,便要沖出去。
聽出是楊愫的聲音,房潇擡手安撫玄壇:“沒事哈。”
随即,她對着洞外應答,“我在。”
“我是怕玄壇傷了你。”
外面一陣細碎的窸窣聲,人走入山洞。
房潇生怕玄壇一時沖動傷及對方,并未起身,只伸手環住猛虎脖頸,端坐原地。
“你且站在原地,莫要再往前了。”
“我并無惡意,只是見大雪封山,放心不下,特意來尋你。”
“不是,我是怕玄壇傷了你。”
借着洞外雪光,楊愫這才看清洞內景象:白霧蒸騰之中,一頭吊睛白額猛虎靜靜伏在一旁,金紅色皮毛泛着微光。而房潇衣衫單薄,安然依偎在猛虎身側,全無畏寒之态。
任誰驟然撞見這般巨獸,都會心生怯意,楊愫也不由得腳步頓住。
“你先別動。”房潇低頭在玄壇耳畔輕語幾句。玄壇應聲起身,慢悠悠朝洞口走去,途經楊愫身側時,腳步忽然一頓,目光沉沉地掃了他一眼。
“沒你的事,去玩吧。”房潇開口。
玄壇這才邁步慢悠悠地出了山洞。
“不好意思,讓你受驚了。”房潇緩緩起身。
“并……并未受驚。”楊愫強作鎮定。
房潇見他故作從容,眼底掠過一絲笑意,男人的嘴都這麽硬嗎?
“大雪天寒,太子專程前來,可是有要事?”
經她一問,楊愫才想起此行目的,連忙打開手中包袱,取出一件墨色雲錦冬衣:“我想着天冷,給你送件厚衣服。”
“有心了,我不冷。”
“這樣的天,怎麽會不冷?”楊愫抖開衣袍,內裏竟是雪白狐裘,“快披上吧。”
房潇目光疑惑地看着楊愫。
被她一望,楊愫先前編造的“母後賞賜”的說辭盡數忘在腦後,局促地說道:“你……你先穿上,其餘之事,下山再說。”
“對了,你的猛虎去了何處?山下還有不少人在掃雪。”楊愫怕房潇拒絕,連忙岔開話題。
房潇見他執意,只得接過狐裘披上,出洞去尋找玄壇。
幸好,它只是洞口雪地中嬉鬧,并無異樣。
“以後別這般冒失了。若是被它誤傷,那我可是罪過了。”
“我知曉了。這件裘衣,可還暖和?”
“還行。”
“這狐裘乃是集百狐腋間軟皮縫制,最保暖。”
“哦?是嗎?我只穿過紫貂的,其他的不懂。”房潇一句話,便讓楊愫語塞。
兩人站着也是尴尬,房潇率先邁步:“下山吧。”
行至半山腰,房潇突然發現,腳下石階積雪已盡數清掃乾淨,露出了青靛色的石板。
“這路上的雪……”
“是我自作主張。擔心路人滑倒,便命人清理了。”楊愫不敢擡頭,生怕她的眼中是不屑。
房潇駐足,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之人。
楊愫眉目線條柔和,不似楊堰那般鋒芒淩厲。
他身上玄色大氅落滿碎雪,發冠凝着白霜,立在漫天風雪裏,周身泛着碎光。
他氣息未定,每一次呼吸都化作一團濃白的霧,消散在兩人之間。
“你怎生這般的癡?”
楊愫猛然擡頭,分明是滴水成冰的時節,他卻看到了房潇眼中的冰雪消融。
“我……”
“罷了,以後別做這些傻事了。
“可是……”
“僅限于普通朋友。”房潇實在不忍心看楊愫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她不能這樣随意踐踏一個人的好意。。
“當真?”楊愫只當是在做夢。
房潇一句話,将他從午後問斬直接拉到了金榜題名。
“快走吧,大雪地裏傻站着。”房潇不再多言,加快腳步下山。
楊愫連忙快步追上,一路絮絮說話逗趣,恨不得将《笑林廣記》裏的笑話全背個遍。
回到紫霄觀,房潇将他請入前院客廳。
“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嗯嗯,你也喝。”
尋常粗茶一盞,落在楊愫口中,卻勝過天下所有珍茗。
暖茶入喉,連他的心都變得暖意融融。
作者有話說:
劇透一點點:潇潇啊,你就不應該心疼楊家這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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